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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呢,最近有和家里联系吗?”赵俞琛看向夏迩,问。
“和杉杉每周都打电话,她回家后就拿得到手机。”
“嗯,那就好,妈妈呢?”
“妈妈?偶尔吧。”
“妈妈还很忙吗?”
“也不是,只是她不怎么用电话。”夏迩看向赵俞琛,“你呢?还不联系吗?”
“没什么好联系的。”
很快,两人已经登顶,站在了佘山那座漂亮的天主教堂门口。面对开阔的景色,赵俞琛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回不去的才叫故乡。”他朝夏迩眨眨眼。
“ 你说话太高深了,我时常听不明白。”
赵俞琛微笑,微风吹起他额前的发,他遥望前方,似乎去了另一个世界。
他总是这样。
很久,他才再度看向夏迩,说:“是我的问题,以后再也不说这种话,故作高深的,最没意思了。”
“可我爱听,因为我会去揣摩,每次弄明白了,就能靠近你一步,比如说你上次说把资本家挂路灯上,我以前没听说过这种说法,我去查了才知道,那应该是高中的历史知识,但我没机会学。”
夏迩痴痴地走向他,仰望他。
赵俞琛沉默地听着,收回了目光,他温柔地注视夏迩。
“和你比起来,我俗得不行,我也不愿意回家,但不会说什么故乡这个词语,太文艺了,不过我很喜欢听这样的词汇,好像把我带到了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有陀思妥耶夫斯基,呵呵,你看,我记住他的名字了,费奥尔多·米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好长的名字,我记住了,因为那是你喜欢的。”
夏迩羞赧一笑,抬起眼睛瞅了一眼赵俞琛,“刚认识的那会儿,你总是读那本书,怪不得呢,虽然我读不进去,但我查了,是……是杀人犯和卖/□□的故事,那个拉斯……总之名字很长的男主角是法学生,和你一样,你们都……是吧,然后我,在你眼里,你觉得我在卖身,就和索尼娅一样,他们好像很穷,是社会的边缘人,就像你和我……”
“我是杀人犯,但你没有卖/淫。”
“我差点卖了,你生气过。”
“我生气,是因为你不重视你自己,我心痛,却绝不会轻看你。就像拉斯科尔尼科夫绝不会轻看索尼娅一样。不过,他爱她,却不说,这一点我比他勇敢,我爱你,我敢说。”
“那我呢?我比起索尼娅呢?”
“你们同样善良,却承受着苦难,也许有一天我会向你下跪,就像拉斯科尔尼科夫向索尼娅下跪一样。”
“为什么?求婚吗?”
“不,拉斯科尔尼科夫认为索尼娅承受了太多的苦难,他不是向她下跪,而是向全人类的苦难下跪。”
“哦,原来是这样,但我更希望你的下跪是求婚……呵呵,其实我看不出自己在承受什么苦难,倒是你,承受的比我更多,不过你看,尽管他们俩都穷,都是社会的边缘人,没什么人看得起他们,但他们还是故事的主角呢,陀思妥耶夫斯基写他们写了好长一本,你说,我们会不会也是什么书的主角,有人在写我们,虽然我们的故事好像不值得去写……”
“值得,怎么不值得。”赵俞琛连忙接了话,夏迩的眼角红红的,他低着头笑,却是苦涩的柔情。赵俞琛搂住了他。
“我们的故事也是故事,每个人都是生活的主角,都值得被记住,被书写。”
“会有人看到吗?”
“不重要。”
“那我们会有好结局吗?就像拉斯和索尼娅一样?”夏迩抬头,灼灼地看向赵俞琛。
“当然,就像拉斯科尔尼科夫和索尼娅幸福地生活在了西伯利亚一样,我们也会幸福地生活在这里。”
“好结局?”
“好结局。”
“真好。我要许个愿,哦,不对,这个叫祷告。”
夏迩连忙转身,面对身后的教堂,合十手掌,喃喃自语一阵。日光照在十字架上,泛起朦胧的微光。赵俞琛起先将目光落在那神圣之上,而后,他却忍不住看向身边的夏迩。
这一刻,他觉得他是那么美,是世间所有美的集合,是主最荣耀的创造。拉斯科尔尼科夫没能救索尼娅离开那间狭小的房屋,他只能向她下跪,向世间所有的苦难下跪。而他赵俞琛,会尽一切努力,守护住夏迩最后一丝自尊。
所以,为什么不能有好结局呢?
