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赫烜这才闭上眼睛,然而心思太乱,一直未能入睡。恍惚间,他觉得有股风从身边拂过,仿佛有人和自己擦身而过。
他狐疑地睁开眼,车帘只是微微晃动,不像被人挑开过,更像是被风吹的。
但很快院里又传来狗叫,但这次不是白天那种响彻院子的吠叫,而是低声呜咽。听声音也不是一只狗,明显是两只狗的叫声你来我往。
海赫烜有些好奇,歪头从车帘的缝隙里往外瞧。皎洁月光落在院中央,正好能看到白天的黑狗趴卧在地,时不时抬头打个哈欠。那模样十分惬意悠闲,不像有什么异样。
大概是别的狗来找黑狗,他没再多想,安心闭上眼睛,只是在似睡非睡间,隐约听到“嘻嘻”的窃笑夹杂期间。
天色还未大亮,海赫烜就被院里嘹亮的鸡鸣叫醒,这一宿睡得着实不好,就算有绿珠傍身,疲乏感也有增无减。而且在车上的一天一夜都没换过姿势,不知不觉间双腿有些发麻。
想找人帮忙扶他下车走动走动,刚一倾身车帘忽然被掀开,闻中明正站在车前虎视眈眈地瞪着自己。
“人呢?”不等他开口,闻中明沉着脸质问道。
海赫烜不明所以:“什么人?”
“不对!”闻中明兀自摇摇头,改口道,“应该说鬼呢?”
他只当对方语无伦次:“你还没睡醒吧?”
闻中明挤上车,指着自己通红的眼睛道:“我这是没睡醒吗?我根本就没睡!”
海赫烜敷衍道:“天色还早,你可以去睡。”
“别和我装傻!”闻中明气愤道,“我问你那个女鬼呢?”
海赫烜这才想起之前的“红衣女鬼”:“你又撞鬼了?”
闻中明急道:“不是我,是你才对!”
海赫烜听得一头雾水:“你能不能把话说明白些?”
“那女鬼一直跟着咱们,刚才还进了车!”
“光天化日,哪有什么女鬼?我看你也该找个大夫瞧瞧。”海赫烜自然不信,之前的红衣女鬼不过是他信口敷衍,没想到闻中明竟然一直记挂。
“我明明就看到了,从三更就在院子里坐着!”闻中明见他不信急得直跺脚,“这一次我为了不惊扰她特意没敢靠近,结果鸡一叫她上了车,我追过来鬼就没了!”
也就是说闻中明在外面站了大半宿,海赫烜不免有些佩服,不管女鬼是真是假,这份执着亦是难得:“她当真那如此貌美,让你魂牵梦绕?”
“怎么,你那颗榆木脑袋也开窍了?别怪我没提醒你,你现在可是有家室的人,你那个瓜相公不是一直跟着?”说到这里闻中明忽然顿住,猛拍额头道,“我怎么没想到?你相公好歹是个神仙,你可以跟他打听那个女鬼的来历!”
见对方又把算盘打到自己头上,海赫烜连忙回绝:“他没和我说过话,问不了。”
“怎么可能?!”闻中明吃惊道,“为了娶你给全村老小托梦,动不动就替你出头揍人,却从没跟你说过话?”
海赫烜点点头。
“我不信。”
“信不信随你,但他至今从未和我说过话,也不曾托梦给我。”他也有满肚子疑问,如果能问早就问了。
闻中明见他不像说谎:“娶了你又不理,那他娶你干嘛?”
“我怎么知道?”这也是他想不通的地方,“或许只是一时兴起。”
“一时兴起会那么大费周章?”闻中明知道他不肯帮忙,垂头丧气道,“算了,左右你是派不上用场。”
但这一次海赫烜反而有些在意,如果说上一次是闻中明睡眼昏花,那这次看了大半宿,站也该站醒了,总不可能还是睡昏了头。
难道真有女鬼一路跟着他们?但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女鬼又为何要跟着他们?更奇怪的是这女鬼从未在他面前现身,只听闻中明的说辞未必可靠……
“不管了,我一定要再见她一面!”闻中明忽然打定主意,撩起帘子跑走了。
海赫烜叫都叫不住,只能认命继续留在畜棚。
不过大约半柱香过后闻中明又跑回来,还带人把他扶下车,安排进单独的客房。
“你打算做什么?”海赫烜明白,这绝不可能是闻中明良心发现。
“不告诉你!”闻中明故弄玄虚道,“免得你坏我的好事。”
“不赶路了?”
