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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俞琛醉了,回到松江,他却根本不想回家,不想看那张漂亮的脸背后隐藏的东西,他不想面对夏迩又为了自己去和别人做交易这一事实,更不想面对夏迩对自己一直有所欺骗,他赵俞琛,再怎么不堪的过去,不都完完全全地剖白了吗?
那样的过往,不都没有半点隐瞒吗?对夏迩,对你这样一个小朋友,不也是平等以对,尽到一个恋人的责任吗?
在地铁站附近的馆子里喝了很多酒,他不停地在嘴里重复一句话。
“我那么、那么珍视你……”
赵俞琛松开了夏迩,抚住了额头。他在流泪,却忍不住笑,这是酒精在作祟,扭曲了情绪,人无法彻底地哭、彻底地笑,人变成了一只怪物,在阴暗的角落里对世界侧目而视。
他突然恨起了这个世界。
而夏迩,嘴唇哆嗦个不停,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很清楚自己伤了赵俞琛的心,今天赵俞琛的的确确去找了张绮年,也许他胜利了,可自己,却让他输了!
他死死抱住赵俞琛的腿,不敢说话,把脸贴在他的膝盖上,浑身发抖。
这沉默滚烫,酒后以及悔恨的呼吸都是那样灼热,弥漫在这个18平方的房间里。夏迩渴求赵俞琛能开口说话,却又害怕他的质问。他的善意太过天真,以至于伤害了最重要的人。当赵俞琛再度垂头看向他时,他发现赵俞琛的右手,又摁在了心口上。
他似乎决定直面现实。
夏迩听见他问——“这一次,你卖了什么出去?”
夏迩张了张嘴,苍白地挤出一句:“我没有……”
“你要我一点一点地问?”
“不……”
“亲了,脱了,还是做了?”
夏迩浑身发抖,紧咬牙关,到了这一刻,他知道自己不能说谎,否则他真的就要失去赵俞琛了。
“亲了……”
“继续……”
“脱了外套,喝了酒……”
“继续说……”
“没有上床,我不会跟他上床的……”
“你为什么,隐瞒我?”
“我怕他……开除你……我不愿意,你失去那份工作……”
“你求他了。”
“求了……”
“付出了什么……”
“没有、没有付出什么,我觉得他是个、好人……”
“好人”两字,夏迩的声音细若蚊蝇。他心虚地不敢抬头,却被赵俞琛钳住下巴,迫使他迎接那审视的目光。
“迩迩,如果你继续说谎,我们就到此结束了,你知道吗?”
夏迩闻言一抖,连忙举手发誓:“我一句假话都没有!我再骗你,我就天打雷劈!永生不得……”
唯物主义的赵俞琛当然不信什么天打雷劈,永生不得好死,他却不愿意夏迩发这样的毒誓。
他握住了夏迩发毒誓的手,不说话,只是一味地看着他。在那极冰冷的目光下,夏迩不住发抖,还是把自己一开始的考虑全部坦白了出来。
他语无伦次,尽量使自己的话说得清楚些。
“我不是个聪明人,那个时候张总说他、说他是工地的大老板时,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想因为我让你丢了工作,老刘和小宝哥哥、还有陈哥都对你那么好,这个世界上很难遇到那么真心的朋友,我知道你很喜欢他们,我不想,我不想……”
“后来你住院了,这个事情就不了了之,我甚至有时候都忘了,可后来你说工资一直没发,我害怕你去找张总,我怕你发现我在骗你,我和他之间还有联系,我、我也想帮你要回工资,因为、因为张总的确对我……很好,我想他那么有钱,只要开口找他要,他或许就会发工资了……”
“我知道我笨,我太天真,我……但求你相信我,我真没有要把自己卖出去的意思,我和你谈恋爱,我知道要忠诚,我知道的!哥,求你,不要伤心,我看不得你心痛,你的心一痛,我比你还痛,痛得恨不得去死……”
“求你……”
他那样哭着,好似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然而他没有受委屈吗?他被剥夺了受教育的权利,所以在这样的事情上脑筋如此简单,如此我还能继续怪他吗?
怪他伤害了我?还是怪他伤害了自己?
难道他不知道,我此刻的心痛,都是因为爱得太满,所以对任何瑕疵都无法接受吗?
