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琪迅速从背包中取出登山绳，打好锚点，将绳索垂下。
张晞打头阵：“我先下，确认安全后你们再下来。”
她动作利落地索降下去，片刻后，下方传来她压低的声音：“没什么问题，这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建筑，下来吧，一块儿进去看看。”
程偃灵在上面早就按捺不住了，握住绳索呲溜就滑了下去，站到张晞身边，捏了捏她的手。
后面的两人也依次滑降，轻盈地落在宫殿前的空地上，这里的光线黯淡一些，但还能勉强视物。
他们的目光朝宫殿的正门看去，大门竟是虚掩着的，似乎早已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沉重的大门推开，有些许表面的浮沙落下来，殿内空旷，只有正中央摆放着一张古朴的案桌，案桌之后，并无神像，只供奉着一卷空白的卷轴，静静摊开。
奇异的是，案桌之上，一方青铜香炉赫然在目，香炉之中，竟然插着三炷正在燃烧的香。
若不是有其他的人或者什么别的东西，这里哪来的香？四人立刻屏息凝神，手上各自握紧了武器，开始侧耳去听周围的动静。
然而，四周静谧得可怕，只有他们几人紧张凌乱的呼吸声。
他们盯着那三炷香良久，它们燃烧的速度极其缓慢，香灰凝结而不落，香身的长度竟似没有丝毫缩短。
“啧。”程浩皱眉，“吓唬人的？”
“长明香。”张晞道，“是有这种东西，但都是夸张的，没有真长明的，这里的香不普通，也正常，反而可以确定暂时安全了。”
大家暂时松了口气。
“虽然有点诡异吧。”程偃灵想了想，开口道，“人家香也摆了，卷轴也供了……虽然是空白的，但咱们未经许可进了人家的大殿，是不是该拜拜？”
“没错。”程浩也点头，“先礼后兵，等会儿去房顶点睛的时候，兴许能手下留情一点。”
没人反对，四人于是依次上前，对着香案躬身行礼。
张晞是最后一个。当她直起身，睁开眼的刹那，那原本空无一物的卷轴上，竟如同被无形之笔书写，缓缓浮现出一行行古朴苍劲的篆文。
自从点睛一事开启，徐琪就一直在研究篆文，她抬头看着字迹显露完整，低声念给大家听：
“九子点睛，龙魂再临。灵种以祀，慰彼冤戾。
人魔殊途，前愆共涤。洪泉息波，同赴新生。”
张晞心中猛地一沉，一股寒意沿着脊椎窜了上来：“灵种以祀？”
程偃灵看到张晞骤变的脸色，立刻握住了她的手，低声道：“别瞎想，就是一段文字而已，我倒要看看，谁能拿我和耗子怎么样。”
然而，她话音刚落，整座沙之宫殿猛地剧烈震动起来。
“小心！”徐琪拉着程偃灵和程浩往后急退几步。
头顶的沙粒簌簌而下，墙壁、梁柱仿佛瞬间失去了支撑的力量，开始崩塌、瓦解，所有的沙子像是涌动的河水，自上而下地决堤。
“快出去！”张晞大喝一声，四人反应极快，扭头就向殿门外冲去。
身后的沙浪如同拥有生命的怪物，紧追不舍。程浩落在最后，眼看就要冲出殿门，一股沙流却猛地缠上了他的左脚踝，巨大的力量将他向后拖拽。
“耗子！”程偃灵回头看见，返身就去拉他，张晞和徐琪也立刻停下，三人一起用力，想要将程浩拽出来。
但那沙流的凝聚力和力量超乎想象，不仅牢牢固定住了程浩的双腿，还如同有意识般，迅速沿着他的腰身向上蔓延。程浩感觉有一股强大的压迫力聚集在双腿上，挤压着他的血肉和骨骼，他极力地忍耐，痛苦的哀嚎声却完全出自生理本能，从喉咙里嘶吼出来。
眨眼间，程浩的半个身子几乎都被禁锢在冰冷的沙砾之中，“不行！拉不动！”程偃灵被程浩的痛呼声喊得心快跳出来了，双目通红。
沙子的流动速度比方才减慢了一点，但仍然继续向前，开始在其余三人的脚边徘徊，似乎在寻找着下一个猎物。
程浩脸上血色尽失，猛地一咬牙，吼道：“别管我了！这样下去大家迟早都被拖进去！你们跑！”
程偃灵一直拼命拉程浩的手颤抖了一下，转过头，眼泪就涌出来了，她极力压制住哭腔，对徐琪道：“徐医生，你看，要不然……截肢吧，保命要紧。”
张晞和徐琪也愣住了。
程偃灵脸上的绝望告诉她们，她是认真的。
徐琪鼻子有点酸，沉声道：“不行，这种情况下贸然截肢，要命的。”
张晞蹲下来，扶住程浩的肩膀：“耗子，你听话，你坚持坚持，我们想办法救你。”
程浩已经疼晕过去了。
张晞的目光开始疯狂地在翻涌的沙浪中搜索。“找螭吻！”她记得那尊螭吻塑像就在宫殿顶上，现在宫殿已经坍塌了一半，那塑像一定就在沙子里！
程偃灵立刻逼着自己冷静下来，松开程浩的手，一边避开沙子的靠近，一边紧张搜寻。
“找到了！”程偃灵喊了一句，手指指过去，那尊螭吻小像，正被沙流卷向深处。
