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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做梦睡醒了很慵懒,更黏宁恋了,头碰头地亲昵,寻找她的嘴唇,被躲开了就亲到脸上。
“你是无欲无求,还是对我没有兴趣?对待未婚妻也是这样,会害了人家。”
打个呵欠,姜风眠说起了胡话。
她是昏了头了,不觉得说了不合适的东西。
宁恋是没听见,还在噩梦里挣扎,眼神空洞,似醒非醒。
宁恋的梦很复杂,也很灰暗。
上半截做梦,梦到了妈妈。
不知何时,宁恋就身处一座漆黑的房子。内里很多门,迷宫似的,让她辨不清方向。
她打开一扇门,门口出去是走廊。走廊回环曲折,看不到光。她只能随手推开另一扇门,看能不能找到出路。
妈妈躺在那里,脸色惨白。她想打个招呼,或者只是单纯看看妈妈的睡颜,走近了才发现,躺着的是已死亡的躯体。
隔着两三步她就连忙后退,不敢再看;折回走廊,用力关上让她受到惊吓的房间的门,才稍微恢复一点安全感。
一晃神的工夫,她发现自己又置身于黑暗之中了,愈发慌张。
怪物来袭。梦里怪物打不到她,很不合理,但她只当自己闪避得太快了。
她换地方躲藏,兜兜转转总是绕回可怕的房间。
她的人生有两大支柱,妈妈和老婆,妈妈没了,她就好像缺了一条腿的两轮车。
凑合着能当独轮车开,可稍有不稳就会往两边倒了。
再加上,另一个轮子,也就是老婆,也和她渐行渐远了……
下半截她梦到了蓝。
她睡得浅了,晓得那是梦。
“我叫她的名字。一叫出来,就清楚是不确定能不能得到回复的。”
她自言自语。
所以她意识到那是假的。
但紧接着就听到声音。
虚假的枫蓝烟,连声音和语调都与真货一模一样,又令她迷失了。
她伸手去抓。
枫蓝烟在四面八方。
她处处都能窥见前妻的影子,似乎触手可及,似乎又很遥远,余光捕捉到,再一转身就看不见。
马上又黑下来。
黑到伸手不见五指,她就向着有光的地方跋涉。
“你在放纵自己得病,等于亲手埋葬天赋。”
前方有一道声音对她说。
“你不是蓝。你把蓝藏到哪里去了?”
宁恋对着不可名状的存在发火,如同飞机耳哈气的白猫,凶算不上很凶,软萌是挺软萌的。
她急迫地需要蓝。
妈妈不在了,她要蓝回到她的身边。
梦里理智松懈,她才不管什么天道、什么常娇,就要她的老婆。
那声音就笑呵呵的,唤醒她更深的抵触情绪:
“你不是幼猫,是待苏醒的雌豹。别再蛰伏了,起来吧,起来吧。”
宁恋摇摇头:
“我不认识你,也不明白你的意思。”
声音就让她看到未来。
按照当下时间线推演的未来。
宁恋沉在梦里了。
富有层次感的梦。
一重又一重。
她忘了蓝,满脑子都是姑姑了,以及,久不见面的孟竹笙也出现了。
*
姑姑离开了。
孟竹笙陪伴着她。
那是她最艰难的一段时期,亲近的人一个个弃她而去,母亲、妻子、姑姑……徒留她孤苦无依。
夜深人静辗转反侧,她很希望有一种忘却忧愁的特效药,吃下就见效。
可是哪有那种奇药呢?真有人递到面前,她也要怀疑是江湖骗子编织的谎言,不敢下咽。
姑姑曾经陪她度过孤独的夜晚,如今漫漫长夜有谁来陪?
认个错,姑姑会回来吗?
她低不下骄傲的头颅。
夜不能寐,躺下又鲤鱼打挺地直起身,立也不是倒也不是,她坐卧不定寝食难安。
然后她看恐怖电影,对虚假的鬼怪寄予厚望,愿一种情绪盖过另一种,光顾着恐惧,就不会有分别的悲伤。
孟竹笙问她:
“是不是压力太大?”
“没有。”
她信不过她的心理医生,和她隔了一层无形的纱,朦朦胧胧互看不清。
“那为什么唉声叹气?”