好像又回到了那一夜,他将夏迩从车里拖出来,高高举起了一巴掌,却舍不得打在他脸上。
多想训斥他,冷漠地推开他,极尽可能地用无视来惩罚他。
可赵俞琛做不到。
眼泪一滴一滴淌落,如碎掉的玻璃,夏迩颤抖地抬手,帮赵俞琛拭去。可赵俞琛醉了,他的眼泪从未如此之多,夏迩捧起他的泪水,那些痛苦在他的掌心凝聚成团,是一汪爱与痛的湖泊。赵俞琛沉默着,眼神却逐渐滚烫、愤懑,他从椅子上滑下,扑倒了夏迩,在冰凉的地上,他扯去夏迩身上的衣物。
也许不该在此刻证明你是我的,可是在这一刻,只能用这种方式,证明你是我的。
这一次,他让夏迩很痛,痛到在他怀里哭。这具身体瑟缩着,颤抖着,乞怜着,却并不求饶……他心甘情愿接受惩罚,他吻着他苦涩的泪水,妄图有半份慰藉。
第53章 爬佘山
这股血肉在自己怀里融化、吸收, 他变成液体,渗进肌肤的每一处,他在自己的神经上跳舞, 沿中枢直达末梢。他在刺痛自己的细胞, 每一个细胞的震颤都似哭泣。
他听到夏迩隐忍的呜咽,听到自己时而爆发的怒吼, 赵俞琛忘记了自己身在何方, 他的意识也飘在了极远之处, 他只想要这个人在自己怀里折损、摧毁。除了自己,谁也触碰不到他。
夏迩完全发不出声音了, 在赵俞琛的臂弯里, 他扬起头颅, 喉结似要戳破颈间薄如蝉翼的皮肤, 喉咙深处发出嘶嘶声, 他的四肢软绵无力, 全身上下浸润在丝绒般的红里。
他觉得自己就算死在他怀里, 也是应该的。
这一晚赵俞琛燃灭了自己,直到后半夜,神智缓慢恢复的夏迩才从他身下小心地爬了出来。他没来得及洗净自己,便艰难地扛起赵俞琛, 把他掀到了床上。
面对这个今夜让他痛得要死的男人,他却只有满腔愧疚。
怀揣身体上的疼痛,夏迩躲在卫生间里,起先是坐在马桶上发呆,试图躲避现实,可缓过劲来后,他又低声哭了很久。打开微信, 夏迩删除了张绮年。第一次恋爱,他弄得实在太过糟糕。
第二天早上,赵俞琛醒来后发现夏迩备好了早餐,乖乖坐在床沿,以一种小心又讨好的微笑望着他,漂亮的脸上有淤青,肩颈上的红痕刺眼。
赵俞琛眼眸颤了颤。
难道昨晚自己对他动手了?
太阳穴一阵钻心的痛,宿醉醒来,赵俞琛不得不紧闭着眼,缓了好一阵才彻底清晰意识。再度睁开眼,他抬起手,夏迩便心领神会地凑近,像只小猫,将脸贴在了他的手心。
“我……打你了?”赵俞琛艰难地问。
“没有,没有,是我自己的问题,是我自己撞到了床角!”
拇指抚在夏迩青紫的眉骨,赵俞琛的视线向下,看向了夏迩的手腕。被攥出的红痕像烧红的镣铐,灼痛着、禁锢着。
“对不起……”赵俞琛抬起手臂,横档住眼睛,他突然记起了昨晚有那么一刻,他让夏迩跪着,自后反拧住他的手臂,让他那样屈辱,那样痛。
“对不起……”
夏迩却抓他的手,惶恐地摇头,“不要说对不起,昨晚我们很好,我从来没有做得这么畅快过!真的!哥,我很好!一切……都很好。”
赵俞琛难过地别过脸,夏迩却生怕他不肯再看自己,紧紧抓住赵俞琛的臂膀,说:“我向你保证,以后决不、决不再有任何事情瞒你,我也想你发誓,我没有出卖过我自己,绝对没有!”
“别说了。”
“那你可以原谅……我吗?”
“……”
“你把你昨天说的话收回。”
“……”
“收回,好不好?”
“哪句话?”
