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车子行驶到外滩,在华尔道夫酒店门口停下,夏迩从车上下来后,司机递给他一张房卡。
“顶楼的套房。”扔下这一句,司机方向盘一打,去了车库。夏迩攥着房卡站在门口,不知所措。
酒店?为什么……要在酒店见面?
可是,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跟张绮年,还能在什么别的地方见面?
来都来了,夏迩只能硬着头皮进去,此时已经是晚上九点,酒店的暖色调光芒照亮他那张漂亮的年轻面庞,从旋转门走进大厅,他有一瞬间的恍惚,灯火通明的豪华酒店他是第一次进,他甚至不知道该从哪里去坐电梯。
好在酒店的大堂经理发现了他,通过手里的房卡信息,顺利将他送到了楼上,而这个过程,夏迩脑子里竟然全都是赵俞琛。
当他一只脚迈进酒店的时候,赵俞琛的身影便来到了他的脑海里,那双漆黑的眼睛中,是冰冷的、犹如蛇一般的审视。
夏迩有种夺路而逃的冲动,可电梯上行,并不给他机会,直到来到了房门口。
现在走还来得及——有个声音在脑海里说,可是,又有一道声音乍响,来都来了,你又不是来干坏事的,你是要来解决问题,帮赵哥,帮刘叔……还有,帮自己!
夏迩挤出僵硬的笑容,房卡在手里被汗湿,突然,咔哒一声,门开了。
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衬衫,笔挺的西装裤,张绮年唇角挂着一抹淡淡的志在必得的微笑,垂眸,他看向门口的夏迩。
“怎么不进来?”张绮年声音低沉,“怕我?”
夏迩本能地后退一步,讪讪地笑:“没、没有。”
张绮年侧身,“那就进来。”
犹豫了三秒,夏迩咬牙走进,同时,他拼命回忆在心里准备好的那些话。
张绮年轻笑一声,关上了门。门锁内传来一道机械声,自动上了锁。
夏迩站在套房的客厅内,手足无措,温暖的热气让他额头冒汗,他紧张地盯着脚下的短绒地毯。
“围巾和外套脱了。”张绮年走过他,拿起桌子上的一瓶香槟,用开瓶器拔出了酒塞。
嘣的一声,夏迩惊恐地抬头:“啊?!”
张绮年瞥了一眼他,“你不热吗?这里有二十多度。”
“哦哦,嗯……”夏迩着急忙慌地脱了夹棉皮衣,取下围巾手套抱在手里。
“那里有衣架。”张绮年头也不抬,手里却多出了两个高脚杯。
夏迩走到门边,挂好衣服,懊恼于自己的表现,他深吸了几口气。再度走向张绮年,他刚准备开口,就见张绮年看向他,下巴一扬,示意他:“坐。”
夏迩老老实实地坐了下来。
“张总,我……”
“先尝尝这个,不是一般的香槟,有点年份了。”张绮年递给夏迩一杯酒,夏迩双手接过,却迟迟没喝。
“张总,我有话对你说。”他鼓起勇气再度开口。
“知道。”张绮年将香槟一饮而尽,垂眸看他:“急什么?咱们有一整晚,可以好好说。”
第48章 天真人
夏迩打了个颤, 连忙垂下了头,“不,我一会儿还要回家。 ”
“回你和那个姓赵的出租房?”
“嗯……”
夏迩又听到了一声轻笑, 带着嘲讽, “那你过来,是要跟我说什么呢?我的时间很宝贵的。”
“我知道!”夏迩连忙起身, 说:“张总, 我知道您的时间很宝贵, 我不想打扰您,更不想……浪费您这样的好酒, 我, 我来是为了一件事。”
“什么事?为了你的男朋友?”
“是, 哦, 也不是……”夏迩摇头, 廉价的耳坠子在灯光下闪着血红色的光。
张绮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说:“要整他早整了, 我张绮年还不至于这么下作,拿开除一个底层工人这种事来要挟你。”
“我知道,因为您一直都很好……您一直都是好人,对吗?”夏迩抬头, 迎上张绮年的目光。
张绮年神色微滞,“好人?”