张晞刚一看清楚，就丝毫没有犹豫，一个箭步冲回了正在被沙海吞噬的宫殿废墟。
“小心沙子！”程偃灵看得提心吊胆，正想要跟上去，却被徐琪拦住。
徐琪冷静提醒：“不要增加伤员。”
张晞头也没回，她身形矫健，如同在浪尖起舞，不等沙子聚集成型，就利用轻功提起身子，趁着流沙往四周散去，又轻盈落下。就这样一步一步地，接近了那尊小像。
“阿晞！快回来！”程偃灵在身后的惊呼声被风沙和崩塌声淹没。
张晞紧紧攥住那尊螭吻雕像，想要转身退回，才发现身后的退路已被沙墙阻断。流沙如同贪婪的巨口，瞬间朝她扑咬过来……
第75章 灵种以祀，慰彼冤戾
沙浪眼看着就要把张晞彻底吞没，她却丝毫没有试图挣扎或后退。她迅速从怀中掏出那个随身携带的暗红色木盒，打开，里面是早已研磨好的朱砂墨。
抽出毛笔，饱蘸墨汁，狠狠地将笔尖点向手中螭吻的左眼。
笔尖触及的刹那，螭吻左眼骤然爆射出一道灼热的红光，如同在沙漠中炸开了一轮微缩的烈日。
光芒所到之处，那些狰狞撕咬着的沙子像是被抽走了生命，动作戛然而止。咆哮的流沙无声滑落，如同普通的沙子一样，温顺而沉默地铺散回了地面。
禁锢着程浩的沙流也迅速退去，程偃灵看张晞安然无恙，也不敢松懈，迅速把程浩拖拽到身边，远离那些不祥的沙子，露出的双腿自膝盖以下已经全部淤紫发黑，“耗子！”程偃灵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滴滴答答落在程浩的脸颊上。
徐琪赶忙跑过来，跪地检查，手指在程浩小腿上轻轻一按，程浩即使处于半昏迷状态也痛得抽搐了一下。她脸色凝重：“压迫伤，可能是粉碎性骨折，很疼，不如让他继续睡了。”她背包里放着麻醉，给程浩打了一针，还安慰程偃灵道，“放心，只要人活着，就能治好。”
“嗯。”程偃灵用力地点头。
这时，张晞握着那尊左眼已亮的螭吻雕像，深一脚浅一脚地从平息下来的沙海中走了回来，蹲在程偃灵旁边，让她把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亲了亲她的眼角。“偃灵，别哭，快结束了，等出去，就都好了，别哭。”
“好。”程偃灵擦去眼泪，问她，“这次没晕？”
张晞点点头，“非常清醒，也没有梦。”
徐琪望了一眼仅剩下一半的沙制宫殿，感慨道：“看来果然是最后一程了。”
张晞也凑近看了看程浩的伤，眉头紧皱着，“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这里不安全，我们上去，到上面的石室点右眼。”
没有时间犹豫。程偃灵咬着牙，让徐琪帮忙，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程浩背在背上，他的体重大，把程偃灵的背都压弯了下去。
张晞和徐琪尽量帮她扶着，分散一些压力，沿着来时垂下的绳索，艰难地攀爬回了上方那个扇形龙尾石室。
将程浩轻轻安置在相对安全的角落后，张晞跟程偃灵对视了一下。
“不论发生什么，都别慌，稳住。”
程偃灵点点头：“放心，我会的。”
张晞则深吸一口气，决绝的心情漫上双眼。她再次举起笔，目光锁定在螭吻雕像那仅剩的空洞右眼。
笔落，赤色精准地填入右眼。
刹那间，那尊沙质螭吻雕像上流转过一道绚丽的光华，鳞甲毕现，栩栩如生，可还未等到显色，就失去了形状，化作一摊毫无生命的流沙，顺着张晞的指缝簌簌滑落，仿佛从未存在过。
与此同时，张晞身体猛地一颤，手中的毛笔差点脱落。
她眼前的景象如同被泼洒的浓墨迅速覆盖，陷入一片绝对的黑暗。
接下来，耳膜深处感觉有一股压力，强烈的一阵耳鸣之后，骤然安静下来，仿佛进入了真空世界。
渐渐的，她感觉不到脚下地面的坚实，感觉不到手中毛笔的存在，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偃灵……徐琪……”她像是试探性地开口。
程偃灵过去拉她的手，轻声问：“阿晞，怎么了？”
张晞像是没听见似的，目光看向正前方的石壁。
程偃灵顺着她空洞的眼神看过去，那里什么都没有。
张晞又开口了：“我好像……没有五感了。但我意识还在，你们一切小心。”她僵在原地，如同一个迷失在无尽虚空中的孤魂。
程偃灵正要过去扶她，下方宫殿方向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整个石室剧烈震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灼热气息从那个窟窿洞口喷涌而出，瞬间，石室内火光冲天！
徐琪和程偃灵看着彼此被火光映红的脸，几乎异口同声道：“跑！”
