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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临生出尖锐的指甲往眼睛里戳,林漾眼疾手快拦下,“临,那些是什么?那些从生到死的痛苦意味着什么?”
临垂下眼眸。
它无法解释。
林漾攥紧临的手,“你祈愿后是替我死了一次,数秒之间经历生老病死的变迁,那些痛苦都是你自身的感受,最终这痛苦汇聚于你的眼睛,能够共感给别人。”
“神于毁灭中诞生,是吗?”
临错愕,心底的字句被林漾一字不漏的讲出。
林漾想,他猜对了。
战场上那些痛苦钻入临的身体里,临的眼睛、声音、气味并没有特别之处。
而在刚刚临死了,它的痛苦开始能共感。
但事情不对。
林漾是时空的外来者,按照时空的规矩来看他无法改变时空的过往,邪神第一次异化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何会因他而发生?
最重要的是,他根本没死。
临付出生命的代价为一次虚假的祈愿吗?
实现这一切愿望的存在究竟是谁?
太多事情缠绕在一起,林漾变得焦躁,他语气急切,“你刚刚和谁做了交易?你听见了什么,看见了什么?”
临的双手都被林漾压制住,蠢蠢欲动的想要扣自己的眼珠子,它还不会撒谎,双手和林漾较劲的同时,一五一十回答,“我听见了有人说我的祈愿都会实现,那道声音和我自己很像。”
临的声音?
是冰晶宫殿里的邪物?
但即使现在的一切都是一百年前发生,时间线也一定在邪物炸成无数片碎片之后。
林漾想到另外一种荒谬的可能性,如果这个世界有着人鱼尾巴的临是冰晶宫殿邪物的碎片,那邪物为何不能是别的大邪物的一部分?
世界上还有邪物吗?
林漾陷入俄罗斯套娃般的迷宫中,临趁机将双手抽了出来,它不要这双可怖的眼睛,它伸出手指将那对银白的眼珠扣出来。
正要欣喜告诉林漾,那双可怖的眼珠没有了。
神殿外传来脚步声。
“你确定是这座神殿?”
“不会有假,我跟着那个叫做浮白的人类过来,看着他进去了神殿,自从他来到这神殿之后,我们银姣再也没有打赢过,这其中一定有古怪!”
“走,我们进去看看!”
几未生着鱼尾的银姣进入神殿,只见内庭前坐着一个手捧眼珠,眼眶空洞的俊美少年。
少年生着银白的长发,穿着洗得发旧的白色衬衫,赤脚坐在地上,偏头的方向好似在看着什么人,唇瓣半张,似乎要说些什么。
走在最前面的银姣大着胆子开口,“您是这座神殿的神明吗?”
临捧着一对眼珠,它茫然,它为什么要挖掉自己的眼睛?
它不记得了。
半张的嘴巴似乎是想要叫林?
半秒过后,临连那半个姓氏都记不得了。
它转过头,眼眶空洞看向前方,“我是这里的邪神,你们要祈愿吗?”
第34章
闻言,几名银姣互相议论几句。
最开始说话的银姣讲道:“我祈愿明日银姣获得战争的胜利。”
临眼睛空洞,“神已接收,你的一切祈愿都会实现。”
透明化的林漾没有仔细去听那几名银姣又嘀咕了什么,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临双手捧着的一对眼珠上。
银姣离开后,失去视线的临孤零零的坐在内庭,林漾出现在它面前,它看不见,却敏锐的听见了脚步声。
临下意识抬头,“你是谁?”
十分钟不到的时间临已经将关于林漾的记忆忘得干净,这次林漾没有回答,他在临身旁蹲下,姿势很像是蜷缩成一团的蘑菇,他开口,“可以把你手里的宝物送给我吗?”
临身体里痛苦的存在太多,导致它疲乏倦懒,看起来有些生人勿近的味道。
绿色的平原下起了第一场雪,麻木、痛苦、死亡,在缓慢的侵蚀蓬勃的生机。
它望向声音的源头,雀跃的嗓音多出林漾熟悉的冷意,“这是一对死掉的眼珠,没有任何赠送的价值。”
“它很漂亮,像我爱人的眼睛,我想收藏。”
“你的爱人是什么模样?”
林漾平静道:“它是一只怪物,是所有生灵厌弃的邪神,也曾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临白色的眼睫颤动,“你也是怪物吗?”
“不,我是人类。”
“人类为什么会爱上怪物?你说所有生灵都厌弃它,你不在所有的生灵之内吗?”
临不明白。
看不见的雪花一片一片覆盖在它身上,封住它的口鼻,它很痛苦,而作为带来一切灾难的祸源,它连说出痛苦的资格都没有。
神无法拒绝祈愿。
被供奉,被背弃,是邪神注定的宿命。
它获得视万物生灵如若蝼蚁的权利,相应付出万物生灵厌憎的代价,这是造物主秉承的公平。
而看似主宰了所有人的它,是不配讲它很痛。
可,如果它不想成为邪神呢?
