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中清缓缓点头:“中明也说了一些门中变故,少侠能够如此坦白,闻某相信你是问心无愧。无论如何,现在这样不是长久之计,还是疗伤要紧。”
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也没有理由继续推辞:“那在下就却之不恭了。”
“明天我和三弟会兵分两路,由他带你和中明先一步回闻家庄。”
他听出对方意思:“闻大侠可是要独自前往剑门?”
“正是,闻家与剑门是世交,出了这么大的事,自然不能袖手旁观。”闻中清说到这里话锋一转,“不过少侠放心,有关你的去向我会守口如瓶。”
一夜无话,转天天亮闻中清便带人启程赶往灵煜山,晚些时候闻中廉也打点行囊带他们上路。
不知是不是昨天挨训的关系,闻中明一直精神萎靡,上车之后愤懑地瞥一眼海赫烜,便背过身不言不语。
海赫烜巴不得耳根清静些,照旧独自静坐。
倒是中午时候,闻中廉叫他们下车吃饭,顺便闲聊起来。
“这一路颠簸,若有照护不周的地方,还请海少侠见谅。”
“三当家客气了,在下已经为你们添了许多麻烦,实在过意不去。”
一番客套说辞,却招来闻中明的白眼:“假模假式。”
闻中廉歉意地笑笑,他也微笑摇头示意自己并不介意。
“老四,行了。”知道闻中明怨气深重,闻中廉往弟弟碗里添了些菜好言劝道,“大哥不就是说你几句?”
这么一说闻中明反到越发委屈:“哪是说几句,你又不是没看见昨天他有多凶?我明明就是为了正事才下山,他倒好,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仗着自己是老大,就自以为高人一头?!”
闻中廉听了这话不由得微微变脸:“这不也是你自己素行不良自食恶果,多少次私自偷跑下山,你师父告状的信若不是被大哥拦下,你猜爹知道了你能掉几层皮?”
闻中明顿时语塞,低头专挑盘子里的肉吃。
这幅模样闻中廉看了也忍不住叹气,但还是叫来伙计加菜。
海赫烜不禁觉得闻中明屡教不改,多少与家人纵容有关,即便是威严的长兄,也在暗地里帮忙遮掩。他说不上这样是好是坏,毕竟对他这样无父无母的人来说,看到别人有家人庇护也只有默默羡慕的份。
不过有闻中廉在,闻中明多少会收敛一些,至少不会每日烦他,逼问红衣女子的下落。而且随行的手下确实细致,饮食起居都帮忙妥善打理。
可即便如此,背上的伤仍然没有愈合的迹象。
他们路过城镇的时候,闻中廉特意请人看过,不管用了多少药,都止不住血水外溢。哪怕是经验丰富的大夫,对此亦是束手无策。
待到无人时,闻中廉忍不住小声询问:“少侠,你背上的伤到底是怎么留下的?”
“是被人打了透骨钉。”
“钉子取出来了没有?”
“没有,打上之后只经过简单包扎,我便离开剑门了。”
闻中廉凝神想了想又问:“你可知是什么样的透骨钉?”
他茫然摇头:“钉子钉入时我身缚锁链,没亲眼见到。”
闻中廉略微沉吟,还是开口道:“不瞒少侠,我走南闯北见识过不少伤患,但你这样的伤口还从未见过。而且大夫诊查的时候我也一起看过,伤口里没有钉子。”
第13章
在盈水村海赫烜就已经知道自己的伤口有古怪,不过那时并未上心,毕竟伤在背上,自己想看也看不到。
但闻中廉的话还是让他心里一沉,尤其是那句伤口里没有钉子,更是令他困惑不已。打入透骨钉的时候他一直保持清醒,包扎时也没感觉到钉子被取出。之后他未做停留直接离开剑门,更不可能有机会取出钉子。
而且如果钉子不在身上,为什么他的手臂会毫无知觉,伤口又无法愈合?
闻中廉见他面色不好也没有多留,劝了几句宽心的话便起身告辞。独自一人时他不禁重重叹了一口气,只觉治愈的希望越发渺茫。
郁郁寡欢之际,绿珠忽然不知道从哪里出来落到他腿上,金色纹路闪闪发光,似乎想要将他的晦暗心境也照亮。
“是在安慰我吗?”他猜测道,“刚刚的话你都听到了?”
绿珠前后晃了晃,像是在点头。
仅仅是简单的回应,却让他觉得安心,至少自己不是孤身一人,还有绿珠的陪伴:“你觉得我的伤还能治好吗?”
