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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你的歌。”
而她当时是怎么回应的呢?记忆清晰得残忍。她望着那双映着灯火和自己缩影的眼睛,用尽了当时所能汇聚的所有勇气,许下了那句后来成为她一生枷锁的承诺:
“司淮霖,不管未来还是现在,我都将会是你永远的嘉宾。永远永远的。”
食言者。胆小鬼。
这两个词汇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刻在她的灵魂上,日夜灼烧。她缺席了司淮霖从地下挣扎到重返主流、从谷底攀上顶峰路上所有的重要时刻,在她最需要支持、最彷徨无助的时候,自己却杳无音信,留下了最深的误解。如今,司淮霖将这首承载着她们最初、也是最纯粹爱恋证据的歌,这首她曾经视若珍宝、深藏心底的私密礼物,就这样公之于众,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这究竟是一种迟来的、带着恨意的报复?是一种她不敢深思的、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是……一种更令人心碎的、绝望的、类似于告别式的祭奠?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滑动,最终停留在一张被“福尔摩斯”般粉丝扒出的、像素模糊到几乎只剩色块的早期照片上。背景是某个拥挤、喧嚣的地下音乐节,台上的司淮霖抱着她那把标志性的吉他,微微侧着头,一束顶光打下,勾勒出她年轻而清瘦、带着几分未褪尽青涩却又异常凌厉的轮廓。而台下汹涌昏暗的人潮中,有一个极其模糊的、戴着灰色兜帽的侧影,隐匿在角落里。
粉丝们在评论区争论不休,那个侧影是谁?是乐队早期不起眼的工作人员?还是某个昙花一现、却让J-S念念不忘的“白月光”恋人?
只有悸满羽的心脏在那一刻骤然紧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变得困难起来。
她知道。那是她。
那是她被父亲强行带走并囚禁起来之前,几乎是凭着一种濒死般的本能,偷偷跑去看的最后一场有司淮霖的演出。她像一只畏光的老鼠,躲在人群最后方最阴暗的角落,贪婪地、却又无比恐惧地汲取着舞台上那束耀眼的光芒。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分不清是日益严重的病痛,还是因为近在咫尺却不敢相认、即将永别所带来的、近乎窒息的痛楚。那一次,她差点晕倒在回程的路上。
“悸医生?”助理轻轻敲了敲门,探进头来,声音温和,“下一位来访者到了,安排在十分钟后。”
悸满羽猛地从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中抽离,像是溺水者浮出水面般,几不可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她迅速敛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那张清丽而略显苍白的脸上,恢复了惯有的、属于“悸医生”的专业性的平静:“好的,请她到休息室稍等,我准备一下。”
工作,是她目前唯一的避难所。只有在引导他人梳理情绪、直面创伤时,她才能暂时从自己那混乱不堪、充满愧疚与思念的情感漩涡中抽离片刻,获得一丝虚假的掌控感。
然而,命运的齿轮一旦开始重新咬合,便不会轻易停下。它总会在人最意想不到的时刻,再次推动故事的走向。
下午,送走了最后一位来访者,疲惫如同潮水般漫上四肢百骸。她正准备收拾东西,桌角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她动作一顿——是粟梓意。
她的学姐,北京安定医院心理科的骨干医生,也是……司淮霖现在的心理医生。
一股莫名的预感攫住了她。她定了定神,接通了电话,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学姐。”
“满羽,没打扰你吧?”粟梓意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她一贯的干练,但细听之下,似乎比平时多了一分不易察觉的严肃。
“没有,刚结束咨询。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斟酌措辞。“满羽,有件事……关于我的一个来访者。我知道这可能涉及保密原则的边界,但出于职业道德和作为你朋友的担忧,我觉得有必要有限度地和你沟通一下。”
悸满羽的心沉了下去,她几乎能猜到粟梓意要说什么。她握紧了手机,没有作声,等待着下文。
“是司淮霖。”粟梓意果然说出了那个名字,“她今天下午来复诊了。状态……比之前几次都要差。”
“……怎么了?”悸满羽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
“她的PTSD症状有明显的波动,焦虑水平很高,情绪稳定性很差。睡眠障碍加剧,伴有明显的侵入性回忆和警觉性增高。更重要的是,”粟梓意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上次复诊时,我尝试触及‘重要他人’和‘早期安全感建立’的话题,她表现出极强的防御和回避。但这次,她主动提起了……一个‘很多年没见的人’。”
悸满羽的呼吸一滞。
“她并没有说太多具体信息,严格遵循了保密原则,我无法也不应探听细节。”粟梓意继续说道,“但她描述了一种……强烈的、被抛弃的创伤感,混杂着未消解的愤怒和……依然存在的深度情感联结。她提到,最近一次偶然的重逢,以及对方某些……在她看来是‘划清界限’的言行,成了强烈的触发点。昨晚她突然在社交媒体上发布那首具有特殊意义的旧作,在我看来,很可能就是一种创伤性的应激反应,一种无声的呐喊,或者是一种……自我验证的行为。”
粟梓意的分析专业而冷静,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悸满羽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
“我担心,”粟梓意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担忧,“如果这个核心创伤得不到妥善的处理和化解,仅仅是回避和压抑,她的情况可能会进一步恶化,甚至影响她的公众生活和音乐创作。作为她的医生,我必须评估所有可能影响她病情的环境因素。而作为你的朋友,满羽……”
粟梓意的话语在这里有了一个明显的停顿,似乎在观察电话这头的反应,然后才缓缓地,带着某种了然的语气说道:“我并不清楚你们之间具体发生过什么,那不是我需要探究的领域。但是,凭借一个心理咨询师的直觉,以及上次在医院你不同寻常的反应……司淮霖口中的那个‘很多年没见的人’,是你,对吗?”