一定会有好结局。
一定。
第54章 山顶上
中午时分, 两人去教堂内逛了一圈,便来到山顶的开阔处,眺望景色。
山顶上游客不多, 大概是因为天冷, 虽然有阳光,气温却还在十度以下。不一会, 夏迩冷了, 便穿上羽绒服。这件羽绒服是两人在网上挑了很久才买的, 夏迩说不要,赵俞琛却偏要买。
“你自己就一件夹克。”夏迩嘟囔着, 赵俞琛却说, 自己在工地上干活儿, 有工装, 羽绒服这种衣服, 太娇嫩。
赵俞琛喜欢看夏迩穿蓝色、白色这样的衣服, 就像当初把他领回家给他喝雪碧一样, 干爽明净,是他希望的也是夏迩原本的底色。白色羽绒服加上蓝色围巾,就像天空似的,赵俞琛就是看着他, 就觉得自己都变得更轻盈了。
爱一个人,就要把他打扮漂亮。
“喏,你先吃——”夏迩从饭盒里拿出一颗水煮蛋,递给赵俞琛。赵俞琛两口吞下,夏迩又笑盈盈地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打开,紫米粥的香气浓郁,夏迩昨晚熬了大半夜。饭盒里还有三个鸡蛋, 几朵浇了酱汁的西兰花。
这就是他俩今天的午饭,夏迩说,别看少,可是营养均衡,他包里还背着两个橘子呢!
赵俞琛笑着揉他的头发,“哪里少,一点都不少。”
两人坐在长椅上,一边吃一边聊天,粥菜口味清淡,就像生活一样。或许在很久之前还会渴望轰轰烈烈,但平淡安稳才是生活最大的馈赠。
“你为什么想来爬佘山呢?”夏迩问,嘴里嚼着西蓝花,甜丝丝的。
“读书的时候经常来。”
“你喜欢爬山?”
“嗯,喜欢到高的地方,视野开阔,可以看见很多平常看不到的景色。”
夏迩笑了笑,说:“我还没怎么爬过山呢,我很少去高的地方,似乎一直在很下面。”
“下面有下面的景色,很热闹,很接地气,你看,山上没什么人呢,会孤独的。”
赵俞琛伸手,夏迩拧紧空了的保温杯,放回包里,朝赵俞琛靠近,躺进了他的怀里。
“我不要孤独,我最害怕孤独了。”夏迩含笑说:“小时候,我爸不要杉杉,时常把她送走,家里就只剩我一个人了,他在外面鬼混,我妈也不跟我讲话,我就永远是一个人。一个人的滋味,很难受,后来才知道那叫孤独。”
赵俞琛垂下眼眸,用手拨弄了一下夏迩耳垂上血红的坠子,说:“跟我讲一讲你妈妈的事。”
“妈妈?”夏迩苦涩地笑,不像是十八岁的笑容,而是充满了疲惫和无奈,似是认命一般,“那我说了,你可不准可怜我。”
“好,我不可怜你。”
犹豫了会,似乎在想怎么整理措辞,夏迩好一会才开口。
“我妈,今年才三十八九,不满四十呢,嫁给我爸时,好像才十六,被她哥,也就是我舅,几千块钱卖过去的。”
“妈妈原先还可以上高中,可家里不让她上,因为没钱让她读,不过我想就算有钱也不会让她读书的,我家还有两个舅舅。男人娶老婆都要钱,钱嘛,就是卖女儿挣来的。”
“我妈生我的时候好像刚满十八,十七岁时生了我哥,可我哥死掉了,听我爸说,他说我哥死掉的时候我妈一点都不伤心,她在流泪,却也在笑,别人都说她脑筋有问题,可我爸才不在乎呢,一年后又叫她生了我。”
“所以,我知道,妈妈不爱我,很正常。”
赵俞琛的心颤了颤,低声问:“她……不爱你?”
“是啊,我不是说了吗,这世界上或许就只有你爱我,妈妈,她不爱我,我理解,其实我一直很希望她跟我爸离婚,但我爸是不会放她走的,她尝试过,但失败了。”
夏迩抬头,朝赵俞琛露出一道昳丽的笑容。那笑容在阳光下明媚得不像话,却又悲伤到让人无法直视。
赵俞琛低头在他额头上吻了吻。
“哎,你又在可怜我了!”夏迩往后一躲,避开了赵俞琛那无限怜爱的目光。
“我没有……”
“有!”夏迩嗔怪地推开赵俞琛:“我才不要你的怜悯,跟你讲,是因为你问了,我才不要说这些来讨别人的可怜。”
“我知道,可还不允许我心疼你了?”
