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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这短短的十五分钟内,夏迩的眼泪就没断过,赵俞琛软在他的怀里,烧得跟炭一样,浑身痉挛,无意识地捂住腹部,尽管他在昏迷的状态下依旧极力忍耐,可这忍耐更加灼痛夏迩。
他竟然连疼都不愿表现出来。
很快,赵俞琛被急救医生接收,夏迩在一旁手忙脚乱的,脸上的妆花得一塌糊涂,睫毛膏融化在眼泪里,在面颊上犁出两道黑漆漆的痕迹。一名小护士给赵俞琛插上针后,对夏迩说:“去洗把脸吧。”
她从白大褂的荷包里掏出一张湿巾,递给这个漂亮却不知所措、哭得稀里哗啦的少年。女人们心善,见不得这样惹人心疼的场面。可夏迩哪里顾得上自己呢?握着湿巾,却眼巴巴地守了半个多小时,终于从医生那里得到了初步诊断,急性阑尾炎,不排除穿孔可能。
“要做手术。”医生疲倦的双眼里是笃定的光,“先去把检查费、手术费和住院费都缴纳一下吧。”
夏迩愣住了。
“来呀?不知道地方?我带你去。”小护士好心地提醒,朝他笑。
夏迩硬着头皮走过去了。
在自动缴费机前,小护士把赵俞琛的病历卡递给他:“没有医保,就只能自负了。”
病历卡在机器上读取,赫然出现了好几排数字,但腹腔镜手术的那一排,10000,让夏迩彻底待在了原地。
“扫码支付就好。”小护士说。
夏迩咽了咽口水,站在自动付费机前,他仔仔细细地看了一下总数,12000,不甘心,又数了一下,不是一千二,而是一万二。
“是微创的,自然要贵些。”小护士似是看出了他的窘迫,问:“需要换成传统的手术吗?那个便宜,七八千。”
“哪,哪个好呢?”夏迩干涩地问。
“当然是微创的好,伤害少,不留疤呢!”
“那,那就不要变。”夏迩的声音没了底气,是啊,对他现在来说,微创和传统的已经没什么分别了,因为无论是哪个数字,他都负担不起。
“快交钱吧,实在不行给家人打电话,你们是兄弟吗?可以叫家人帮帮忙。”说完,好似不能承受这样的窘迫一般,小护士转身走了。夜晚并不忙,急救大厅里一片寂静,夏迩呆站在付费机前,仔细看了支付宝和微信,加起来总共也不过一千五百块钱。
一千五……
一千五,夏迩打了个哆嗦,天知道他怎么想的,他转身就跑出了医院。
情绪上涌,这个数字刺痛了他,他哭着,在路上奔跑,一千五,一千五能干什么呢?一千五连手术的零头都不到,可他浑身上下就只有一千五!
一千五救不了赵俞琛的命!
赵俞琛一而再再而三地为了他,可在关键时刻,自己竟然连手术费都交不起!
经历换房一事夏迩知道赵俞琛也几乎山穷水尽,现在能救他的只有自己。可自己能做什么呢?他能……
这时,一辆白色宝马打他身边驶过,又缓慢停下,摁了两下喇叭。
“嘿,迩迩!”车窗摇下,是一名醉酒醺醺的顾客。
夏迩认识他,他曾和张绮年一样向他抛出过橄榄枝。一瞬间,有什么东西打他脑海里掠过。他吃了一惊,但很快接受下来。
“大半夜的哭什么?有什么事儿啊!失恋啦?”
“没,没有。”夏迩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乖,他竟不自觉地朝白色宝马走去。
“要不要跟哥去玩一玩?我们还有下一场呢!”