“你说你不要我了的……那句话。”
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夏迩死命抓住赵俞琛,他恐惧于被抛弃的命运,就像多次发生在他幼时一样。他央求着,乞怜着,殊不知横亘在赵俞琛心口的除却被欺骗的伤害,却也是一股难以释怀的自责。
“傻瓜……”赵俞琛艰难开口,张开双臂,把他的小朋友拨弄进怀,他吻着他眉骨上的淤青,用目光爱抚他伤痕累累的苍白身体。
如果我不要你,谁来要我呢?
你和我,不早就相依为命,是彼此的唯一吗?
给你的安全感,就因为一句酒后的醉言,便溃不成军吗?“
“是我做的不好。”将头埋进夏迩的发丝间,赵俞琛的呼吸沉重,他喃喃自语:“是我不好……”
2022年12月31日,一年中的最后一天,明晟工地上的所有人工人都收到了被拖欠的足足七个月之久的工资款。赵俞琛看着银行账户上多出来的五位数,足足三万多人民币,他却面无表情,无动于衷。
他不清楚张绮年使用了什么办法在这短短几天内筹到了款项,百来号人,多的五六万,少的一两万,并不是一笔小数目,但他知道张绮年这样的人总有办法,只看愿不愿意。
这一次,赵俞琛让他不愿意也也必须愿意。
没有什么犹豫的,他直接转了两万到夏迩的支付宝。夏迩收到款时吓得从床上跳起来,好说歹说也没能还回去。
而另一笔,赵俞琛转给了程微岚。在支付宝的聊天页面上,程微岚给他回了个问号,他没回复。
赵俞琛运用“狠招儿”去找万水老板讨钱的事在私底下传开了,尽管老王一再地做嘘的手势,利德的周经理一再压制消息,这事却不胫而走。老刘在医院里又是笑又是担忧,生怕徒弟被找麻烦,费小宝和陈峰他们只恨不得给赵俞琛卖命,拍拍胸脯说有他们在谁也别想伤害赵哥,其余的工友们虽然明面上不表示,却有意无意地给赵俞琛示好。
今天提几个鸡蛋,明天提几包水果,后天又请他喝杯饮料,或者默默地把活儿多干一些,让赵俞琛可以稍微休息休息……底层人民的善心很简单,也很直白,被拒绝后流露出的受伤眼神让赵俞琛很难说出一个“不”字。
只是,一种异样的情绪在众人心里升起,他们由衷地喜欢赵俞琛这个沉默的年轻人,却又觉得,他不该在这里。
不过这种惋惜的情绪很快就会在迎接元旦节的喜悦中抹去,毕竟,又是新的一年了。
元旦节工地上放了假,夏迩瞅准机会,想要修复和赵俞琛的关系,便提出了去爬佘山。
当时在医院里就说去一次的,到现在也没去。赵俞琛将头从翻译的文件中抬起,轻声说了句“好”。
这几天,赵俞琛的态度不算冷漠,但也绝不热情。就像细菌分解尸体,他在独自消解痛苦。
夏迩的心闷闷地痛,他知道赵俞琛不会不要他了,却也知道,赵俞琛的那颗千疮百孔的心,有一个孔洞属于自己,需要花上一段时间才能修复,才能痊愈。
从九号线佘山站下车,要骑上一段时间的自行车才能来到佘山下,好在元旦节天气一直都很好,虽然时隆冬季节,但天色晴朗,旭日高悬,清澈的阳光把城市照得透亮。夏迩把赵俞琛给他新买的白羽绒服抱在怀里,跟在赵俞琛身后,一步一步拾级而上。
“累不累?”每走一段路,赵俞琛就会回头问他。
夏迩摇头,笑着说:“不累,就是有点热。”
“把围巾摘了。”赵俞琛伸手把那条蓝色围巾摘下来,搭在了自己肩上。
“比起我家乡的山,佘山不叫山,顶多算个小土包。”赵俞琛牵起夏迩的手,目视前方,阳光透过树林斑驳在他脸上,让微笑都明亮了几度。
“什么时候带我去你的家?”夏迩捏了捏他的手,撒娇说:“我想去。”
“可我不想。”
“那我也不想去了。”
夏迩十分自然地接上,不需要询问,也不需要理由,在他心中,赵俞琛不想去的地方,自己就算一生未曾涉足,也不算是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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