“没错,您是好人,虽然,虽然我对您并不好,但您一直在帮我,我知道……张总, 我,我一直都很感谢您……”
“今天是来感恩的?”张绮年轻笑,他心想这小孩还挺有意思的。但他也很清楚,对一个人打上“好人”的标签,往往意味着有所求。
夏迩局促地低头,搅着手指说:“我,我是来求您一件事的。”
果然……但张绮年不介意让别人欠他人情,相反,欠得越多越好。他来了兴趣,他想知道除了钱这回事,夏迩还有什么来求自己的。
“什么事?”他走近夏迩,坐到夏迩身边,抬起手,落在夏迩单薄的肩头。
厚实的手掌下,夏迩身躯一颤,却没有躲避,只是往沙发后缩了缩。
“我、我知道您是工地的大老板,您能不能,把、把工资还给工人们?”夏迩说完,紧张地看向张绮年,他看到一抹震惊从张绮年眼中掠过,很快,但足以被他捕捉。随即,那张成熟的脸上显露出了一抹深深的戏谑。
“你来是为了讨薪?”张绮年难以置信。
“嗯。”夏迩老实点头。
“你的男朋友没钱用了?”
“不是他,是、是很多人,那些工人们,都很辛苦,可是他们很久都没有发工资了……”
“这关你什么事?”
当然,不管我的事,可是关赵哥的事,赵哥要是来找了你,我怎么办?
夏迩抿了抿嘴,说:“赵哥过得很辛苦……求您,张总,你那么有钱,能不能把工资发给工人们,我,我……”
“你什么?”千想万想没想到夏迩会提起这回事,这事情早就是张绮年心中不能碰的隐痛,他的音调中带了厉色:“你能做什么?怎么,想跟我做交易?”
大概夏迩早就忘了发工资本来就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又或者说人受惯了压迫,连天经地义的事都会掉入交易的陷阱,觉得非得自己拿出点出什么,才能换到点什么。
“我不能跟你上床,但、但我……”夏迩想到了什么,突然转身拿起桌上的酒,“我陪您喝酒!”
说完夏迩一口干掉了半杯香槟,太着急,急促地咳嗽起来,一边咳一边露出讨好的微笑,乞怜着说:“只要您愿意,我陪您喝多少都行。”
张绮年冷笑:“你是觉得我连喝酒的人都找不到了?”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对不起,我…… ”夏迩慌了,他察觉到了张绮年的怒意,他连忙从张绮年臂膀下脱离,顺势半跪了下来,“求您,张总,我知道您是很好的人,您也不缺钱用,可能您只是忘了,求您、求您把钱给他们吧,求您…… ”
最害怕的那句话没有传来,而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好一会,夏迩听到张绮年的声音略显疲惫:“迩迩,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
“我……”
“迩迩,有些事没那么简单,有些人,也不一定就是好人。”张绮年起身,双手扶在了夏迩肩上,让他直起了身体。这一刻,他似乎并不是那个一门心思要把夏迩弄到床上去的张总,第一次,他是一个无奈而疲倦的生意人。
“这早就不是发不发工资的事情了,迩迩,我比你更着急。”
“张总……”
张绮年拍了拍他的肩,眼底露出欣赏:“你很有勇气,我很欣赏,可你的勇气没有智慧,你不知道怎么去拿捏一个人。”
“你记住,好人是不会约你在酒店见面的——”张绮年伸手指向卧室:“即使你不是第一次,我还是为了你和我的第一次,准备了这个地方。”
“我们这种人,要的就是这种朴素的东西,道德,绑架不了我们。”
夏迩的眼神颤了颤,他低头抿住了嘴唇。
“你回去吧,今天我就当你没来过。”
“可是,工资…… ”
“这件事我会解决,我张绮年就算是死,也不会欠人家的。”
“您真的会解决?”夏迩抬头,眼底亮起了光。
“当然。”
“那什么时候呢?”
“我会……尽快。”
“真的?”
