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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徐琪只吐出一个字。
帐篷外一片死寂，连虫鸣都消失了。但就在这片绝对的寂静中，一种细微却无法忽视的声音，正从井口的方向幽幽传来。
是哭声。
不止一个声音，是许多声音混杂在一起的。那哭声压抑而悲苦，间或还能听到几声模糊的呼号，幽怨凄苦，听得人心底发凉。
三人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拉开帐篷拉链，探出头去。
程浩正半蹲在帐篷外，手中紧握着伸缩棍，一脸凝重地盯着井口的方向。
只见那原本黑洞洞的井口，此刻竟隐隐透出一种灰白色朦胧的光。光晕之中，无数半透明的鬼影正挣扎着，在井口处漂浮。它们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模糊的畸形轮廓，有的抱着头无声哀恸，有的伸出枯瘦的手臂向着虚空抓挠。
“人魔的影子。”徐琪深吸一口气，声音保持着冷静，“不过看上去好像没有攻击力，可能是金属符起的作用。”
他们没敢动，静静看了一会儿，这些灰白的鬼影并不离开井口范围，只是在那里聚集、盘旋，徐琪的猜测逐渐被大家认同，心里也都有了底。
“要不要先下手为强啊？还是就这么干瞪眼看着？”程浩看了看其他三人，犹豫道，“自从阿晞姐讲过，梦里面人类见人魔就赶尽杀绝，我倒是有点同情这些苟且偷生的怪物了，也不知道下回对上，还好不好意思下手。”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你不下手，它们就对你下手了。更何况别忘了，咱们对上的不是活的，是冤魂。”程偃灵握紧手中已经出鞘的刀，看了看张晞，“阿晞你说，上不上？”
张晞凝着眉眼想了想，道：“白天我们没看见这些东西，说明也就晚上出现，天都快亮了，还是先等等看吧。”
徐琪也赞成：“而且我们是要下井的，井还没下，就先动手，搞不好对后续的事情不利。”
程偃灵这一对冲动姐弟被说服，不再张罗进攻，只是各自持武器紧盯着鬼影，随时准备防御。
黎明前的温度是最低的，四个人却硬生生因紧张冒了一身的汗，风一吹过，更是凉森森的。好在这季节天长，天光如同稀释的墨汁，一点点就洇染开了，东方渐明的微光像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抚过荒村的残垣断壁，也悄然探入那口幽深的井中。
井口处，那些挣扎扭曲的灰白鬼影开始模糊、变淡，挣扎的动作也变得迟缓无力。那交织不绝哭声，也渐渐低落下去，好像慢慢和风声交融混合在了一起，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听不见了。
程浩长长舒了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程偃灵将刀收回刀鞘，背在身后，眼神却依旧警惕地锁定着井口。
张晞缓缓起身往前迈了几步，静静地看着那口在晨光中恢复原样的古井，眼神坚定。
“先吃点东西，准备下井吧。”她轻声说。
第56章 学堂
因为怀疑井底可能有淤泥，他们特地换上了徐琪带来的防水套装，背包里装了食物和水，每个人都带了头灯和手电、火柴，备好了防身的武器。
老方法，他们用登山绳和锁扣连接在彼此的腰上，又将绳子的一头系在一根看上去很牢固的房柱上。一切准备停当，由张晞打头，程浩断后，四人鱼贯而入下井。
绳索摩擦着井壁，四人依次下降，很快便被浓稠的黑暗彻底包裹。上方井口的那一方天光，迅速缩小成一个遥不可及的惨白小点，最终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张晞在最下方，双手抓着绳子，脚蹬在湿滑的井壁上小心翼翼地向下探索，但这井似乎真的像没有底似的，重复的迈步、向下、迈步、向下，不知过了多久，绳索戛然而止。
四人悬在无尽的黑暗中，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绳子到头了！”程浩的声音从最上方传来，“这井，是通到地心了吗？怎么这么深！”
张晞没吭声，双眼早已适应黑暗，但目之所及的下方依旧是一片吞噬光线的浓稠黑暗，手电光柱照不到任何实体。“不对劲，”张晞的声音有点凝重，“这深度太反常了。先上去再想办法。”
然而，她话音未落，连接四人的绳索猛地传来一阵剧烈的晃动。“谁在晃绳子？耗子？”程偃灵第一个发问。
“不是啊，我没动！”程浩回头看了一眼徐琪，她也在摇头。