“就耽误一天,不妨事。”
第11章
海赫烜无心理会闻中明,他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若不是现在行动不便,早就分道扬镳。
越是相处,他就越觉得闻中明有所隐瞒,死缠烂打也要带他回家,绝不是为了给他治伤那么简单……
闷闷不乐坐在房里,对面的闻中明却忙得热火朝天,又是拉桌又是摆凳,时不时还向这屋窥视,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样。
海赫烜实在不想看对方那副做派,挣扎着起身,避开人声嘈杂的大堂,缓步来到客栈外面。
身上有伤也走不了太远,他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一时也不知能往哪去。踟蹰之际,后院的黑狗却走了出来,在他身前一丈左右的地方停住,回过头来看他。
这是想让自己跟上?他疑惑地跟上黑狗,穿街走巷没多久就来到一处僻静地方。这地方正好被三座院子的院墙围住,虽然堆了些杂物,但有院中繁茂树冠探出墙外,是个乘凉的好地方。
黑狗在一块树荫趴卧打盹,他也找了个还算结实的破木箱坐下来休息。借机仔细端详黑狗,才发现对方脸上竟然长了一对金眉,浑身毛皮又黑得发亮,看上去煞是威风。原本还以为是一只只会乱叫的家犬,如今看来倒是颇通人性。
说到通人性,他又想到一直跟着自己的绿珠,行踪飘忽时隐时现,到现也没弄清是个什么来历,总不能真是一颗瓜……
正思索着,原本闭目休息的黑狗警惕地站起来发出吼叫,他连忙回神,抬眼只见来时的巷子里站了一个黑衣人。黑衣人虽然用木枝盘了一个发髻,但散乱的头发依旧将面容遮了个结实。仅仅是站着一动不动,就散发出一股骇人气势。
黑狗的叫声越发凶狠,似乎想要逼退对方。但黑衣人置若罔闻,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透过凌乱的发丝,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的海赫烜。
海赫烜也在谨慎地打量对方,头发散乱却衣着规整,大白天这幅打扮,令他莫名想到了闻中明提到的女鬼。不过对方穿的是黑衣不是红衣,身姿体态也更像是男子,而且仔细留心不难发现,地上是有影子的。
就在他准备开口询问的时候,对方忽然抬起右手,他的喉咙蓦地被一股力量勒紧,连气都喘不上来。黑狗见状立刻蹿过去扑咬,却被黑衣人轻挥衣袖打了回来,摔在地上动弹不得。
“你……”他顿时明白黑衣人不是等闲之辈,可无法挣扎也发不出更多声音,气息完全被那股力量卡死,眼前的景象逐渐变得模糊起来。
“还给我……”陷入黑暗前,有个充满凄怨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海赫烜猛地睁开眼睛,惊奇地发现自己就坐在客栈的房间里。他用力深吸一口气,背上立刻传来伤口的钝痛,这说明自己还活着,并没有死。
他难以置信地起身四下检视,自己没有看错,确实是客栈的房间,对面就是闻中明的房间,行李还都放在里面。只是不知现在是什么时候,本人已经不在房内。
所以刚刚那段经历是自己的梦?可如果是梦,扼紧喉咙的窒息感实在太过真实。而且他明明跟着黑狗离开了客栈……
黑狗!他立刻回想起黑衣人出手伤了黑狗,只要找到它就能判断出刚刚的经历是不是梦!
他连忙再次下楼,正好撞见闻中明坐在大堂内狼吞虎咽。
闻中明看见他招了招手:“你醒了?刚刚叫你下来吃饭你不应,我就先自己下来了。”
他扫一眼桌上的热菜冷碟大鱼大肉,不禁怀疑道:“你这是早饭还是午饭?”
“什么早饭午饭?酉时都快过了,是晚饭!”闻中明见他不信指指外面,“你怕不是打坐太多坐糊涂了吧?不信去外面看看。”
他狐疑地来到外面看了看日头,确实已经垂到西边,快要隐没不见,自己之前离开客栈还是卯时,不知不觉间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想到这里他赶紧回头,打算找店里人打听黑狗的去向。然而还不及转身,街上就传来一阵乱蹄马嘶,一队人在客栈外勒住缰绳,为首的中年男子面目威严气度不凡。
马匹停稳后,身旁年轻一些男子的对中年男子道:“大哥,今天怕是赶不到了,还是照旧在这边休息一晚吧?”
中年男子放眼前路犹豫过后点下头,看起来颇有些无奈:“也只好如此。”
一行人下马来到店里,步入大堂恰好与海赫烜错身而过。视线相交之际,中年男子驻步将他叫住:“这位少侠看着面善,可是剑门弟子?”
