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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徐琪。她顾不得自己一身的血,跪在那片沙地上,用双手使劲扒着沙土,一把一把地抓起,丢开……像是在挖着什么。在雨水的冲刷下,原本松散的沙子汇聚成块,徐琪的指甲缝里也开始渗出血迹来,丢在张晞身侧的沙土,被染得猩红点点……
张晞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拽了一把,沉在她刚刚走出来的黑暗虚空里。她茫然四顾,眼前的雨水汇聚成丝,把她的视线扭曲变形,远处的沙丘像是会动,有的坍塌,有的歪斜,有的拉长,伸向天际。
她猛地甩了甩头,手脚并用地爬到程浩身边散落的背包里,翻出了一支肾上腺素。打开盖子,一咬牙,刺进了自己的皮肤。
液体缓缓注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
张晞拨通了白斯影的电话。
“安安姐!你们成功了是吗?我的胳膊恢复正常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欣喜异常。
张晞的声音冷静克制,道:“我是张晞,你现在开车到昨天分散的地方接我们,有人受伤。”
一小时后,张晞几乎回想不起她是怎么把程浩背在身上,同时抱着满身是血的徐琪,爬上车,来到医院的了。
她看着徐琪和程浩都被推进抢救室,惨白的门上亮起了红色的灯。
张晞卸下了浑身的力气,瘫坐在冰冷的椅子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徐琪的骨头没事,只是外伤缝合,因为失血过多,术后回病房输血。程浩的双腿粉碎性骨折,手术进行了很长时间,推回病房的时候,打上了厚厚的石膏。
“阿晞姐,我姐呢?”程浩醒过来看到坐在一旁的张晞,问道。
“我不知道。”张晞侧过脸去看徐琪。
徐琪也醒了,精神还好,正默默地看着张晞和程浩。
当医生时,在急诊科宣布过很多消息。有的人不省人事地被推进去,但又能健健康康地醒过来。有的人看似病情不重,却在手术过程中急剧恶化 ,回天乏术。所以总有人在急诊室的门口或失而复得,或劫后余生,或茫然无措,或痛苦绝望……
她没有宣布过自己好朋友的坏消息,她也没见过像张晞这样等消息的人。
张晞脸上的表情,是乞求。
在求她什么呢?
徐琪想起在沙地中,张晞冷静到可怕的表情,拉住她,跟她说,“去医院,先活下去。”
想起张晞一声不吭地,把他们从死亡边缘拉回来,没有掉一滴眼泪,没有问一句问题,也没回过一次头。
她知道了,张晞在求她事无巨细地讲述那个,她因为失感而错过的生死离别。
徐琪压下心中几乎要撕裂的痛苦,慢慢地,把火龙是怎样追出来,她们是怎样在地道中狂奔,她是怎样瞬间经历剧痛的异变,以及程偃灵是怎样义无反顾奔向火龙的过程,都讲了出来。
程浩在听到一半时,已经失声痛哭起来,泪水在枕头上湿了一大片,整个胸腔剧烈起伏着。
“偃灵她……留在那里了。”徐琪的声音终于哽咽,她看着张晞,道,“对不……”
“别说。”张晞打断她,道,“别说对不起。”
张晞起身,帮徐琪换了一个输液瓶,坐在她的床边,轻声道:“偃灵不是我一个人的,你不应该跟我说对不起,也不需要和耗子说。”说到这,张晞甚至微微扬起唇角,笑起来,“我最了解她了,当时在她身边的我们三个,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三个人,她会这么选,一定不是想听‘对不起’的。”
白斯影打饭回来,打断了三人的对话。她也一直很冷静,跑前跑后的,缴费,拿药,跟医生沟通,一夜没睡,此刻一脸倦容。
“都吃点东西吧。”白斯影一边把餐盒摆出来,一边道。
张晞帮白斯影把两张病床摇起来,支起桌板,看着简餐摆上桌,又对两个病人道,“徐琪,不用我劝你了吧?好好养身体。还有耗子,给我吃饭,赶紧好起来,听见没有?”
