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趴在窗前望着灰蒙蒙的海面,从小到大她一有不开心的事就会到这里来。这间屋子是她爷爷盖的,在八岁前是放杂物的地方,那时候家里还靠打渔为生,后来有人来旅游了才改做饭店。爷爷把渔具都卖了,又把这间屋子改成了一个能住人的地方。
肖燃和她哥肖林为了争夺此屋的使用权打了好几年,她把肖林打哭好几次。后来爷爷去世,肖燃把仅有的两把钥匙偷了出来,一把自己留着,另一把扔进海里,从那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跟她抢了。
十四岁,在仙翁村极其不受待见的肖春花跑到大陆去,把屋子的钥匙也带走了。在多年的辗转中,那把又旧又脏、散发着铁腥味的黄铜钥匙从不曾丢失。
肖燃在床上躺了一会,听到外面闷闷的雷声,海面已经掀起小小的波涛,不断撞击着小屋。她就躺在黑暗里,聆听风雨来临的时刻。
估摸着晚饭时间结束了,肖燃才离开小屋。雨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但足以让她到家时衣衫湿透。饭店里只剩父老乡亲还在喝茶抽烟闲聊,一见她走进门突然全部闭上了嘴,一股心照不宣的沉默像他们吐出的烟雾一样在屋中飘动,他们无需对视,早已嗅到这气氛的尴尬。
肖燃知道先前他们一定在说自己,而见到自己现在的模样——湿透的T恤紧紧贴在身上,露出内衣的形状,他们一定又在心里犯嘀咕。肖燃看也不看他们一眼,直接进屋去了。内衣秀她都走过无数场了,这算个屁呀。她很满意自己造成的沉默效果,这是每次回仙翁村最喜闻乐见的一幕。
她又洗了衣服和澡,然后去厨房拿了点蔬菜充饥。她还没忘记自己是个模特,保持身材是她的使命。
打了半小时游戏,门外忽然传来她嫂子和侄子的声音,说的什么听不真切,但嫂子催促的语气倒是清清楚楚。没一会,响起轻轻的敲门声,肖燃假装不知道,问了一句谁啊。
“姑姑吃水果吗?”侄子推开门,端着一小盆车厘子进来了。
“放下吧。”肖燃头也不抬。
侄子放下水果,扭扭捏捏地站在旁边,好奇地盯着她的手机屏幕,又内心不安似的没法完全被游戏吸引。
“还有事?”肖燃问。
小孩背着手,身子不停地晃,脸上露出一个上台表演时才会露出的微笑。肖燃把游戏关了,看着他又问了一遍:“还有事吗?”
“姑姑,我同学……都用进口文具……”
“我问你,进口是什么意思?”
“嗯……就是……就是……”侄子说不出来。
肖燃打断他,问:“所以呢?”
“我……我也想要。”
“让你爹妈给你买。”
“他们不给我零花钱。”
“那就不买。”
小孩绷住嘴,还是不停地晃。肖燃又想打开手机,忽然听到耳边轻轻的一声:“姑姑能不能给我点零花钱?”
说完,侄子就低下头去,涨红了脸。肖燃拿出审问的架势,说:“你爹妈叫你管我要钱?”
“没有……”
“那是你自己想要的?”
“不是。”
“说实话我才会给你钱哦。”
“真的吗?”侄子怯生生地问。
“真的啊,你不说实话,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你的,你也没法跟你妈交待了。”
侄子想了想,说:“我爸说你很有钱,想要什么就跟你说。我妈说等我长大了,你能让我进好的高中,然后送我去美国。”
肖燃冷笑一声。
“我妈还说……”侄子察言观色,不知要不要往下说。
肖燃从包里拿出一张五十块钱,这还是买船票的时候,隔壁村的刘奶奶没零钱了找她代付给她的。
“还说什么?”她把那张五十块在侄子眼前晃晃。
侄子立刻老实交代:“我妈还说你喜欢女的,以后没孩子,你的钱都是我的。”
肖燃发出怪笑,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鼠。侄子好像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一副大难临头的表情,痛苦地闭上眼睛。
“你想要我的钱吗?”肖燃问他。他撑开一只眼睛看着她,摇摇头。
“你,想要我的钱吗?”五十块钱又在他眼前晃。
侄子又把手拿到前面来,搓了半天,小声说了一句:“想……”
“给你了。”肖燃把五十块给了他,他欢天喜地跑了出去,随后听到他妈在走廊里含沙射影,说有的人不管赚了多少钱都是一股穷酸气。
肖燃接着打游戏。这次休假她本来想好好休息一下的,但现在真有点迫不及待回去工作了。
第5章
王春女士对肖燃休假还没结束就跑回来工作的行为倍感震惊,往常她能多晚回就多晚回,这次竟然提前回来了。是肖燃吃错药了还是地球停止自转了?