海赫烜也觉得在哪见过对方,只是一时想不起来,但对方既然这么问,必定和剑门有些渊源,于是如实道:“曾经是,但现在不是了。”
男子见他面带失落,不再多问:“是我多话,少侠莫怪。”
他微微摇头,还想要说几句客气话,旁边年轻一些的男子忽然朝店里喊道:“老四,你怎么在这?”
中年男子闻声立刻转头,一眼便看见了躲在桌子下面的闻中明,不由得勃然大怒:“你又偷跑下山了?!”
“不、不是!”这一声怒吼吓得闻中明连忙抱紧桌子腿,说话都结巴起来,“是是是……是真、真有事,你你你……你问我师兄!”
“你师兄?”中年男子思索片刻再次看向海赫烜,“莫非少侠与舍弟是一起下山?”
这一声舍弟也让他明白男子身份,正是闻中明的兄长:“晚辈海赫烜,见过闻大侠。”
对方显然听说过他:“海赫烜……你是天霞长老的徒弟?”
“正是。”
旁边年轻一些的男子一听他是天霞长老的徒弟赶紧追问:“天霞长老现在可在剑门?”
“在是在……”他环视四周欲言又止。
中年男子看出他有所顾及,对身边人道:“中廉,咱们先安顿下来,你去看着办。”
年轻一些的男子点点头,进店找掌柜定房。
“海少侠,我这边还有些事情要处理,晚些再聊。”中年男子也不再驻留,直接奔向闻中明,把人从桌子下面拽出来带上了楼。
第12章
12
海赫烜不是没留意到闻中明上楼时求助的眼神,但身为外人也不好多管闲事。而且他心里也觉得闻中明该有人好好管教,闻家作为江湖上举足轻重的刀客世家,对方那副做派只会给家里丢脸。
他听说过,闻家如今是兄弟四人,除了闻中明,其他三人都是有名有号的人物。长子闻中清年少时就声名远播,不仅一把长刀使得出神入化,剑术造诣也颇为深厚;次子闻中正拜天机派道礐长老为师,通天文晓地理,足智多谋且未卜先知;三子闻中廉虽不如两位兄长久经江湖,但研桑心计擅长经营,将家中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
有这样三位卓尔不群的兄长,闻中明就显得越发上不了台面。
这一趟显然是长子闻中清和三子闻中廉风尘仆仆地赶路过来,很像是为寻师父,也不知所为何事。一下子劳动两位当家人,恐怕非比寻常……
海赫烜不由得苦笑,自己现在的处境哪还有余力操心这些。
落寞地来到后院,黑狗就趴在门边,看起来神情自若,并不像受伤的样子。
“你没事吧?”他垂头询问黑狗,对方只是抬头打了个哈欠,又懒洋洋地趴回地上。
能如此悠哉应该是没事,他也安下心来,只当那一场虚惊是自己做梦。
短短几日,他身边已经发生许多怪事,无论是神出鬼没的绿珠,还是闻中明言之凿凿的红衣女子,亦或是今天那个难辨真假的梦。
这些到底意味着什么?他思前想后,心中仍是一片迷茫。
缓步回到客房,海赫烜顿觉倦意袭来,明明睡了一天,却仿佛奔波劳碌许久。他赶紧坐到床边,刚一靠上床围,原本沉重的身体却忽然轻松起来。
他知道这是绿珠的功劳,低头四处寻找,果然看到绿珠滚到身边。
心中莫名生出些许安心:“你来了?”
绿珠轻轻贴住他,颜色深沉金光暗淡,似乎同样十分疲倦。
“你也累了吗?”他发现相处久了,自己好像越来越懂这颗绿珠。
绿珠又往他身边挤了挤,还未停稳忽然转向朝床头滚去,隐没在枕头后面消失不见。
他知道这意味着有人靠近,不由得打起精神。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房门被敲响,外面传来闻中清的声音:“海少侠,现在可方便说话?”
他赶紧起身:“房门未关,闻大侠请进。”
闻中清应声推门进来,见他起身赶紧道:“海少侠有伤在身,快坐下说话。”
看来对方已经听说了一些事情:“失礼之处,还望闻大侠海涵。”
“海少侠客气了。”
双方落座,闻中清先是仔细将他打量一番,看到无力垂在身侧的双手时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海少侠,闻某刚刚听说了一些事,你可否愿意先去闻家庄把伤养好?”
这话不由得让海赫烜心里一惊,闻中明竟然说服长兄待自己回家疗伤?
他担心闻中明为达目的不惜有所隐瞒,赶紧道:“多谢闻大侠好意,但实不相瞒,如今我背上了欺师灭祖的罪名,已经被剑门扫地出门。师父和几位门中长老又生死未卜,无人能帮我洗刷冤屈,也有不明就里的同门试图向我寻仇。现在随你们回去,恐怕是徒增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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