程浩狠狠点头,眼泪砸在饭碗里,一声不吭埋头扒饭。
“那你们吃,我出去一趟。”张晞留下这句话,不等其他人问,就带上了病房门。
油门踩到底,车子猛地冲出医院大门。
驶过城市车水马龙的街道,驶过笔直平坦的水泥路,驶过一片起伏的黄沙……张晞把车子停在那里,从后备箱里拽出了一个背包,徒步走向她和偃灵分别的那片沙地。
点睛结束后,沙地就只是沙地。
没有恐怖的流沙,没有诡异的漩涡,甚至也没有风。
张晞把一块露营毯铺在地上,缓缓地坐下来,又平躺。
“偃灵。”她双臂枕在脑后,看着雨后干净清爽的蓝天,轻声呼唤爱人的名字,“徐琪说,你留在这儿了,没关系,那我也留在这陪你,好不好?”
徐琪和程浩出院,是第二天傍晚。
是程浩先拔了输液针,拄着双拐,趁护士站午休,先溜出来的。
还没等打到车,就被徐琪抓了个正着。
“琪姐,我得去找阿晞姐,她肯定回沙地了,我得去找她。”程浩眼眶通红。
徐琪道,“我知道,我让白斯影去帮我们办出院了,我跟你一起去。”
“好,好。”程浩点头。
出租车只能到景区边缘,剩下的路,由徐琪搀扶着程浩,一点点走。
沙地本就难行,双脚都会打滑,更何况程浩还拄着拐,两个人就这样一步一个趔趄,找到了张晞停车的地方,又硬生生走到了张晞旁边。
徐琪看见张晞躺在地上,好像睡着了,眉目舒展,呼吸清浅。她的头发散在身侧,青丝间竟然……掺杂了缕缕银白,在编发的红绳衬托下,更显得刺眼。
她才28岁,竟一夜白头。
徐琪心里酸的要命,轻声叫她。
“阿晞,阿晞,醒醒了……我们……回去吧。”
第77章 洪泉息波,同赴新生
张晞缓缓睁开眼,眼底遍布血丝。
她看见徐琪和程浩正在叫她,闷闷地应了一声,就要坐起身。手肘撑在沙地上时,却好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那东西好像是圆的,表面光滑,以至于张晞的手肘不受控制地朝旁边歪了歪,整个人失去支点,趴在了沙地上。
程浩也看见了,指着张晞的身侧:“阿晞姐!那,那有东西!”
张晞面色陡然一变。她“哗啦”一声掀开露营垫,跪在沙地上拼命挖起来,像一个发现宝藏的淘金客。
在那沙子中,静静地躺着一个葫芦。
那葫芦呈暗红色,表面光滑,只有手掌大小,张晞小心地用双手把它从沙子中捧出来,惊觉这葫芦竟是温热的,那温度好像会动,缓缓地,在她的掌心流动着。
张晞如获至宝地盯着葫芦仔细端详,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梦中的场景。
“善念为根,龙脉水土为叶……”
“水为女,土化儿……“
她激动地手都在颤抖,口中一直重复着:“我知道了,偃灵,我知道了,你等我啊,你等着我。”
三人终于重新回到车里,一路疾驰到鄱阳湖边。
程浩和徐琪在一边紧张地屏息看着,张晞俯身在湖水边,小心翼翼地打开葫芦的盖子,用手捧了一点湖水,注入瓶口。
一道微弱的光芒,出现在葫芦的瓶身上,转瞬即逝。
“有反应!那就是可行!”程浩瞪大双眼,又惊又喜。
徐琪也振奋起来,“那还等什么,快,上车!我们去龙虎山!”