绿珠快速前后晃动,应该是在奋力点头。
“那就好。”他强撑出一个笑容,哪怕绿珠只是在安慰自己,心里也十分感激。
谁知下一刻露珠却忽然滚走,他以为有人过来赶紧看向门口,可等了半天也没有脚步声靠近。低头再找绿珠,竟在枕头后面看到一抹闪动金光的绿色。
“怎么忽然躲起来了?”
绿珠听到他的话又缓缓滚了出来。
“过来陪陪我吧。”伤口的异状令人失落不已,他今天实在不想一个人度过。
绿珠果然滚回来贴在他的手边。
他遗憾道:“可惜不能摸摸你。”
绿珠闻言滚到另一侧,主动落入他的掌心。
“你真可爱。”他不由得再次露出笑容,不过这一次不是勉强,而是发自真心。
海赫烜很庆幸有绿珠陪在身边,不仅帮他缓解伤痛,还替他分担了烦闷的心情。他曾以为世上会如此关心自己的,除了师父不会再有第二个。谁会想到这样一颗不言不语的珠子,也让他感受到宽慰和温暖,精神不觉间也振奋许多。
转天上路时,闻中廉也说已经想到能参透他伤口怪异的高人,到闻家庄后会请过来帮忙诊治,让他心里多了些盼头。
就这样又赶了几天路,眼看就要到闻家庄,闻中明有些按捺不住,趁着车上只有他们俩的时候,凑过来小声问道:“这两天女鬼有没有现身?”
没想到对方还记挂着这件事,海赫烜无奈道:“我自始至终就没见过什么女鬼。”
闻中明就是不信:“不可能!那么好看的一个姑娘在身边你能看不见?”
他不由得翻个白眼,但未免对方死缠烂打只能找理由敷衍:“你能看见是你和她有缘,我没这个缘分自然看不见。”
“这、这样啊……”闻中明听他这么说喜上眉梢,面上甚至有些羞怯,“我也觉得和她挺有缘。”
“所以你耐心等着,说不定哪天就能再见。”
闻中明喜不自胜地点点头:“也对,我就再耐心等几天。”
海赫烜暗自叹气,十年清修还是这副德行,将来恐怕也难有长进。
聊完女鬼,闻中明忽然想到什么,警惕地环视车内:“对了,你那个瓜相公呢,还跟着吗?”
“一直跟着。”
闻中明立刻咧嘴道:“还跟着?!他不会打算一起去闻家庄吧?”
“我也不知道。”那颗绿珠神出鬼没,在他面前也是偶尔才现身,身边有人的时候更不可能出现。
闻中明转了转眼珠,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问:“说实话,你觉得那个瓜相公是神仙吗?会不会是什么妖魔邪祟,正经神仙哪有专打人下三路的?”
“不管他是不是神仙,他都庇佑盈水村多年,这就是功绩一件。”
闻中明不屑地撇撇嘴:“如今你们是一家人,你当然向着他说话!”
“那红衣女鬼和你是一家吗?你不还对她念念不忘。”
一提红衣女鬼,闻中明语塞,坐回另一边不再吱声。
不过这一番对话倒是给他提了个醒,有机会确实要弄清楚那颗绿珠的来历。不管是神仙还妖魔,总要知根知底才好相伴而行,否则日后被他人察觉,自己连个解释的余地都没有。
暗自思量之际,前面拉车的马匹忽然长嘶一声,横冲直撞地飞奔起来。海赫烜毫无防备,猛地一个后仰撞在车板上,撕裂般的疼痛便侵袭整个后背!
“救命啊!”闻中明吓得赶紧呼救,“三、三哥!救我!”
“快去拉缰绳!”车外传来闻中廉焦急的喊声,但疯起来的马匹早已将车夫甩落,只顾带车向前狂奔。
海赫烜不想坐以待毙,可无论怎么努力,双臂都如同摆设一动不动,剧烈的颠簸也让他除了疼痛什么也感觉不到。
猛然间马车腾空而起,紧接着便连人带车一起向下沉。
“哎呀——救命啊——”伴着闻中明杀猪般的惨叫,他们在翻滚的车里不停地打滚。
不知几次撞击后,马车禁受不住彻底散架,他们也和碎片一起在山崖间坠落。
这次真的要死了吗?!