“迩迩,我对你的承诺,可从来都没有没实现过。”
张绮年温和地笑了,虽然今天没有得到夏迩的身体,但他是第一次,看到夏迩这么看他。好像自己已经不再是捕食者,而是生长着甜蜜果实的一株大树,吸引着猎物自己前来。
他离自己近了一步。
“我就说、我就说您是好人。”夏迩激动起来,脸色发红,“我没看错的,您是好人……”
他嘟囔着,是少年人特有的羞怯和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激动,张绮年的心软了又软,他知道再在这里待上十分钟,夏迩就不会干站在这里,而是不论如何都会在他身下。
“你要是还不走,迩迩,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要动手了。”
“啊?!”
“你当我刚刚跟你说的话是开玩笑吗?”似是威胁,走过去,他捏住夏迩的下巴,以绝对的上位者姿态,垂首吻住了夏迩。
唇齿间是香槟的味道,夏迩打了个机灵,瞬间回忆到了在酒吧后台逃无可逃、避免无可避的那些时刻、那个角落。
他痴痴地看着,害怕了,“不,没有,我……”
张绮年松开他,转身走向落地窗前,遥望倒映着上海中心的黄浦江,淡道:“其实,一切不过都是时间问题。”
“嗯?”夏迩已经走到门口穿外套了,他迫不及待地开溜。一边穿衣服,一边回应着张绮年。
张绮年摇了摇高脚杯,香槟里的气泡上升,旖旎了一片夜色。
眉目温柔,张绮年沉在一片笃定中,以夏迩听不到的音调,自顾自地说:“你、明晟这个项目,其实都不过是时间问题…… ”
从华尔道夫出来,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半,他的贴身衣服早就在温暖的套房里汗湿,因为温度,更是因为紧张。此时冰冷的江风一吹,他的后背一片冰凉,冷得牙关直打颤。但即使如此他脸上也挂着开怀的笑容,他恨不得这个时候就飞到松江,抱住他的赵哥大声说,工资一定会发的!一定!
所以不要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那个人、那个人答应了,他是好人!
他迫不及待跑向地铁站,在回松江的漫长旅途中,他傻乎乎地笑着,原来只要迈出了第一步,事情都可以解决的。不是吗?就像当初自己跑向了赵哥的电瓶车一样!
夏迩越想越激动,整张脸的肌肉都在微微抽动着,直到奔回了家,他扑进刚洗完澡的赵俞琛怀里。
“怎么这么开心?”赵俞琛在他鼻尖嗅闻:“喝酒了?”
“一点点……我…… ”夏迩紧紧搂住赵俞琛的腰,仰头,他将他心爱的人映在笑盈盈的浅色琥珀里,伸出手,他像个年长者一般抚摸着赵俞琛的鬓角,安抚道:“不要担心,什么都不要担心。”
“嗯?”赵俞琛挑了挑眉毛。
“我今天对圣诞老人许愿了,赵哥、刘叔、小宝哥哥他们的工资,都会发的!”
“哦?”赵俞琛笑了,顺势搂住夏迩的腰,在他唇上吻了吻:“圣诞老人答应你了?”
“答应了!”
“看来我们快过好日子了。”
“一定,我们一定会过好日子的!”
赵俞琛抱起他,转了个圈放到床上,帮他摘下围巾、手套,脱下皮衣,一边叠好一边说:“哥以后,跟王工头学一学工程管理,往上面做一做,争取赚更多的钱。”
蹲下身,赵俞琛又给夏迩脱下鞋子,“你就可以不用再喝酒了。”
夏迩的微笑僵在脸上,他连忙解释:“今晚没有陪酒,是酒吧里要搞活动,有香槟,我搬桌子搬累了,就喝了一杯。”
赵俞琛笑着,却有几分歉疚:“连桌子都不要搬,哥干体力活儿就好了,你呢,以后就跟着正经老师学音乐,去更大的舞台。”
夏迩笑得眼睛弯弯:“这是你许的圣诞愿望吗?”
“也许吧。”
赵俞琛看了一眼夏迩,帮他脱下牛仔裤,再脱下毛衣,噼里啪啦的静电中,夏迩的卷发爆炸成一团。
其实赵俞琛从来都不是一个会许愿的人,任何承诺都是虚无缥缈的,他唯一相信的就是自己。
这不是对自己的绝对自信,而是对外界的无可救药的绝望。赵俞琛从来都不相信太阳,可这一次,他却想带着夏迩,去见一见阳光。
37/74 首页 上一页 35 36 37 38 39 4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