见她端起茶杯叹息,放下茶杯怔怔地望着虚空仍叹息,孟竹笙坚信她有心事。
固守在自己设立的囚笼、不愿出来的病人,瞒不过眼光毒辣的名医。
名医说,你在作茧自缚。
宁恋不接腔,只淡淡道:
“只是有一些说出来不值当烦恼的小事。不严重。我不想说与你听。”
对内软脚虾,对外,她在无法敞开心扉交流的人面前都很硬气。
她找个小角落猫着,不和孟竹笙沟通。
孟竹笙干瞪眼,说不得也碰不得她,如鲠在喉,渐渐也要忧郁成疾了。
她们简直是在互相折磨,只怕成了家也会是一对怨侣。
即使如此孟竹笙也不放手;即使如此宁恋也不松口举办真正的婚礼。
是的,孟竹笙成了宁恋的未婚妻。
未婚妻挖空心思钻研让宁恋快乐的诀窍,买了游戏机陪她双人对战。
她知道宁恋心理创伤还没修复,又被伤口撒盐,消沉失意都算好的;万一自此一蹶不振,就算是鼎鼎有名的心理学高人也难把她拉出深渊。
她暗自责怪姜风眠不通医理给她们添乱。
姜风眠安抚侄女的法子,看似大大减轻了侄女的病症,其实只是让侄女深度依赖她,以她为标杆重铸安全防线。
一旦姜风眠抽身离去,病情就会加倍反扑,因为从没治好过,宁恋只是出了狼窝又入虎穴。
乱套之后,治疗难度还加大了。打个比喻就是,用了过量的止痛剂,原本的疼痛被掩盖一时,于事无补,病人本身又成了个瘾君子,停药的痛苦很够她喝一壶。
“不要再想你的姑姑了。她已经是过去式了。”
孟竹笙劝慰道,隐含对姜风眠的嫉恨。
宁恋没有在听,仍控制不住地想:为什么会离开她呢?
说好要一起搬出姜家住的。老古董姑姑还格外开恩,给她买了现代化的房子,装修得很完善不是吗?
她想不通。
她不理会孟竹笙的心情。
孟竹笙知心姐姐的包装被撕破,为了得到她不在意她真正爱谁,这种死缠烂打的态度,在她最脆弱最不冷静的时候触发了她最强烈的反感。
高知家庭出身,孟竹笙有素质有涵养,又不能对冷暴力自己的未婚妻甩脸。
为了回避孟竹笙,宁恋出门会见朋友。
是卢冰绿和kk她们。
卢冰绿要娱乐圈出道。
家里铺路,依据她的特殊性量身打造培养方案。
却因为她的厌学情绪浓重,进程断断续续的,不连贯就没有成效。
卢家就诚意邀请宁恋帮忙,让卢冰绿挂在前偶像宁恋身上,跟她学习,也跟她绑定捞钱。
宁恋没有拒绝,送给年轻的女孩一片坦途。她们就时常见面喝茶了。
情敌联盟没有解散。
卢冰绿和宁恋独处,收到风声的kk不管在忙什么,都会放下手头的事,溜过来蹭吃蹭喝。
卢冰绿是大小姐,也是零花钱不够用的超级拜金女,每每手心向上直接管宁恋要钱,一碰面就要。
kk见状,也跟着要,但更委婉,是把宁恋手中的小钱钱花言巧语地骗出来。
刨除姜家,宁恋也是家底殷实的小富婆一枚,耐造,供得起两个小吞金兽。
有时她在模仿她认知中的普通人。她承认这一点。
在卢冰绿和kk面前,她就是很普通的,是宽容待人的同圈层大姐姐。
“终有一天,所有人都会发现你有多么优秀。”
kk拿了钱,小嘴抹了蜜一样甜。
黑客女孩还是相信她是万中无一的可塑之才。
连她自己都看不出自己可取之处,kk却始终如一地追捧她的才能。
不过不妨碍kk见钱眼开。
宁恋小声地哼歌,哼她偶像时期亲手作词谱曲得到的歌,以歌词回应kk的崇拜:
“她们说我是魔女,天生的魔女,会带来悲剧与灾难。我想她们是正确,我才是错误的……”
悲伤与欢乐齐聚,令人不知做何表情。
她是怪异的,或许也是丑恶的。
她看到自己的影子,错觉它在扭曲。
孟竹笙来抓她,又谈起姜风眠:
“你姑姑见的风浪多了,不把你的疾病当一回事,你不能也跟着放弃治疗……”
“你说得对。这点小创伤,姑姑真不放在眼里。战争中发疯的人多了去了。她是经历过打仗的。”
宁恋沉郁地附和。
“我是不是不该提她?戳到你的伤口了?”
“不,你是医生,不要顾忌病人不愿意治病。”
宁恋想,孟竹笙就恰好相反,紧张兮兮,过于看重和她有关的丁点小问题。
得陇望蜀的下场就是二者皆失。
没了爱情,她应该坚定地选择至亲之人,可她没有。
她失去了姑姑,现在又要以同样的方式失去心理医生兼未婚妻吗?
