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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燃穿过满地鱼血的码头,走向通往仙翁村的那条路。鼎沸的人声逐渐消失,热闹背后的荒芜也慢慢暴露出来。只有老人依然住在岛上,年轻人早就跑没影了,所以沿途长满杂草,荒废的房子才那么像鬼屋。
是不是以为肖燃会看到这样的景象?肖燃自己也这样以为,毕竟她敬爱的母亲在电话里就是这么说的。
或许她说的那是冬天吧,但在这个火热的季节,来陆东岛旅游的人很多,网红们称此地为小众旅游目的地。什么东西一旦冠以小众,马上就会变得大众了。
岛上很多老房子都改成了特色民宿,路上到处是双人自行车,横冲直撞很没礼貌,海滩上布满垃圾,还有人带狗撒欢。肖燃朝一只在马路中间撅腚如厕的小狗扔石子,把它吓跑了。
仙翁村在岛的另一边,也有几家民宿。肖燃家里是开饭店的,村里最红火的一家,挂着鲜艳的大红牌子,叫宾至酒家,同时也是船上那箱牛蛙的归宿。
肖燃看着箱子里叠在一起仍在动弹的牛蛙,随手抢过侄子手里啃了一半的炸鱼丢进箱子,引起了一场骚乱。
她敬爱的母亲父亲只能急急忙忙收拾蹦出来的牛蛙,还要安抚好大孙别哭。
“一回来就不干好事!”何敏女士追到肖燃身边狠狠拍她的肩膀。肖燃满不在乎,顺走了桌上一盘洗干净的杏回到自己的房间。
房间被杂物占满了,好像她离开之后小房间思念成疾,不得不吃很多垃圾食品。肖燃塞了一颗杏,一边嚼一边把破破烂烂的东西都扔到门外面,这又引起了肖峰男士的怨言。
“发什么神经!有病去治,摆脸色给谁看?作孽啊!”
肖燃打开窗,把杏核吐出去,然后躺到刚刚清理过的床上。天花板上有泛黄的李玟在唱跳,还有安妮·海瑟薇、苏菲·玛索和莫妮卡·贝鲁奇在竞选影后。墙很脏,低一点的地方被水彩笔画满了画,一看就知道那个侄子不怎么聪明,画得啥也不是。
屋里有点灰尘味,不过更多的还是饭店后厨的炸鱼味,还有港口的海鲜运过来时留下的腥味。这些气味悄悄飘进来,帮她脱下了那层超模外衣,露出了撑起那层衣服的底座——小渔村女孩肖春花。
她有些后怕,急忙翻起背包,终于找到自己的身份证,上面的名字是肖燃。
她还记得去派出所改名的时候,工作人员不情不愿,说你原名挺好的,改什么呀?肖燃说,算命的说了,我命里缺火,不改克死爸妈、克死兄弟姐妹、克死领导同事,你要是不给我改,我也克死你。
当她拿到新的身份证,马上就把旧的烧了。她命里真缺火吗?当然不缺,缺的是怎么让火燃起来。
第二天早上,肖燃被一群叽叽喳喳来吃早餐的游客吵醒了。宾至酒家跟隔壁如归旅馆签了合作,提供早餐,其实就是速冻馒头包子,还有鸡蛋和稀饭。稀饭是前一天的剩饭加水,里放两个螃蟹腿,变身当地特色海鲜粥,身价倍增。
半上午肖燃洗完澡出门,何敏女士瞪她一眼,说回来也不知道帮着干活。肖燃把装杏的空盘放在前台,说:“我的身价你雇不起。”
村支书今天有事,明天才开会。肖燃看看手机,也没什么需要回复的工作,就戴上遮阳帽去海滩了。
太阳很大,中午人不多,几个扛着摄影机的人在沙滩上围着一个女生转。那个女生被三四个人吆来喝去,竟然全无愠色。肖燃无聊,坐在礁石上看,明白他们是在拍MV一类的东西。
竟然来陆东岛拍,也是没谁了,肯定火不起来。
拍完后,摄影师整理设备,导演热情地与人聊天,那个女生倒是一下子松懈下来,慢悠悠地四处闲逛。逛了一会她似乎看到了礁石上的肖燃,朝这边走过来。
肖燃不是那种看到有人可能认出她就掉头走开的人,她也盯着那个女生,感觉有点面熟。
“你好,请问是肖燃老师吗?”女生走过来,一点不怯地问。
“我是。”肖燃回答。
“你好,我叫迟逸,是女团Singing Girls的成员。”迟逸露出一个很乖巧的笑容。
“你好。”肖燃终于想起来在哪见过她了,一次活动,迟逸被人指责蹭某女星的热度,肖燃当时在热搜里吃瓜。
“你也来这工作?还是旅游?”
