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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夏,谢谢你,阿琛今晚形势危急,不是你的话就危险了。”
“我、我应该的。”
程微岚敏锐地察觉到夏迩情绪当中的一丝暧昧不清的东西,思量片刻,她试探道:“你和阿琛,还住在一起吗?”
“住一起。”夏迩老老实实地说。
“你们俩是朋友?”程微岚问完,屏息静气了一刻,她等待着回答。
夏迩挪动目光,看向程微岚,细若蚊蝇地说:“嗯,是朋友,普通朋友。”
到底没能得到赵俞琛的允许,夏迩甚至不敢在他昔日的朋友面前说出两人的真实关系。他害怕人们因此看低赵俞琛。
“普通朋友,做到这个份儿上,很好了,我代阿琛感谢你。”
说谎,程微岚一眼就看出这孩子在说谎,他的眼底是完全不能压抑的担心和灼热的爱意,当程微岚赶到医院时,他在床边抱着赵俞琛哭,好像在哭赵俞琛的病,却似乎又在哭什么别的东西。
她听到他一直在低声喊,“哥,对不起……”
而此时——第二天的下午,这孩子在她的劝说下好不容易才吃下了点面包,才匐在赵俞琛的病床边睡着。
普通朋友不至于如此。
拿出纸巾,程微岚轻轻擦拭赵俞琛眼角的泪,只是这泪好像没有尽头,湿了一张又一张的纸巾。
第33章 不愿醒
夏迩醒了, 赵俞琛还在睡,医生过来说,情况还算稳定, 没到要进ICU的地步。
和医院的交涉都是程微岚在进行, 不久后谢遥也来了,只是谢遥没见过夏迩, 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便跟程微岚说起医药费的事情。
夏迩听到他说, 这里是个二甲医院,太一般, 转到好医院里休养, 钱他来出。程微岚却说, 赵俞琛刚做完手术, 经不起折腾, 在这里他们好好照顾, 都一样。
“师姐还在外面出差, 说是过几天就来。”
“就怕影响他情绪。”程微岚忧心忡忡。
“怎么会呢?师姐这些年对他牵肠挂肚的…… 唉,放不下的何止是他,师姐、你,我, 这些年……”
“别说了。”程微岚打断了谢遥,谨慎地看了眼床边的夏迩。
谢遥也注意到了夏迩的存在,问:“这就是他的那个室友?”
“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
“别问了,阿遥。”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站在门口交谈,他们口中的那些过去,那些放不下,夏迩从没听说过。看着病床上熟睡的赵俞琛, 夏迩既为他感到幸福,因为他还有这么好的朋友,却又感到悲伤,因为她什么都不知道。
夏迩觉得自己好像个局外人,对赵俞琛一无所知。
“小夏,我们去吃晚餐,你去吗?附近有家商场,感觉还不错。”转身,程微岚对夏迩说。
夏迩摇了摇头,“我还是不去了。”
“不吃东西怎么行呢?今天就吃了个面包,跟我们去吧。”
“不了。”夏迩固执地摇头,不肯去,或者说,不肯离开赵俞琛。
“那我给你打包一些回来,好吗?”程微岚冲他笑,“别紧张,医生说最危险的阶段已经过去了,你要打起精神来哦。”
谢遥在一边皱眉,心想程微岚对赵俞琛的一个室友都这么上心的吗?