“是侧面！”张晞喊了一句，大家也都感觉到了。那晃动不是来自他们四个，更像是从侧面……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拉扯着。
“什么东西？！”程偃灵惊呼，手中的唐刀瞬间出鞘半寸。
没有任何征兆的，只听“嘣”的一声，徐琪身后的绳结处发出了断裂的声响，那足以承受数吨拉力的专业登山绳，竟然断了。
失重感忽然袭来，“啊——！”
惊呼声在狭窄的井壁间碰撞、回荡，四人如同一连串待俎之鱼，向下直坠。
不知下坠了多久，几人先后砸入了一片湿软的淤泥中。尽管大家都在张晞的提示下尽力摩擦井壁减缓下落速度，巨大的重力还是让他们摔得七荤八素，头晕目眩，伤还没好全的张晞甚至嗓子一紧，咳出一点血来。
那淤泥质地太软，程浩尝试站起来，脚就陷入泥里，完全拔不出来，一屁.股坐在原地骂了句娘。
“别动！”徐琪的声音第一时间响起，“是流质淤泥，越挣扎陷得越快！趴下，增大受力面积！”
几人立刻照做，艰难地在粘稠的淤泥中翻转身体，将整个胸腹贴服在泥面上。动作间，淤泥被搅动，冒出了些腐败的气泡，味道腥臭无比。
“这他.娘的是化粪池吧？”程浩差点把早饭都吐了，五官都拧在一块儿了，他的手下意识在身侧的淤泥里一撑，却摸到了几根坚硬的条状物，捞起来，借着头灯一看，是几根灰白的人类骨骼，形态扭曲。
“又是骨头，”他把骨头随手丢开，看了看周围，道，“看来这底下住户不少。”
“别管骨头了，找边缘！”张晞道。她的头灯射向远方，这井底的淤泥不仅味道难闻，还蒸腾着些腐气，能见度低且不说，肯定有毒，不能久待。
四人匍匐前进，每一次挪动都异常费力，淤泥像是无数只冰冷的手，拖拽着他们的四肢。渐渐地连说话的力气也没了，都沉默着，摸索着。
程偃灵忽然感觉手下的触感变了，好像触碰到了相对坚实些的基底。“这里！”她喊着，继续在面前摸索，扒着这相对坚实的边缘，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其他几个人也奋力向她靠拢了过来。
这是一个漏斗状的倒三角形区域边缘。头灯的光柱向下扫去，还是一片无尽的黑暗，张晞抬起头，却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得忍不住轻呼。大家都循声看过来，头灯汇聚，四人都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在这黑洞一般的空间中，竟然有一座完整的、倒悬着的建筑！
他们正接触的，是建筑的屋顶结构，再往上看，屋脊、窗棂、门槛，所有的一切都清晰可见，只是方向完全颠倒。这栋建筑，就是以井口为轴，与地面的那栋废弃学堂完全镜像倒置的。
“这……这是什么鬼地方？”程浩的哑着嗓子，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学堂。”张晞的声音也发颤了，“这是学堂曾经的样子。”
“咱们是又穿越了？”程偃灵紧紧抓着边缘的泥土，仰头看了半天，实在是想不明白。
“上次穿越的是时间。”徐琪相对镇定，用手电筒四处打量着倒置的学堂细节，一边猜测道，“这次穿越的是空间。”
程浩被气笑了：“真是奇了，真的，我服了。”
“琪姐，你找什么呢？”程偃灵看徐琪那边的手电一直在晃，问她。
“找到了。”张晞却先开口，“那扇门！”
大家的都集中在手电光所指的那扇门上，门扉是厚重的木质，中间落锁的地方，是两半青铜质地的狴犴，两扇门板合拢着，刚好是一个完整的兽首，威猛肃穆，只是两个深邃的圆形孔洞，还是空的。
“看来得想办法过去了。”张晞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目标明确，但如何抵达却是个难题。他们身处的屋顶，实际上在最下方；目标在门口，却是上方。这中间隔着一整个建筑的内部结构。原本，张晞的轻身功夫足够攀爬到那个门跟前，但眼下，身子下都是湿滑软烂的淤泥，完全借不上力，试了几次，都完全不行。
“用绳子！”徐琪一直在想办法，从背包里翻出了一个折叠的钩爪，“把我们身上的绳索接起来，用钩爪试试能不能固定住上面的东西！”
“我来！”程浩掂了掂系好在绳子一段的钩爪，瞄准倒悬学堂一扇看起来相对完好的木制窗棂，奋力向上抛去。
第一次，钩爪擦着窗沿滑落。第二次，勾住了但又因承重不足而松脱。黑暗和颠倒的视角给瞄准带来了极大的困难。
“一边儿去，我来。”程偃灵看张晞急了，也失去了耐心，一把抢过绳索自己上手，她屏息凝神，手腕猛地一抖，钩爪带着破空声旋转飞出，“咔”的一声脆响，精准地卡入了窗棂的木质结构中。她用力拽了拽，绳索绷紧，纹丝不动。
“成了！”程偃灵眼中闪过喜色，还不忘瞪了程浩一眼，“回去练练。”
“嘿嘿，还得是我姐。”程浩恭维道。