眼看就要撞上崖壁突出来的石头,他能做的也只有闭上双眼坦然赴死。可就在闭上眼睛后,下落的感觉却又消失不见,即便等了片刻,也没有撞上石头。
他疑惑地睁开眼睛,竟有一张陌生的清丽面容映入眼帘。散发、红衣、容颜姣好,极有可能是闻中明口中“女鬼”的人,此时居然垫在他身下,正用清澈灵动的双眸凝视他!
“你——”不等他开口询问,对方便翻身将他抱起,一跃而下跳到崖底。
第14章
小心翼翼地将全身僵硬的海赫烜放到地上,“女鬼”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就捂住脸窃笑起来,笑够了就分开手指,继续从指缝里盯着他看。
海赫烜还没从刚刚的惊险中缓过神来,又被对方摸不着头脑的举动搞蒙了。不过互相注视下,他也有些发现。
这人的身形姿态并不像女子,身上的红衣其实是男子制式的喜服,虽然相貌确实清丽脱俗,但举止行为十分奇怪。如果是男子倒还好,若是女子,单是压在对方身上就让他无颜面对。
为了确认这一点,他硬着头皮开口道:“你是男是女?”
“是公的!”那人见他提问立刻得意地撩起衣摆,“要看吗?”
“不用!”他赶紧摇头制止对方,生怕真脱给自己看,“就是随口一问!”
“你想看一定告诉我。”男子略带遗憾地放下衣摆,继续捂着脸对他窃笑。
他被看得心里发毛:“在下海赫烜,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你叫我什么都行。”
这么爽快的态度反到让他犯了难:“你自己的名字呢?”
“你不是还没取吗?”
“你的名字为什么要我来取?”
“因为我们成婚了呀。”说到成婚男子越发高兴,忽然凑上前来,揽住他的脖子一口咬在脸上。
虽不是用力地啃咬,但此举还是让他立刻退步避开:“你为什么咬我?”
“兄长说过,喜欢就要多咬,咬了才是我的。”对方还大方把脸探到他嘴边,“你也来咬我。”
他连连摇头,越发觉得对方疯癫。
不过震惊之余,海赫烜还是捕捉到一些线索:“你刚刚说我们成婚,莫非你就是盈水村的瓜神?”
男子点点头:“那里的人是这么叫我。”
“那颗绿珠也是你?”
“珠子是我做出来的内丹,平时可以躲在里面。”男子有些嫌弃地掏出绿珠,“虽然丑了点儿……”
内丹不都是体内自然炼化而成?他不解道:“内丹还能做出来?”
“能,我做了好多。”说话间男子从袖子里掏出三四颗绿珠,举到他面前,“想要的话都给你!”
他哭笑不得地看着一颗颗闪着金光的翠绿珠子:“不用了。”
“你放心,这些都是新做的,打过人的那些我都吃了。”
还能吃?!他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要尝尝吗?”
他极力摇头,感觉这么会儿工夫自己都要把脑袋摇晕了。
“味道确实不怎么好。”男子小声嘟囔着收回绿珠,“等我做得更好了,再给你吃。”
他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憋了半天也只想到一句:“多谢你的好意。”
本以为见了瓜神能弄清一些事,结果真见到反而更加糊涂。但不管怎样,自己能活到现在,都是对方的功劳。
“对了,这一路多亏有你出手相助,也不知道该如何报答你才好。”
“不用报答。”瓜神羞赧地摇摇头,又把脸捂住。
他十分好奇:“你为什么总是捂着脸?”
指缝间传出瓜神闷闷的声音:“我丑,怕吓到你。”
这个理由着实令人意外,眼前的男子朱唇玉面杏脸桃腮,无论怎么看都和丑字不沾边:“是谁说你丑?”
“兄长。”
竟然是被兄长这么说:“难道你的兄长很好看?”
瓜神点点头:“兄长长得好看,内丹也好看。”
他还是第一次听说内丹也要论美丑:“不管你的兄长有多好看,你都绝对不丑。”
“真的?”瓜神不太信任地从指缝里看他。
“真的。”
见他点头,对方立刻开心起来,露出笑容更显天真。
海赫烜忽然觉得这个瓜神说话天马行空可能不是因为疯癫,而是因为心智不全,尽管外表已是二十上下,但言行给人的感觉却像个孩子。
而且对方本就不是凡人,外貌年纪可能说明不了什么。
心中还有很多疑问,瓜神却机警地竖起耳朵:“有人过来了,我得先躲起来。”
看来对方是真的不愿在人前露面,他赶紧点点头。
瓜神欢喜地看着他,突然扑过来又在他脸上咬了一口,才躲进绿珠里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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