“我就住这。”
“这是你家?”迟逸很惊讶,她不太了解肖燃,还以为她是在某个大城市长大的。
“对。”肖燃也很惊讶自己居然就这么说出来了。不过在岛上总有遇到的可能性,早晚都会知道的。
“你家风景很好。”迟逸恭维道。
“转转吗?我带你去。”肖燃发出了邀请。
迟逸回头望向正在收工的团队,迟疑着说:“我去问问,应该可以的,你等我一下……”
她脱下鞋子拎在手里,光脚跑了回去和那个导演说了几句话。说话时导演还抬头看看肖燃,肖燃冲他挥挥手,他也礼貌地挥挥手。
迟逸跑了回来,说可以,今天她没有别的事了。团队要回大陆,但她可以晚点再走。
肖燃带着迟逸走在海岸线上,迟逸先是表达了对肖燃的喜欢和崇拜,又说起上个月买了肖燃代言的“灵犀”的一条裙子,很好看,但她穿不出肖燃的气质。
肖燃笑道:“要是你穿上跟我一样,那人人都可以做模特了。”
走了一会,迟逸又说:“我最喜欢隋老师给你拍的那张《挥金如火》,我一直用它做手机屏保呢。”
她展示了一下。肖燃也没表现出惊喜或谦虚,只说:“这张确实不错。”
“但隋老师好像不太喜欢,我昨天晚上跟她说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点生气。”迟逸很委屈,她以为这是隋和最满意的作品,因为在这张照片之前,隋和有一两年时间都没出过太好的片子,大家总嘲讽她用力过猛,让模特穿得奇形怪状,还凹成八爪鱼,就差张嘴喷墨汁了。直到《挥金如火》横空出世,才打破了僵局,令隋和重回神坛。
“她不喜欢?”这件事肖燃倒不知道,不过她可以理解隋和为什么不喜欢。
“是啊,你跟隋老师关系好,能不能帮我跟她说一声,我没有恶意的。”迟逸伸出脚轻盈地在沙子上跳起来。
肖燃听了冷笑:“我要是说的话,那是火上浇油。”
“为什么?你跟隋老师关系不好吗?”迟逸跳到肖燃前面,转过来倒着走。
“想八卦?”
“不是不是!”迟逸急忙否认,她想了一会,谨慎地说:“我只是觉得隋老师拍你拍得很好,她特别会挖掘你身上的特质。”
“那你说,谁拍我拍得最好?”
“嗯……选不出来。”
“没关系,不用怕得罪人,我给你保密。”
“真选不出来。”迟逸露出一个无公害的笑容,“都很好,不过《挥金如火》是不一样的。”
“原来你就喜欢那一张?”
“唉呀不是。”迟逸又跳起来,“我都喜欢,只要是你拍的我都喜欢。”
说完她突然抿起了嘴巴,蹦跳的脚步变成了小碎步,羞涩地走在肖燃身边。
肖燃笑了笑,摘下帽子,让海风吹拂她的短发。她没有化妆,但素颜更显俊俏,迟逸不太好意思盯着她看,偷偷摸摸瞄了几眼。
“我带你去个地方吧。”肖燃说,带着迟逸偏离了海岸线,向岛内走去。
第3章
陆东岛上有一座不高的山,山上树木茂盛,空气清新,山脚下歪歪扭扭地插着一个“天然氧吧”的告示牌。
“我们要去爬山吗?”迟逸问。
“不爬。”肖燃没多说,只是领着她在山脚打转。没一会,两个人走到一片离山有点距离的小树林。在靠近海的地方,树木间藏着一座小屋。
“哇,你的秘密基地!”迟逸用一种肖燃都不知道是什么器官发出来的声音叫道。如果再听到这个动静,肖燃就决定把她打晕。
“算是吧。”肖燃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黄色钥匙打开了门,里面布置很简单,只有一套桌椅和一张床。她把屋子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因为靠海所以灰尘不大,只是有些潮湿,窗外就是波光粼粼的海面,很多旅行者梦寐以求的“海景房”。
“这是之前放渔具的地方,后来没人用了,我就霸占了。”肖燃擦擦椅子让迟逸坐下,自己则蹲在旁边,整理书桌下的一只柜子。
里面可真乱啊,都是肖燃不知什么时候扔进来的东西。她拿出一盒颜料,好像是很久之前买的三无产品,什么神奇的颜色都有,还有一管金灿灿的。
“你喜欢画画?”迟逸问。
“小时候喜欢,自己瞎画着玩。”
“真好,我想学画画我妈不给我学,她送我去学书法。”
“书法也很好啊。”
“是挺好的,现在他们都说我的签名好看,但是练的过程有点枯燥。”
肖燃拧开盖子,颜料有点干,但加水搅拌一下就恢复如初了。她用旁边的一只细毛笔捅了捅,笔尖沾满金粉。
她很久没画画,很快失去了兴趣,把东西扔在那里就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面有海面反射的光,像碎钻产生的光影。
“你在这个岛长大吗?”迟逸问。
“对。十四岁跑了。”
“为什么?”