“怎么玩…… ”
“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哥什么都可以给你,来,过来,哥……”男人打了个酒嗝,从手腕上取下一块劳力士,在手里晃了晃,“这个是基础款,给你玩玩……你跟了哥……嘿嘿……”
“我要钱。”
夏迩听到自己的声音是那么清晰,那么分明,那么冷静。
男人突然正色,疑惑地看了一眼夏迩,酒意瞬间退去。
“你要钱?”他强调了一遍。
夏迩发着抖,带着哭腔说:“我要钱,现、现在就要钱。”
男人微眯眼睛,露出玩味神色,片刻沉默后,他打开了车门,说:“上来。”
夏迩乖乖地坐了进去。
一手解开了腰间的皮带,男人看了一眼夏迩,把手放到了他的后脑勺。
“要钱,自己挣。”
第32章 我没忘
酒吧里很多人都想要夏迩做这种事。
一穷二白的漂亮孩子, 迟早是大人物们的盘中餐。想得手很容易,只是半路杀出来一个张绮年,让很多人收敛了继续的心思。
可他现在要钱, 张绮年却不在身边。男人想, 这可是夏迩自己送上门来的,没有不吃下的道理, 就算张绮年不乐意, 也只怪他错过了时机。至于夏迩的那个小男朋友, 其实并没有人放在眼底。
“知道要做什么吗?”见夏迩半天没反应,男人的手加了点力度。
卷发垂落, 遮挡住了夏迩发红的眼睛。他想, 这没什么可耻辱的, 只需要低下去、张开嘴, 一切就完成了, 躺在医院里的赵俞琛, 救命钱就有了。
夏迩认识眼前的这个男人, 虽然不如张绮年有钱,但一两万对他来说,不值一提。
“我要一万二。”夏迩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两万二都行。”男人笑了,白色路灯照在他脸上, 阴森森的。
心脏跳得快从嗓子眼里冒出来,夏迩看到阴影处鼓胀出来的物什,蛰伏着,等待着,夏迩再一次对自己说,没什么可耻辱的,跟一条命比起来, 这实在是不算什么。
只是,不忠二字徘徊在他心头,刺痛着他。
“再愣着,我可就没感觉了。”男人揉搓着夏迩柔软的卷发,羊羔似的,他很喜欢。好似终于下定决心,夏迩撩起头发夹在耳后,俯身下去。
男人惬意地朝后一趟,闭上眼,准备享受。
可就在这空档,就在那东西接触到空气的一刻,好像被更汹涌的气流所打扰,男人惊诧地瞪开眼,发现副驾驶车门被拉开,然后夏迩像只破口袋似的被人一把拉了出去。
夏迩摔在地上,惊恐地看向眼前面色苍白、冷汗淋淋的赵俞琛。
“哥,我……”他怎么在这里?!自己刚刚准备做的事情都被他看见了吗?!对!一定被他看见了!
夏迩倒吸一口冷气,却见赵俞琛捂住发痛的腹部,狠狠摔上车门,朝车内的男人粗吼一句:“滚!”
男人也不是好惹的,就欲反击,却见死亡气息攀附在眼前这个虚弱却高大的男人身上,赵俞琛的拳头上,是鲜血,是可以夺走他生命的利器。
男人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他猛然意识到,自己拥有的是如此之多,而眼前的这个人,一无所有。
俗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男人打了个冷噤,扔下一句咒骂,仓皇地启动发动机,白色宝马扬长而去。
地上,夏迩哆嗦地抬起头来,他不敢,却仍旧伸出手,轻轻去碰赵俞琛的裤腿。
“哥,我,我……”他泣不成声。
“你忘了我之前跟你说过什么吗?!”赵俞琛强忍痛楚,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愤怒,怒火快要淹没他,他一把抓起夏迩的下巴,怒吼道:“你忘记我之前跟你说过什么吗?!”
“我没忘,我没忘啊!”夏迩拼命摇头,嚎啕回应。
赵俞琛的手在发抖,捏的夏迩漂亮的脸蛋白一块红一块,愤怒中他抬起手,一巴掌险些落下,却在将将靠近夏迩的脸时,停住了。
他舍不得。
这不是他的错,是自己的错。
滚烫的眼泪落下,所有的情绪浓郁成愧疚,赵俞琛兀地松开手,跪下身把夏迩抱在怀里,“是哥没用,是哥、哥没用!”