“不是室友那么简单。”吃饭时,程微岚吃着一小片鱼生,说:“两人的关系不一般。”
“你开什么国际玩笑。”谢遥冷笑一声,“俩男的还能是什么关系,另外,那孩子多大,像个高中生,还有,穿的什么衣服,不男不女的。”
“别这么说,现在小孩很有个性的。”
“阿琛喜欢这样的个性?他那么死板一脑筋。”谢遥嗤了一声。
程微岚小口咀嚼鱼生,说:“那也许是我多想了。”
“你啊,快马加鞭,赶快把他给追回来,叫他重新开始,他再这么下去,别说你跟师姐,我都受不了,知道吗?我谢遥也是有良心的,那天要不是我下楼去拿东西,也不至于叫他一个人护着你俩。”
“别说了阿遥,提起就觉得伤心。”
“谁不是呢。”
谢遥悻悻地笑了两声,眼角也泛了红,不得不给自己灌下一大杯啤酒。
医院里,夏迩打着冷噤。不知道为什么,他越来越冷,脑袋昏昏,他想睡,却又不敢睡,舍不得睡。
病床上,赵俞琛睡眠安详,却依旧眉头紧锁,大概是因为痛吧,即使在睡梦中,里里外外的疼痛也在折磨着他。
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
夏迩望着赵俞琛,鼻头发酸。这时程微岚回来了,给他带了一份日式的定食。
热腾腾米饭上盖着蒲烧鳗鱼,切成丝儿的包白和烫熟的花椰菜裹着日式芝麻酱,程微岚打开味噌汤和几份小菜,递给他一次性筷子,夏迩拿着那双高级的木质筷子一时恍惚。
原来有的一次性筷子是不用掰开的,原来一次性筷子不需要来回搓磨以防木刺扎手的,原来一次性筷子也可以比自家用的长筷还要精致滑顺、甚至还有精致的雕花图案的……
“小夏,怎么啦?”
夏迩捧着那纸盒里的定食,望着一份味噌汤,问:“姐,是不是很贵,我没那么多钱。”
“说什么呢,姐请你吃的。”
“多少钱呢?”
“就两百多而已。”
“两百多……而已?”夏迩差点没能端稳,慌忙抓紧了纸盒。两百多一份饭吗?夏迩咽了咽口水,不是因为馋,而是因为难以置信。
“快吃吧,一会儿凉了。”程微岚温柔地催促道。
夏迩听话地开始吃饭,却吃得很苦涩。端着这两百多的一份定食,夏迩恍惚中意识到了一件事,一件很残酷的事。
如果一开始他们都在一个世界的话,这样的日子,赵俞琛原本也是可以过的。
大颗的眼泪滴进饭里,他背过身,狼吞虎咽的,不想让程微岚看见。可坐在床另一边的程微岚,沉默地注视少年瘦弱的脊背,敏感而聪慧的一颗女人的心捕捉到了少年的隐痛,只是善良和体贴叫她保持适当的沉默。
晚上,医生来查房,告诉二人赵俞琛恢复得很好。
“那他为什么不醒呢?”夏迩急切地问。
“也许,他只是太累了。”医生温柔地笑。
夏迩不应声了,没人比他更懂赵俞琛的累。那就多睡一会儿吧,哥,他在心里默念,那就多睡一会儿吧。
“小夏?”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程微岚发了话。
“嗯?”
“你出来一下吧,姐有话对你说。”思前想后,程微岚不得不重视起少年的这份感情。
夏迩疑惑地起身,跟着程微岚来到了走廊上。
走廊里寂静,仿佛脚步声都是对寂静的亵渎。两人坐在靠墙的长椅上,程微岚为了缓解夏迩的紧张,冲他笑了笑,问:“晚餐好吃吗?”
“好吃。”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程微岚他们,夏迩总是很紧张,也许是因为不熟,也许是因为程微岚来医院时开的那辆奔驰,又或许是,程微岚浑身上下那低调却雅致的名牌服饰,时时刻刻在提醒夏迩,他们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
“小夏,不要紧张,姐不是要问你什么,姐只是想知道,你对阿琛,了解多少。”
“他,他是个很好的人,在工地上做事。”
“不错,还有呢?”
“他……”夏迩看了一眼程微岚,又迅速垂下眼眸,低声说:“我知道他,他犯过事,坐过牢。”
“哦?你知道?”程微岚惊讶。
“嗯,他……杀过人。”
后面三个字夏迩说得极轻,轻到程微岚快要听不清。然而她却在片刻的震惊后,问:“你都知道了?”
夏迩点头。
程微岚沉默了。
原以为,是少年对男人的心存幻想,是并不了解的盲目崇拜,毕竟沦落的赵俞琛走在人群中也是那么出挑,惹人注目。可没想到,这感情却是建立在现实的基础上,无视过去的隐痛,飞蛾扑火般的真情。
“不是这样的。”程微岚听到自己颤着嗓音说,“他杀了人,没错,但不是这样的。”
是在对谁的抗辩呢?程微岚不知道,只是眼泪一滴一滴落下,女人的回忆包裹住少年,带他回到了那个夏天。那个闷热、蝉鸣聒噪的夏天,那个充满希望、却又带来绝望的夏天。
第34章 法学院
病床上赵俞琛做着一个漫长的梦, 漫长到和走廊外的女人的诉说所重叠,交织回到了那个夏天。
彼时的赵俞琛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呢?