“好,好,这就走!”张晞把葫芦小心地揣在怀里,又跑回车上。
三天时间里,他们日夜不停地疾驰。
徐琪和张晞轮流开车,程浩很怕她们疲劳驾驶,一直计算着路程和时间,时不时喊她们停车休息,吃饭补充体力,即便是晚上,他也强打着精神,大声地跟她们说话。
行程最后,车子又回到了他们最熟悉的地方。
落水洞。
装着八处水源的葫芦也被他们带了回来,再次下洞,只剩张晞和徐琪两人。
程浩腿不方便,一路上都是徐琪帮他做的术后护理,好在即便是这种程度的伤,好得也飞快。他就坐在落水洞边的石头上,生起火堆,笑呵呵地看着她们两个准备下洞。
“一会儿我姐回来,看我这样,肯定要心疼了。”他眼睛里闪烁着火焰跳动的光芒。
洞底仍然阴冷,张晞像是怕葫芦受凉似的,把它放在衣服里裹着。她们又来到那条曾经诡异的地下河边,那河水静静地流淌着,好像他们曾经的经历像一场梦,随着流水的冲刷渐远渐淡。
最后一滴水落入瓶口。
张晞手中的葫芦缓缓绽放出一阵暖光,萦绕在葫芦瓶身,形成一环柔和的光晕,却并没有发生他们所期待的事情。
那葫芦就静静地立在张晞手心里,默默散发着温热。
“可能要等。”张晞没有灰心,道,“梦里我看见那对夫妻,把葫芦放在地下河里了,可能要有一个……生长的过程。”
“嗯。”徐琪也这样想,她看着张晞在葫芦上轻轻吻了一下。
“偃灵,你要快点长大哦。”张晞把葫芦缓缓没入水中,“不要太久,我会很想你。”
葫芦入水的瞬间,没有浮起来,也没有沉没,就悬停在地下河中,河水的水流瞬间形成一个水泡,环绕在葫芦周边,像是接纳了它。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入冬。
张晞还是每天三次下洞,有时程浩和徐琪也去,更多的都是她一个人。
有时候就坐在洞底,自顾自地对着水中的葫芦说话,有时候她会带下来一朵小花,一杯普洱,就放在河畔,也没人动过。
除夕到了,程浩的腿已经差不多好了,尽管徐琪一再担心,他还是扔下了碍事的双拐,自己把石膏拆了。
“我告诉你,耗子。”徐琪也改变了称呼,“你这么倔,等你姐回来,我都会告诉她的。”
“告诉就告诉!”程浩叉着腰在地上走来走去,恢复到七八成的双腿有些绵软无力,甚至细了一圈儿,他非常不满意,“再这么绑着我,我要成软脚虾了,宁可让我姐打死,不能让人笑话死。”
“大过年的,说什么呢。”张晞淡淡看了他一眼。
程浩一巴掌搭在自己嘴巴上:“不死不死,大家都长命百岁。”
院子里逐渐热闹起来。
是程浩张罗的,喊程家班的人都回来过年,热闹热闹,三叔也来了。
除了年夜饭,程浩还撺掇张晞舞狮。
“没有狮尾,我一个人怎么舞?”张晞有点兴致缺缺。
“意思意思嘛。”程浩软磨硬泡,“三叔说过年舞狮,不为驱邪,也是祈福。”
“是呢。”徐琪也附和,“祈福好啊。”
张晞望了一眼落水洞口的方向,笑着答应,“好,祈福,祈福好。”
夜幕低垂,山间的寒气被院子里鼎沸的人声和熊熊燃烧的篝火驱散了不少。
程浩早已将狮鼓架好,手持鼓槌,徐琪在一旁清点着烟花,准备在舞狮高潮时点燃。
张晞默默穿戴好狮头。沉重的狮头罩下,隔绝了外界大部分的光线和喧嚣,将她投入一个熟悉的静谧世界。金鳞红鬃的狮被披挂在身后,却因为缺少了狮尾,而显得空荡又沉重。
“阿晞姐,准备好了吗?”程浩在鼓后高声问道。
狮头轻轻上下摆动了一下。
“咚——!”
沉浑的鼓声敲响,其他捶打乐器也瞬间和声。
张晞舞动狮头,动作依旧精准到位。昂首、眨眼、搔痒、前扑……她的双臂越来越用力,身形越来越灵活,仿佛要将所有的思念和期盼都倾注在狮头上。
最终,舞狮的步伐坚定地走向了院落一侧的梅花桩。
足尖轻点,她轻盈地跃上高低错落的木桩。
狮子摇头晃脑,时而好奇地探看下方,时而威猛地环顾四周。
当张晞舞至梅花桩中央,准备做一个“狮子探水”时,脚步却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就是这里。
她第一次在舞狮中失去五感,偃灵就是在这里,将她从虚无的边缘拉回来的。
她在狮头下微微晃神,动作有了片刻的凝滞。
忽然,耳边的乐声停了,院子里一片安静,在张晞的身后,有一阵带风的脚步声传来。
她刚想扭头去看,就听见狮被“呼啦”一声扬了起来。
张晞的身后,有一双手,带着她熟悉到骨子里的力量,握住了她腰间的束带。
接着,一个声音带着几分调笑和不容错辨的温柔,在她身后清晰地响起:
“阿晞,怎么又在桩上愣神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狮头下的张晞,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在梅花桩上。
一直隐忍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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