“你不是请了四天假?这才第三天。”王春一边check另几个艺人的行程,一边看着风尘仆仆赶回来的肖燃,她素面朝天,大大咧咧地瘫在沙发上,表情闷闷不乐。
“缺钱了,回来赚钱。”肖燃随口答道。
“我去你大爷!”王春最讨厌她这副答非所问的德行。这几天肖燃闲着,王春可不闲,除了带肖燃和几个小虾米,她还带女演员林善佳,一个更难伺候的主,让她整天火冒三丈。
肖燃偷偷做了个鬼脸。
“跟家里人吵架了?”王春问。
肖燃叹了口气:“别问了,心烦。”
“烦才要说出来。”
“说了也没屁用。”肖燃站起来抻抻腰,打算去楼下的咖啡店买杯冰美式。她是公司比较知名的艺人,认识不认识的同事纷纷热情地打招呼、向她问好,帮她把在老家脱落的超模外衣又穿了回来。她也逐渐遗忘炸鱼的气味、遗忘大海的波涛、遗忘岛上的风和雨。她又是肖燃了。
第二天一早,肖燃就去杜灵犀的工作室试穿下下季“灵犀”的成衣,杜灵犀没有问任何她休假的事,也没有问她和迟逸到底怎么认识的。
又隔了一天,肖燃飞到巴黎为时装周做准备。作为模特,她的主业就是这个。前些年她与一些品牌建立了良好的合作关系,各大时装周从不缺席,最忙的时候全年无休。毕竟模特吃的就是青春饭,趁着年轻有钱就赚吧。
时装周快正式开幕时,杜灵犀来了。她的品牌当然没资格拿到入场券,但她本人通过种种渠道拿到了。一起来的还有她的好友古灵,也是所谓的“新锐设计师”,前些年成立了个人品牌Eccentric。
如果杜灵犀的风格是花孔雀,那么古灵就是极简风,设计的大多是带简单图案的基础款,颜色也都是浅色。有一回肖燃逛街不小心误入了一家Eccentric门店,当场发出感叹:优衣库也能卖这么贵了?
她们来找肖燃,带她们拜访某奢侈品牌设计师Anna。Anna很欣赏肖燃,之前在一众亚洲面孔里一眼相中了她,给了她一颗直升药丸,免了她四处奔波面试之苦,算半个伯乐。
肖燃带杜灵犀和古灵来到Anna的工作室,临近时装周,模特和设计师们忙得连轴转,肖燃本来没把握,但Anna善良地抽出了十分钟与她们会面。杜灵犀和古灵你一言我一语,抢着表达欣赏之情,又抢着献上自己品牌的手册。最后,Anna总共没说几句话,杜灵犀和古灵倒是快打起来了。
肖燃见状赶紧把两人带走,她可不想让Anna觉得自己平时和脑子有问题的人来往。三个人在楼下的咖啡馆休息,杜灵犀和古灵吵了一架,现在各自玩手机,互不搭理。肖燃第五百八十一次浸泡在这种尴尬的氛围里,早就泰然自若了。
她发觉有游客在拍她,于是调整了一下坐姿,微微侧身露出下颌线,头仰起15度望着远处的行道树,假装正在南欧的海滩,享受手中那杯早已喝完的刷锅水一般的咖啡。
游客偷拍完,诚惶诚恐地跑来问她能不能签名。她收回目光,像电影慢镜头似的缓缓抬起眼睛,看了那个小姑娘一眼,莞尔一笑:“当然。”
“能合影吗?”
“可以。”
她们自拍了一张,那个小姑娘就红着脸、满嘴谢谢地跑开了。杜灵犀和古灵依然低头玩手机,古灵一边玩一边讥笑:“真当自己是明星呢?”
肖燃小声地哼起《茉莉花》,并在心里把每一朵“茉莉花”都换成“大傻X”。
傍晚她继续为时装周做准备,这段时间她除了沙拉和一点水果,几乎没吃什么东西。肖燃属于天生就瘦,胃口也不怎么大,但为了达到模特的标准还是得控制。在这个多一两肉、矮一厘米就会out的行业,人必须活在游标卡尺里,好塞进那些专为麻杆打造的衣服,不到上台前一秒,谁都可能因为各种原因被换掉。
时装周正式开幕的那天,肖燃早上四点多爬起来,很早就到了秀场后台。相比那些刚入行的新人,现在的她已经不再紧张。对于一个公众人物来说,修为越高脸皮越厚,脸皮越厚越不怕出丑,越不怕出丑就越有名,越有名就越有钱,越有钱修为就越高,良性循环。
模特们和设计师们陆续到位,屋子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打鸣声:“哦!哦!哦!God!亲爱的,好久不见!”穿着粉色浴袍的模特们互啄脸颊,媒体纷纷涌入,拍摄传说中的秀场纪录片,并将在后续的配音中,称此场景为时装周的世纪大拥抱。
“哦!肖!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有人轻轻拍了拍肖燃。肖燃一转身,看到金发碧眼的Jessica,正夸张地张开手臂,等着跟她相亲相爱。Jessica是法国人,和肖燃差不多同时出道。
肖燃瞥到她身后的摄影机,立刻笑脸相迎,结结实实跟她抱在一起,并调整到自己最好看的角度,不经意地对着镜头。
“天呐!Jessica,我们又走同一场,真是太巧了呢!”肖燃用山路十八弯的英语说,表情仿佛参加美国大选。这是她最娴熟的英语,每年定时定点牵出来溜溜,剩下的时候就放起来发酵,发酵到她能够像百老汇演员一样把这句话唱成张嘴就来的经典曲目。
“太棒了!我每天都在期待这一刻!” Jessica 对着镜头激动地说,“这是时尚的盛会!”