程偃灵背起程浩，徐琪也一把将动弹不得的张晞背到背上，两人朝最外面的石室发足狂奔。
身后，一条完全由炽热火焰构成的巨大火龙，携带着毁灭山海的气势，赫然从洞口咆哮着冲出，盘旋而上，几乎填满了龙形隧道，朝她们追击过来，热浪炙烤着她们的后背，滚烫灼痛。
“徐琪！”最开始掉下来的那个宽敞石室近在眼前，程偃灵已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冲前面的徐琪喊，“前面也没路啊，我们怎么出去？”
徐琪也没了主意。
两人绝望地朝身后望去。
身后的火龙却像是看见了她们的窘境似的，竟然停了下来。她们这才看清楚火龙首的样貌。
龙首怒目圆睁，眼中翻滚着灼热的白色光球，光芒强烈到令人无法直视，一对犄角如同燃烧的王冠，不断溅射出点点刺目的火星，巨口大张着，如同熔岩瀑布般的火浪翻滚其中，时不时喷吐出仿佛能融化一切的气息。
它盘踞在石室中央，发出一阵低沉而苍老的嘶吼，带起的热浪使眼前的空气都扭曲变形。接着，那火龙竟然开口说话了。
那声音，像是一口洪亮的大钟，沉闷、悠远、震慑人心。
“九子点睛，龙魂再临。灵种以祀，慰彼冤戾。人魔殊途，前愆共涤。洪泉息波，同赴新生。”
又是这句话，在宫殿香案上供奉的那句话。
咒语般的字句刚落，徐琪猛地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呼，整个人向前扑倒在地，背上的张晞也滚落一旁。
“徐琪！”程偃灵心里一惊，赶紧放下程浩去看她。
只见徐琪的后背肩胛骨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强行扭转，骨头竟然向外刺破了她的脊背，露出畸形的骨骼，紧接着，她的脚踝处又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骨骼诡异凸起，几乎要顶破皮肉，剧烈的痛苦让她浑身痉挛，冷汗瞬间浸透衣衫。
程偃灵看到这地狱般的景象，整个人如遭雷击。
程浩的双腿已然发黑，还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徐琪的脸色煞白，跪在地上蜷缩着身体，痛呼声不绝，可异变却似乎还在继续。
张晞，她的阿晞，正无知无觉的躺在地上，如同人偶般茫然地望着虚空。
那句苍老的咒语还在反复重复着，重复着。
“九子点睛，龙魂再临。灵种以祀，慰彼冤戾。人魔殊途，前愆共涤。洪泉息波，同赴新生。”
程偃灵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手在眼角上轻轻擦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徐琪此刻根本听不到的轻声道：“徐琪，你一定要带他们出去啊。”
她站起身，后退了两步，转向那盘踞在火海中的巨大龙首。
剧烈燃烧的火龙好像感应到了什么，口中不断重复的咒语停了下来。
但灼热的气息仍旧汇聚成翻滚的飓风，朝程偃灵这边刮来。
一粒火星溅过来，落在她发丝间系着的红绳上，一明一灭，烧成灰烬，混着一缕头发散落下来。
程偃灵再没有回头看他们，而是继续往前走，后又奔跑起来，她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纵身一跃，冲向了火龙那深不见底的巨口。
身影瞬间被刺目的火光吞没。
第76章 人魔殊途，前愆共涤
是下雨了吗？
张晞在无尽的黑暗中，感觉到脸颊上有冰凉的水珠滑落。她尝试着坐起身，伸出手在附近摸索。更多的雨滴落下来，打湿了她的头发，浸透了她的衣服。
徐琪？
眼前的黑暗一点点化开，张晞第一眼看见徐琪的身影。她的后背上有一个撕裂的伤口，手腕处像是动脉伤，血液大股大股地涌出来，落在沙地上，被雨水冲淡，晕开。
“偃灵你看，徐琪的伤口出血了……”出血了，是好事，她变正常了，张晞真为她高兴，她要把这个好消息第一时间告诉偃灵。
张晞转过头，却只看见程浩。
他还昏迷着，也可能是徐琪的麻醉剂还没有失效，双腿依旧紫黑着……
“偃灵！偃灵！”
张晞终于听见声音，那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天际传来，从朦胧到清晰，再到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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