潜意识知道怎么做最好。
“要抱大腿。紧紧抓住已拥有的。”另一个她在心底喁喁低语。
她对孟竹笙说:
“我应该讨好你。可我做不到。我让我那样做,我无法听自己的话。”
“可能是精神分裂症的前兆。”
难以从面部看出孟竹笙的感情,她的心早就碎成很多片了吧,痛得麻木也就不再痛了。
孟竹笙轻轻握着她的拳头包裹着,把宝贝小猫藏在精心构筑的被筒洞窟里,压一压铺盖防止进风。
被子蒙头没有光,宁恋脑袋很沉,眼睛怎么也睁不开。
她和孟竹笙背靠着背,彼此秋毫不犯。
“你和姜风眠,你俩不是睡一张床吗?我也想有同样的待遇。”
是孟竹笙这么说,宁恋才被迫同意和她一起睡觉的。
她以前钻进温暖的被窝立刻就能睡着,睡得香香的,让姑姑没机会动手动脚。
现在她睡不着,孟竹笙却不是姑姑那样毫无矜持的人,不会越过楚河汉界。
姑姑,她又想到姑姑。
老婆享受她的感情,她又享受姑姑的感情而不回报,骗了许多许多的爱。
于是姑姑忍受不了她,跑掉了。
姑姑为什么会离开呢?
梦境的最后还是揭示了原因。
宁恋醒了,出了一身冷汗。
醒来,逃避现实的大脑就把梦的内容忘了干净。
*
阴暗猫猫在线自闭,躲在暖暖的被窝不出来,就好像小老鼠被天敌吓得钻进地洞,躲在家里不出门。
她已经没有一点常识人的模样了,警醒关注周边环境,时刻准备闻风而逃似的,耳朵立起来。
姜风眠掀开被子一角,掏出来一团猫崽子,眼疾手快把手指伸到猫打哈欠张开的嘴里摸虎牙。
吓得猫猫毛都炸了,主人偷腥地笑:
“怕咬到我是不是?没事不疼。挺好玩的。”
宁小猫嫌主人蛐蛐自己咬合力差,使劲把她推到一边。
主人卸除力气,任她推到床底下,本是想消她的起床气,却忘了自己身上系了易碎品。
项链的绳子松了,姜风眠贴身佩戴的玻璃瓶摔碎在地。
清脆的响声,是不详的预兆。
姜风眠小心地拾起瓶中星,为了安宁小猫的心,说换一个瓶子就好。
闪回的记忆,现实与梦的对比,一切都如此割裂。
宁恋梦里的姑姑,抬起的大手,挥开她伸出的手掌,让她无法挽留,是那样一副冷酷的形象,和此时此刻正笑得爽朗的姑姑判若两人。
她忽然渴望撕心裂肺地哭泣,却连一滴眼泪都没有。
被包容了,手足无措,她冰雪融化,又不得不竖起保护自己的盔甲。
“有一天,会讨厌我吗?”
她是怪物,姑姑也是强大的怪物。
心在下雨,冰凉的雨。
雨声渐渐低微。
怪物在夜雨婆娑时拥抱。
姑姑是她黑暗生命中,一场温柔的救赎。
雨过无痕,爱会消散。
预知的魔咒,被隐藏在记忆深处,等待某一天的自我实现。
她扑过去抱紧姑姑。
“噩梦醒了也要找我哭诉吗?小娇气包。”
姑姑把她养成这样患得患失的女孩,还要多嘴笑话她。
“我……”
宁恋出了一身的汗。
“梦到什么了?”
“梦到……”
梦到你不要我了。
受到刺激,梦中的话反复回荡。
她记起来了。
为什么会离开我呢?
为什么要回避我?
揭晓真相原来是……
“我很爱你,不会不要你的。”
姑姑轻拍她的脊背,诉说对她的关爱。
“……爱上我了。”
宁恋喃喃地重复她的话。
正如梦的结尾,神秘声音对她说的,姑姑对她有了不该有的感情。
“抓住她,利用她,达成你的目的。觉醒你的才能吧。你是全能的神之女,是可以做到八面玲珑的。”
声音蛊惑她。
不,那只是梦。
什么都看得清楚,唯独自己的心,宁恋刻意地让它蒙在雾里。
第55章 雨过天晴
宁小猫做了噩梦,醒来哭鼻子。
姜风眠就陪她到茶水厅,喝喝茶补充水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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