“不想在岛上一辈子呗。”肖燃只说了一半,另一半是她跟家里关系不好。
“可以理解。”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迟逸忽然坐到了肖燃身边。
“你以前经常来这个屋子吗?”
“心烦的时候会来。”这是岛上唯一能让她安静下来的地方。
“那你现在心烦吗?”迟逸大胆地用了一种有些暧昧的语气问。
奈何肖燃不接招:“我心烦不心烦,跟你也没有关系。”
“嗯……”迟逸倒是没觉得冒犯。她转移了话题:“在这里拍照应该很好看,能照出那种怀旧的效果。”
“是啊……”肖燃觉得有点无聊了。
“你介不介意我给你拍张照?虽然我没有摄影师拍的好。”
“你想怎么拍呢?”
“我也不知道……”迟逸没想到肖燃会问这个。不过也是,她是专业模特,当然会问摄影师怎么拍。拍照的时候,应该都是摄影师主导吧。
她摆弄着手机,假装在思考怎样拍照,怎样装得专业。却听肖燃问:“你会书法?写两个字看看。”
“好呀。”迟逸高兴地收起手机,用那支细毛笔蘸了蘸颜料,在废纸上写了迟逸两个字。
非常漂亮的字,像字帖里的。
“很好。”肖燃若有所思,随后抛出一个让迟逸惊掉下巴的问题:“你介意我脱衣服吗?”
迟逸“唰”地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脱……脱光?”
“只脱上衣,你在我后背上写字吧。”
迟逸出道也有一年多年了,从没听过这么离奇的要求。不过惊讶很快转变为惊喜,她满脸通红地点头,一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肖燃背对着她脱掉了上衣和内衣,阳光从两扇窗子照进来裹住她,她的皮肤散发出温暖的光芒。
肖燃趴在床上,觉得褥子有点潮。她侧过脸,示意迟逸过来。迟逸把金色的颜料挤在调色盘上,腿肚子有点飘地走过去。
“写什么都可以吗?”迟逸问。
肖燃说:“当然不是,写点有文化的。”
“有文化的……”迟逸捏着下巴思考,“古诗?”
“可以。”
迟逸百度了一下就准备开写,用笔尖蘸满金色颜料,抑制住微微颤抖的手,在肖燃光洁的背上划出了第一笔。
肖燃觉得有些痒,像有小蚂蚁爬来爬去。笔尖柔滑,带着一点控制得当的力量。迟逸的手腕贴在肖燃的皮肤上,居然凉丝丝的。她写得写得认真极了,几乎要趴在肖燃身上,甚至嗅到了肖燃的气味。
“你离得太近了吧。”肖燃很不客气地说。
“噢,对不起,对不起……”迟逸急忙直起身子,不想手一滑,那一笔写歪了。她手忙脚乱地找出一张卫生纸来擦,没想到颜料干得那么快,擦得肖燃发出“嘶嘶”的抽气声。
“抱歉……”迟逸从侧面偷偷打量肖燃的表情,不晓得是不是得罪了对方。
“没事,接着写吧。”肖燃倒是没什么反应,但迟逸总觉得她背后也长了眼睛。
写完之后,迟逸用肖燃的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给她看效果,她说了句不错,迟逸暗喜。
“你退后一点,看看哪个角度光线更好。”肖燃说。
等迟逸退到屋子中央,肖燃背对着她爬起来,坐在床边那一块有阳光的地方,背上金色的字闪闪发亮,满目生辉。肖燃舒展手臂,随性地将双手搭在头后,稍稍侧过脸来,说:“拍吧。”
迟逸愣了一下,她还陶醉在肖燃浑然天成的pose里。碎钻般的阳光、挺拔的后背上金色的字,还有惆怅却又漫不经心的表情……迟逸词穷,只能想到这些文案。这一刻她亲眼见证了肖燃作为模特的魅力。她想起,在时尚圈大家对肖燃这个人的评价两极分化,但有一条公认的事实是,她是镜头的宠儿。
“你在干嘛?”肖燃用一只眼睛盯着她,“拍了吗?”
“噢……”迟逸赶紧举起手机,怕自己拍不好,换了好几个角度,又调整了曝光,拍得身上直冒汗。
半小时之后,肖燃终于有一张满意的照片。她飞快地穿好衣服,坐在阴凉的地方修图。迟逸暗自懊悔,刚刚怎么没来得及用自己的手机拍一张呢?她现在只能拍一些房间的空镜了。她举起手机,拿余光瞟肖燃。屋主并没有反对,但她也不敢太放肆,只照了几张就作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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