悸满羽沉默着,窗外北京的阳光白得有些刺眼,她却觉得浑身冰冷,仿佛血液都在瞬间凝固了。父亲当年狰狞的威胁话语,如同鬼魅般再次清晰地回响在耳边:“你敢再去找她,或者让她找到你,我就有办法毁了她!我说到做到!你以为她那些‘不光彩’的过去,她那个疯子一样的家庭,经得起曝光吗?你想看她身败名裂吗?!”
那些话语,如同最冰冷的锁链,禁锢了她十年。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口腔里弥漫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疼痛让她维持着最后的清醒。
“学姐,”她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过喉咙,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无力感,“我……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混合着理解与无奈的轻叹。
“我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和边界。我打这个电话,并非要逼迫你做什么。”粟梓意的语气恢复了专业性的温和,“只是想从专业角度提醒你,也提醒可能被卷入的‘那个人’,司淮霖目前的心理状态非常脆弱,那个未被处理的旧创伤正在被激活。如果……如果‘那个人’同样关心她的福祉,或许可以尝试,用一种更温和、更安全的方式,去理解,或者……去澄清一些误会?当然,这必须在双方都准备好,且不造成二次伤害的前提下。”
粟梓意的话说得非常谨慎,既恪守了职业道德,又传递了关键的信息和作为朋友的关心。
“谢谢学姐,我知道了。”悸满羽低声道,声音里充满了疲惫。
“照顾好自己,满羽。你的状态,也同样重要。”粟梓意最后叮嘱了一句,便挂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忙音,悸满羽却久久没有放下手机。她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站在窗前,望着楼下蝼蚁般穿梭的车流和行人。阳光灿烂,人世喧嚣,她却仿佛被隔绝在一个透明的、密不透风的玻璃罐子里。看得见外界的繁华,却无法真正触及,也无法被外界触及。罐子里的空气正在一点点变得稀薄,令人窒息。
她最终缓缓走到书桌前,打开了一个需要多重密码验证的加密云盘文件夹。里面分门别类,存放着她十年来从未示人、也从未敢轻易触碰的、关于司淮霖的一切。演出现场的偷拍照片(尽管大多模糊不清)、大大小小的音乐节海报电子版、早期地下发行的残缺音源、报纸杂志上剪裁下来的豆腐块报道、甚至还有粉丝制作的、关于“深水”乐队崛起的详细时间线整理……以及,那个名为“日志”的子文件夹,里面是无数篇加密日记的备份。
她颤抖着手指,点开了那个命名为“Sound”的子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文件名是手写的“Dan Xia Gui”,被她扫描上传的。她点开了它。
一阵嘈杂的电流声和背景里细微的海风声后,是吉他几声零散的调音。然后,司淮霖略带沙哑、比现在清亮些许的嗓音透过劣质的录音设备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加掩饰的温柔和心疼,清晰地唱响:
“……胆小鬼,连幸福都害怕,碰到棉花都会受伤……”
是《胆小鬼》。最原始,最粗糙,却也最真挚的版本。
悸满羽闭上眼,泪水无声地、汹涌地滑落,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冰凉一片。
原来,她不仅是食言者,是胆小鬼,还是一个卑劣的、躲在暗处的窃听者,窃取了本不属于她、她也无力守护的温暖,并靠着这点偷来的星光,苟延残喘了十年。
强烈的冲动如同海啸般席卷了她。她拿起手机,几乎是凭着本能,点开了那个早已烂熟于心、却从未在通讯录里存下名字、也从未敢拨出的号码。
编辑短信。
【那条微博,我看到了。歌……还是那么好听。吉他,它……后来过得还好吗?】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最终却猛地删除。不能问,不能流露出任何超出界限的熟悉和关心。
【粟医生告诉我你的情况了。你的PTSD……我很担心。】
删除。不能暴露学姐,不能显得自己逾越了专业界限,即使内心早已焦灼万分。
【十年前不告而别,对不起。我有苦衷。】
删除。苦衷?在司淮霖承受的十年痛苦面前,这两个字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反反复复,内心的挣扎几乎要将她撕裂。最终,在理智(或者说,是恐惧)的驱使下,她只发送出去一句干瘪的、刻意保持距离的、看似完全出于专业角度的问候:
【司女士,你好,我是悸满羽。今日从共同的朋友处偶闻你近期或许面临一些压力。作为专业人士,若你在PTSD应对方面有任何需要讨论,或认为当前支持系统有待加强,需要转介其他同领域专家提供第二意见,我这边可以协助提供一些资源信息。请保重。】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刺骨的疏离和客气。她将自己牢牢地定位在“专业人士”的身份之后,试图用这层冰冷的铠甲,保护自己,也……保护司淮霖吗?她不知道。
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清脆地响起,在这一片死寂的房间里,却如同一声审判的钟鸣,重重地敲在她的心上。
悸满羽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将手机远远扔在沙发角落,仿佛那是什么会灼伤人的东西。她蜷缩进宽大的扶手椅里,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深深埋藏进去,单薄的身体微微颤抖着。
玻璃罐子密不透风,回声只能在光滑而坚硬的罐壁内里,徒劳地、反复地撞击,无人听闻,也永无出路。
而城市的另一端,司淮霖刚刚结束一场冗长而疲惫的商务会议。手机提示音响起,她划开屏幕,那条来自陌生号码、措辞严谨客气的信息映入眼帘。
“司女士……悸满羽……”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几个字,指尖在屏幕上收紧,骨节泛出青白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那抹被强行压抑的痛楚和嘲讽,如同暗流般汹涌。
她没有回复,只是将手机重重地反扣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第94章 未寄出的回信
悸满羽那条措辞严谨、冰冷如病历记录的信息,像一枚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司淮霖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又一圈无声而苦涩的涟漪。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此刻没什么表情,却眼底暗潮汹涌的脸。
“司女士”。
呵。多么标准,多么疏离。仿佛她们之间那一年多耳鬓厮磨的温暖,那些共享呼吸的靠近,那些在狭小阳台伴着海风与吉他声的夜晚,都只是她司淮霖一场盛大而荒谬的独角戏。十年光阴,确实有能耐将最炽热的火山冷却成一座礼貌的、覆盖着永冻层的荒原。
她几乎能描摹出悸满羽打下这几个字时的神态——微蹙着眉,唇线紧抿,那双总是氤氲着水汽的眼眸里,努力驱散所有个人情绪,只留下专业性的、近乎剔透的冷静。她一直如此,看似脆弱如琉璃,内核却藏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韧与……残忍的克制。
司淮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手机屏上摩挲,仿佛这样就能穿透时空,触碰到那个远在几公里外,却又像隔着一整个青春岁月的人。后悔吗?后悔昨晚在巷口那句带着冰碴的“你是我谁?”。自然是后悔的。明明在心里预演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告诫自己要保持距离,要体面,要像个真正洒脱的、早已将过往封存的“故人”。可当悸满羽真的站在面前,用那种熟悉的、掺杂着担忧与……或许还有一丝她不敢确认的旧日情愫的眼神望着她时,所有理智的堤坝都在瞬间土崩瓦解。
她恨她的不告而别,恨她十年的音讯全无,更恨自己时至今日,依然会被她一个眼神就轻易搅得天翻地覆。那句伤人的话,是淬毒的箭,也是脆弱的盾,既想刺伤对方,更想护住自己那颗早已千疮百孔、不堪一击的心。
“不想毁了已经前途光明、却从来没有以恋人身份触碰过、确认过的爱人。”
这个念头如同附骨之疽,日夜啃噬着她。她的世界是喧嚣的舞台,也是暗流汹涌的名利场。聚光灯下的阴影里,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交易、明枪暗箭的算计,还有那桩令人窒息的、被爷爷临终遗愿和复杂利益所捆绑的婚约……她像在走钢丝,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而悸满羽不同。她干净,纯粹,像历经风霜终于破土而出的新芽,拥有了独立而受人尊敬的职业,走在坚实而光明的大道上。自己怎能,又怎敢,用一身泥泞,去沾染那抹好不容易才焕发出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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