“我上。”张晞当仁不让，她身手最为敏捷。但其他三人一致反对。
“阿晞，你要是点了左眼，失去意识直接掉下来，这么多横梁，轻则扭伤，重则骨折，碰到要害部位可能直接毙命。”徐琪认真道。
程浩赶紧附和：“阿晞姐，琪姐说得对，我们没那个身手接住你啊。”
张晞想跟程偃灵求共鸣，眼神刚一对上她，就被瞪了一眼。
“你敢自作主张一个试试？”程偃灵两手把腰一叉，颇有点气势汹汹，“我们三个先上，徐琪和耗子找好位置落脚戒备，你垫后，上来以后跟我站一起，我托着你点睛，就这么说定了。”
张晞沉默了一会儿，竟然笑起来，做了个敬礼的姿势，一本正经道：“好的老婆。”
程浩：“……”
徐琪：“……”
程偃灵脸红得像快烧开了似的，连连挥手：“别闹，干正事儿呢。”
第57章 坍塌
程偃灵挽起袖子，原地做了几个伸展动作，抓住了绳索。她双臂交替用力，腰肢配合着节奏微微摆动，动作流畅得如同灵猫上树。眨眼间，便已攀至顶端，单手在窗沿一撑，利落地翻身而入，稳稳落在内部的横梁之上，又在纵横交错的梁木间纵跃、横移，终于抵达了倒置的院落，落脚在院中的石桌上，这里最靠近院门。
程浩和徐琪看清了她的路线，心中有数，也几乎不费什么力气，攀绳时偶尔借力房屋中的结构，很快都找到了适合在门周围放哨警戒的位置。
“来吧。”程偃灵向在下方仰头望着的张晞招手。
张晞双手抓绳猛地用力，将自己的身体腾空，三两下蹿升到一个稳当的落脚点上，然后轻轻一点，身形便已翩然跃起，把绳子落在了身后。几番腾挪，便接近了程偃灵的位置，那边早已伸出手接应，拉了她一把。
因为距离大幅度缩减，眼前的狴犴兽首更显出几分威严来。
“准备吧。”程偃灵的目光从兽首空洞的眼神上移开，对张晞道。
张晞点头，从口袋里翻出毛笔，研好了朱砂墨，抬眸去看她时，却有几分担忧：“点好左眼后，要是有什么异动，这种地方很难防身，你们要小心。”
徐琪那边已经把登山绳回收起来，搭在院门之上的横梁上，那已经是目之所及的最高点，横梁也足够坚固。绳头两端垂下，丢给程偃灵一端，另一端由程浩系在腰上。“偃灵你们两个用一头，我和程浩用一头，松手就一起掉下去，不松手也能一块挂在这，不分散就没问题。”
程偃灵也学程浩的样子，把绳子在自己腰上绕了两圈，又对张晞道：“放心。”于是在石桌上稳稳扎下马步，双手掌心向上，对她示意，“来吧。”
张晞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提起毛笔轻盈一跃，双脚便精准地踩上了程偃灵的手掌。程偃灵腰腹瞬间绷紧，抓住她的脚踝，双臂用力向上托举，将张晞的身体稳稳抬高。
兽首已然和张晞的笔尖拉进了距离，墨汁注入左眼，亮起一闪而过的红光，在黑暗中分外显眼。
失感昏迷的张晞向后倒去，被早已准备好的程偃灵接在怀里。
“唉。”程偃灵竟然有点像笑，“童话里王子接公主也没这么多次。”
“知足吧，姐。”程浩在那头喊道，“幸亏我阿晞姐身材管理好，回头吃胖了还怕你抱不动呢。”
然而，异变就在几人的玩笑间悄悄开始了。
脚下倒悬建筑的横梁和屋顶结构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继而剧烈地摇晃起来。“不好，建筑好像要塌！”徐琪喊道，“抓紧绳子！”
话音才刚落，巨大的梁木应声断裂，瓦砾如同暴雨般向下倾泻，几人纷纷脚下一空，失重感再次疯狂袭来，拖着他们坠向一片破碎的木石乱流之中。绳索瞬间绷紧，将四人勉强牵连在一起，尽管四处横飞的碎木断梁时不时砸在身上，也没人松开绳子，就这样下坠着，下坠着。
黑暗如同潮水般涌上，几乎吞噬了所有的感知。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光线重又刺破了沉重的黑暗。
张晞竟然是第一个恢复了意识的，眼皮沉重地掀开，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陌生的景象。她正躺在冰凉的石板地上，刚坐起身，就听见周围痛呼声四起，其他三人也纷纷清醒过来，幸而没受什么大伤，但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
四人互相搀扶着站起来，打量起四周。
他们正身处一个宽敞的古旧厅堂中。光线很怪，不知道是从什么方向来的，但几乎已经不需要手电，就全能看清楚。青砖铺地，高大粗壮的木质圆柱支撑着穹顶，两侧是斑驳的木板壁，正前方是一张油漆剥落的案桌，宽大庄重，桌后是一张有着繁复雕花的太师椅。案桌两侧，肃立着“肃静”、“回避”的木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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