镜头又转给肖燃,肖燃露出她标志性的微笑,对着镜头笑了两秒,然后幽幽地说了一句:“Yeah~”
摄影师去找其他素材了,肖燃和Jessica对视一眼,冷淡地点了点头,就像昨天彩排时一样。Jessica转头抓住另一个模特,全流程从头来过。肖燃也四处寒暄,跟着摄影机跑,总能出现在一些镜头里。
就在大家聊得火热的时候,一位设计师走到人群中央,模特们立刻安静下来,镜头齐刷刷对准了他。
“嗨,my baby~欢迎你们的到来。我知道大家都很累,但希望你们拿出最好的状态。你们是在诠释美,这是非常有意义的工作。”他已经累得满头是汗,眼神却光彩依旧,在这里,他的身份是那么显赫、光环是那么耀眼。
“我为你们自豪!”他满含热泪地说。
他说完,在场之人纷纷喝彩,有新人模特甚至激动地哭起来,镜头急切地捕捉她们的泪水,后期将配上恢弘煽情的音乐,用它们大做文章。她们已经站在了潮流的尖端,她们是时尚的引领者,被全世界仰望的星辰!太美好了,她们付出这么多都是值得的!
肖燃一边鼓掌,一边在心里说:“狗屁哦。”
什么是美?美是她自己,可不是这些人拼出来的烂布。肖燃刚入行的时候被教育过,模特重要的是凸显衣服凸显品牌,而不是自己。肖燃嘴上说嗯嗯好的,转头却想,不凸显自己,我穿你这破衣服,戴你这破首饰?不论衣服还是首饰,都是她的陪衬。能被她肖燃穿戴,那是它们的造化,品牌方偷着乐去吧。
镜头扫过肖燃的脸,里面的她已然满面泪痕,与旁边一个年轻的外国模特深情对视,流露出惺惺相惜的使命感,被镜头奉为佳话。
她们又互相看了一会,摄影师很快拍腻了。两个人破碎的心灵也不知被什么灵丹妙药瞬间治愈,泛红的眼眶眨眼消失。她们干笑了几声,那个年轻模特说:“emmmm……What’s your name?”
肖燃挑挑眉,说:“不重要。”
她去补妆,这几年流行两腮凹陷,美其名曰有棱角。模特们本来就瘦,又被秀场那个灯光一照,每个人脸上都像凹了两个碗。要是被她爷爷奶奶知道了,肯定要说,如果面黄肌瘦是时尚,那最时尚的是旧社会,遍地模特。
刚补好妆,肖燃就看到Coco走过了过来。Coco也是国内有名的模特,代言了古灵的服装品牌。古灵很讨厌肖燃,所以找代言人也要找一个和肖燃旗鼓相当,甚至在某些方面超过她的。
Coco的风格和肖燃南辕北辙,肖燃一直走中性风,而Coco是熟女路线。她们成绩不相上下,只有一样Coco比肖燃强——她家世好、学历高,父母都是经商的,她做模特纯粹出于兴趣。古灵就看上了这一点,Coco比肖燃有文化,她曾经在国外留学好几年,而肖燃只是个中专生。
“你在这。”Coco说。她已经化好了妆,黑长直的头发显得人很犀利。
“有事吗?”肖燃问。
“闲着聊聊天而已,”Coco坐到她旁边,“隋老师上周也来了。”
肖燃点点头:“是吗?”
“她没跟你说吗?”
“没有。”
“我还以为她是来拍你的。”
“得了吧,我哪有那么高贵。”肖燃阴阳怪气。
“隋老师拍你拍得挺好的。”
肖燃心想,谁拍我都拍得很好,因为拍的是我。但她没有说出来,免得有人又骂她自恋。怎料火眼金睛的Coco看出了她在想什么,笑而不语。
肖燃很讨厌Coco经常展露的那种,自认为洞察一切的神情。你懂个屁!肖燃腹诽。她知道Coco总是话里有话,设陷阱等着自己跳,不为什么,就为了看肖燃能说出什么粗糙的话。有点大观园里的少爷小姐们看刘姥姥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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