程微岚说,你能想象吗?所有科目, 所有科目都能考第一名, 大的小的奖学金拿到手软,拿到人人艳羡的地步。羡慕, 但从来没有人嫉妒, 因为嫉妒也没有办法, 一切都靠实力说话,在学生会里, 大大小小的事情事必躬亲, 明明还是个本科生, 却早就被好些教授们看中, 给予他保送研究生的资格。
他还会好几门语言, 自学德语到能够在欧洲交换时期和教授们对答如流, 天知道他在夜里下了怎么样的苦功夫, 白天还能那么有干劲儿地上课和做项目。尽管大学里人才济济,老师同学们却公认他为“天才”。
天才是褒奖,亦暗含了悲戚的命运。在赵俞琛的前二十一年中,他不知道“苦”为何物, 出身湖北西部的某个城市,来自一个高知家庭,他没吃过学习的苦,因为他热爱学习,也学得拔尖,怀着一腔少年人的热血,他有追求正义的梦想, 从很小的时候,他就立志成为一名律师。
有一回在聚餐中他害羞地告诉了程微岚,是因为看了一部韩国电影《辩护人》才更加坚定了自己律师梦。他憧憬自己能跟那位深受爱戴的卢武/铉总统一样,成为一名人权律师,为正义发声,为弱势群体辩护,一开始程微岚还笑他志向那么大,并且还说,律师跟正义可没什么关系。
“但是和法律有关系,法律,是基本的正义。”赵俞琛神色坚定,目光灼灼。
再大的梦想也要从小事做起,没想到那年的寒假开始,赵俞琛就开始去一些地方的律所打零工,帮律师们跑腿,跟着他们走访了各种偏远地区、贫困山村。而这些还是从一两年后某次校友会上,已经在上海从业的师姐从别人口中听到的。
那一年,赵俞琛才十八岁。
大二那年,学校里有个去德国交换的项目,赵俞琛和程微岚一起申请、被选中。中国采取的是和德国一样的大陆法系,学校里也开设了德语教学,是以赵俞琛一直都很想去德国看一看。
他们来到的城市是柏林,柏林的那所大学拥有全德国最好的法学院。学院坐落在菩提树下大街上,几百年的建筑恢宏而庄严。当赵俞琛站在法学院的图书馆里看到那满墙的法典时,眼中全然没有就是德国人自己都会露出的畏惧,而是一种攀登高山的狂喜。
他将花上半年,在这所大学里攀登自己的高山。
多少个夜里,从午夜十二点的图书馆出来,顺着菩提树下大街独自行走,走过勃兰登堡门,走到国会大厦,穿过蒂尔加藤公园……
赵俞琛的脚步是孤独的,偶尔他身边也会有程微岚,或者同一个小组里的德国同学,但大多数时刻,他独自行走。那颗年轻而稚嫩的心溢满了欣喜,身边一旦有人,那欣喜就会漫溢出来,把旁边的人也浇个透。那个时候他会笑得双眼弯弯,露出一口白牙,爽朗的笑声有时让那些在法典里浸泡了太久的麻木的德国人都会精神一振,向他投来讶异的一瞥。
但赵俞琛完全不在乎,他很快乐,非常、非常快乐。
他独自行走,有一回,他学累了,便从图书馆下来,顺着施普雷河跑了一大圈,他好像有用不完的劲儿,他跑着跑着,不知不觉就跑进了柏林的黎明。
在这淡紫色的光里,他听到了一阵悠扬的手风琴声,从蒂尔加藤公园深处传来。顺着音乐来处,他拨开沾满雾水的树枝、踏过秋天湿淋淋的草地,在一处空地上看到了一位老人。
黎明熹微,老人身穿一身毁了色的旧大衣,戴着一顶毡帽,独坐在空地中央横放的粗壮树干上。闭着眼,老人用枯枝般的手指弹着苏联的那种老式手风琴,在他面前,是打开的一个铁盒,其中空空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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