“哥,你生病了,你怎么跑出来了?你要做手术,我对不起,我对不起,我不再做这种事了,我对不起你,你骂我吧……”
“是我没用。”耳边,赵俞琛一句一句地说:“是我没用……”
是的,是我没用,我不该生病,因为穷人就不该生病,我生了病却熬不过去,还要你把我送医院,还要你为了手术前出卖自己,我在梦里都听见了你的哭声,醒来后就仓皇寻找你,她们说,你站在缴费机前好久、好久,你不知所措,你脸色骇然,于是你跑了,她们说,你跑的时候在哭,眼泪落在医院的白色瓷砖上,迸开了,像岩浆。
大概知道了你的无助,便再也不能在病床上待下去,我扯掉注射器,跑出了医院,我看到你站在一辆白色宝马面前,我看到你走了上去,要是我跑快一点,你就不会上车,你就不会低下头,险些把自己卖了出去。
可我脚步疲软,亦发不出声音,剧烈的疼痛折磨着我,可比起我看到你在车内的那一刻,那疼痛又算得了什么?我从未感受到如此剧烈的悲痛,我恨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也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我把你拉了出来,同时也拉断了自己的生路。
没关系,迩迩,没关系,阑尾炎是不会死人的,就算会死,那又怎样?千不愿万不愿,不愿看到你为了我出卖自己。
你那么珍贵,迩迩,你那么珍贵。
你才十八岁,迩迩,你还那么小,那么干净。
迩迩,你那么干净。
迩迩。
迩迩。
迩迩。
寂静的夜也掩盖不住赵俞琛心内的狂风暴雨,跪在地上,赵俞琛死死抱住夏迩,将汗淋淋的头抵在夏迩瘦削的肩膀上,发着抖,直到再度晕过去。就在这时,夏迩抬头,他看到了远处一座黑漆漆的办公楼上,悬挂着一块银光闪耀的招牌——某某律师事务所。
他想到了什么,两行热泪无声而下。
第二天下午,赵俞琛从病床上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入眼便是程微岚那张化着淡妆、却略显憔悴的脸。
“——嘘。”赵俞琛刚想说什么,程微岚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看另一边。
另一边,夏迩趴在床边,睡得正熟。
“忙活了一夜,刚睡着。”程微岚在赵俞琛耳边小声说:“这小孩昨晚给我打电话,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把我吓坏了……阿琛,你差点没命了,知道吗?”
赵俞琛喉结上下滚动,突然说不出话来。
“医生说,你已经阑尾炎穿孔,腹腔都感染了,再不及时处理,就会感染性休克……阿琛,阿琛,你受了太多苦,何必,何必对自己这么狠呢?”
程微岚的眼睛红了,嗓音颤抖,她轻轻抚摸着赵俞琛的额头,赵俞琛不说话,一双漆黑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天花板,却像汪泉眼似的,逐渐渗出眼泪,直到再也盛不住,从眼角滑落。
赵俞琛闭上了眼睛。
在他熟睡期间,时隔多年,程微岚观察他,就像观察一件典藏一样,她用目光细细爱抚这个曾经差点成为她恋人的男人。
她悲哀地看到,曾为她擦去眼泪的那双手,骨节扭曲,伤痕累累。彼时清风明月般的白衣少年,已被烈日摧残了皮肤,被水泥压伤了脊背。
尽管他依旧沉毅、俊朗,却再也不是记忆中的那个他了。那个在大学里闪闪发光的学生会会长、那个在辩论赛上所向披靡的最佳辩手、那个欧洲最好的法学院里用一口流利的德语发表演讲的优秀学生代表、那个她曾仰望着、深爱着的白衣少年,于那个闷热夏天的午后,彻底离他们远去了。
自此,程微岚便再也抓不住赵俞琛了。
那个赵俞琛,也就从世界上消失了。
这个晚上,当赵俞琛进了手术室后,程微岚哭了很久,走廊里,她的啜泣如风般轻柔,情绪却如夜色般沉重。
而夏迩,在对程微岚说了无数遍谢谢后,就呆呆地坐在一边,完全不敢回忆几个小时前发生的事情。
他第一次看到赵俞琛那么生气,那愤怒倾泻而下,险些把自己淹没。而那捏在自己脸上的手,他似乎要将自己捏碎。
痛,也好伤心。
一整夜,他发着抖,程微岚收拾好情绪,才注意到这个少年有点不大对劲。
“怎么了?”程微岚坐到夏迩身边,问:“吓到了?要不你先回去休息?阿琛这边我来守着就行。”
要不是翻出了赵俞琛曾经要扔掉却被自己捡回来的名片,夏迩根本联系不到程微岚。他脸色惨白地摇摇头,说:“我要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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