“你的心已经足够疼了。”
“谁说的,我现在已经不疼了。”赵俞琛锤了捶胸口:“跟水泥墙一样的。”
夏迩转头看他,没忍住掉下来一颗泪来。怎么回事,在这个人面前总是忍不住流泪。突然想起来自己所抵抗的从来都是怜悯,赵俞琛何尝不是如此?原来在截然不同的两个道灵魂里,他们拥有着相同的底色。
冬日阳光在下午两点变得更加温暖,坐在长椅上,夏迩没忍住打起了瞌睡,一个哈欠接一个哈欠的,赵俞琛就给他戴上围巾,让他趴在自己腿上睡会。赵俞琛自己则戴上耳机,听着音乐,独自遥望前方。
城市笼罩在一片苍茫当中,视野所及之处,依稀可见那些熟悉的建筑。赵俞琛心想,自十八岁来到这个城市,已经是十一年,十一年,五年都在牢狱当中度过。对此遗憾很多,多到让人无法释怀,所谓人生常恨水长东,赵俞琛不到三十年的人生里,时常与遗憾作伴。可为什么,却在这样静谧的时刻,爱人趴在腿上睡觉、阳光落在身上的时刻,他便又再度感受到命运那神奇的注定,于是悄然地松了一口气,对自己说,够了,一切都足够了。
过去学哲学,朋友们都爱聚在一起讨论自由意志这个东西,很多人认为人类都具有自由意志,选择即是我们意志的体现,那时赵俞琛对此是绝对的拥趸,因为他意气风发,所向披靡,对整个世界都有征战的决心。但如今看来,撇开悲观主义的色彩,赵俞琛却觉得,人的意志,从未自由过。
说起来有些宿命论,但当手掌抚摸在夏迩松软的卷发上时,他扪心自问,自己是凭借哪门子自由意志,让他来到了自己身边?
羊群寻找草场,植物渴望雨露,人类汲取爱意……看似都是自主的行为,却也是被一股叫作“生存”的无形力量所裹挟。所谓人是环境的产物,你所需要的并不一定是你所需要的,就连最基本的吃喝拉撒睡,也是被本能所驱动。
而本能这个东西,往生物学里说是刻在基因里的,往文化属性里来说,是文明的代际传承。似乎和意志,没有丝毫关系。
赵俞琛笑了,自顾自地摇头,对自己漫无目的地神思给予否定。想那么多干嘛,人最忌讳的就是想的多做的少。
低头,他看向夏迩,阳光下他被照得透明,蓝白色系让他好似天空本身,除却耳垂上那一抹刺眼的红,不协调地存在于这轻盈当中,他看起来是那样幸福。
一道想法悄然地在赵俞琛心中升起。
只是,在此刻,他什么都不要想。
他是不常休息的,可在这里,他觉得,就算休息一下,也是没关系的。
缓缓闭上眼睛,赵俞琛打起了盹。
直到日暮西斜,空气中泛起了冬日傍晚独有的甜蜜芬芳,好像是烤栗子的味道。赵俞琛打了个颤,从梦里惊醒。
“哥?你醒啦?!”睁眼便是夏迩的身影,此时,蓝色围巾围在他脖颈间,他靠在长椅上睡熟了。
夏迩手里捧着一盒热腾腾的糖炒栗子。
“太香了,没忍住买了一点,我给你剥了一些,想叫你吃,但看你睡得熟,不忍心叫醒你。”夏迩捻起一颗烤栗子,喂进了赵俞琛的嘴里。
赵俞琛呆呆地嚼着。
夕阳自夏迩的背后下坠,金色的光芒似要把他带走似的,那样浓郁,那样刺眼。赵俞琛看不清背光后夏迩的面容,他只觉得这一刻好像还在梦里,这一刻,自己浑身虚乏,快要抓不住他。
他猛地伸出手抓住夏迩。
夏迩手里的糖炒栗子差点没拿稳,他惊讶地问:“怎么啦?”
一阵冷风吹来,赵俞琛打了个哆嗦,彻底清醒了。
“没、没有。”他怔怔地松开手,“有点冷。”
夏迩连忙拉开羽绒服的拉链,敞开把他抱进怀里:“我这里热乎。”
隔着毛衣,搂着夏迩细细的腰,将脸贴在他暖烘烘的腹部,赵俞琛那颗莫名惊慌的心逐渐平静,不知道怎么了,那一刻他感到了害怕。大抵是因为黄昏,在黄昏时刻醒来,总是会没有缘由害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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