临坠入黑色的漩涡,它执着的等林漾的答案,等邪神被接纳的可能。
林漾有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无论遭受多少磨难与苦厄,这双眼睛都干干净净。
他注视临,临就长在了他的眼睛里。
银白的长发柔顺的披散在身后,穿着最为廉价的人类衣服,因为没有穿鞋的习惯,双脚留下了很多划痕造就的血痂。
而这张林漾注视百年千年的脸浮现出痛苦,进而变得狰狞。
失去了双眼,只剩染血的洁白眼睫在无助的颤,像落入蛛网的蝴蝶翅膀。
林漾发觉走出冰晶宫殿的囚笼后,他遇见的邪物总是狼狈的。
在血水池底是这样,眼下绝望的向他寻求信仰也是这样。
他恍惚产生一种错觉,临是晚冬最后一捧雪,经不得碰,轻易得就会融化成水蒸发在这片天地。
但最终临会循环成腐蚀性极强的酸雨,将它所承受的痛苦原封不动的还给这世间。
林漾压住心底的挫败感,唇角牵出自嘲的笑,“也许我是人类中的异变种,我对邪神没有厌憎,只有尖锐的恨意和杀意,我想救它又想亲手杀死它。”
“所以你爱它又恨它吗?人会在恨一只怪物的同时又恨这只怪物吗?”
“也许因为并不全是怪物的错,我想如果给怪物选择的机会,怪物并不会成为邪神,”林漾停顿一下,他开口讲出自己被打乱的原则,“我曾经想杀死这世上所有的怪物,保护每一位人类,但后来我发觉人类糟糕起来比怪物更可怖,而怪物……竟然可以做到为人类去死。”
“对我来说,怪物不需要成为人,人也不需要追求怪物,形态不同仅仅代表不同物种,不能来区分善恶。”
“那我会站在善的那一方吗?如果我没有办法做出选择,我要怎么办?”
“我会阻止你,”林漾语气坚定,“我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阻止你站在恶那一方。”
雪花还在落,临却觉得似乎能呼吸了。
可是不够,这样程度的选择不够,临张唇,“如果连你也无法阻止我呢?”
它捅出一把锋利的刀,只是刀尖对准了它自己。
林漾定定注视临,他笑了,又笑得很漂亮,“那就杀了你。”
看不见林漾漂亮笑容的临闻言也笑了,“我喜欢这样的结局,我的生命由你终结,你永远记得我。”
“很奇怪,我不知道你的模样,你的姓名,只是闻你的味道,听你的声音,就开始好喜欢你了。”
“好像我喜欢了你很久很久。”
这一晚,林漾的掌心多出一对眼珠,他的手腕上还挂有一串白色的珍珠手串,那是他跳进十米深的水底,一颗一颗捞上来的属于临的眼泪。
次日,人类与银姣的战争开始,没有前去神殿祈愿的人类不出意外的输了这场战争。
银姣和过往的近千次一样以碾压的趋势轻松获得战争的胜利,但很快它们遇见了和人类最初的情况。
既然是战争,无论获胜何等的轻松,都免不了伤亡,而那些本该死去的银姣和那些人类一样成为无法死去的怪物。
未受伤的银姣无法接受这些异化者,它们尝试将这些异化者杀死,最极端的手段都施展下去,即便是切成一块一块,分裂的无数块依旧拥有被切割者的意识,满地尖叫着好痛。
浮白体弱,他没有参与任何一场战争,但自从邪神出现后,每场战争浮白都亲临现场密切关注。
他自然发觉银姣的异样,银姣去祈愿了。
在人类本身就无法获胜的情况下,银姣还要请来邪神的帮忙,这样等待人类的只有彻底灭绝的死路。
这次,人类的死亡率已经高达九成。
战场上的人和银姣都离开了,留下的只有死者,每日每日死去的人和银姣太多太多,起初还会有各自阵营的存在将尸体搬回去,慢慢的,全家都丧命于战场,连认领尸体的存在都没有了。
浮白站在血色映红的天幕下,死亡的味道将他全身上下都包裹,他弯下腰拖起沉重的人类尸体往埋葬地运去。
时间仿佛又回到他目睹所有亲人死亡的那一日,他在上千的尸体里找出那些熟悉的面孔,他们都被银姣尖利的手给撕烂了,连躯体都不完整。
平日里他健壮的大哥背在他的脊背上只剩很轻很轻的一块。
浮白机械的重复着拖运尸体的过程,埋葬地有他挖出来的巨大的土坑,这土坑很快要塞不下人了,需要挖出新的。
他不想。
不想有任何人类再死去。
浮白和尸体一起摔进草地里,他仰望不祥的血腥天空,脑海里浮现出念头,即使人类成为死不掉的怪物又怎么样?
失去头颅、手脚,难道就不是他们的同类了吗?
获得永久的生命比长眠于冰冷的地底要好很多吧?
临那孩子说得对。
他只要不停的祈愿祈愿,人类最终会赢得胜利。
浮白有想过许下一劳永逸的愿望,比如银姣全部死去,比如人类获得最终游戏的胜利。
可是祈愿是要付出代价的。
在去往神殿之前浮白已经通过代价惨痛的召唤仪式明白了这一点。
所以他祈愿谨慎,不敢索取过多。
纵使他这般谨慎,依旧给人类带来了恐慌和折磨。
短短数日,人类的死亡率已经翻了数倍。
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鲜活的生命,他无法承受这样惨痛的代价。
浮白跌跌撞撞站起来,他踉跄着往神殿的方向跑去,必须要获得明日祈愿的资格。
临说过,神无法拒绝祈愿。
如若银姣和人类同时许下愿望,浮白不敢想象那会成为什么样的噩梦。
浮白穿过巨石怪林,即将靠近神殿,他发觉神殿外已经被两名银姣守了起来,凭靠他自身无法进去神殿。
那两名银姣在交谈。
“头儿说禁止我们继续祈愿,这神殿里的神有古怪,我们需要做的就是守住这里,人类进不去无法祈愿,我们就能拿下战争的胜利,陆地迟早会属于我们。”
“那祈愿确实很恐怖,但是仔细想一想,如果我变成不死身,那我在战场上岂不是所向披靡无人能敌,这样翘再也无法凭靠军功挡在我前面处处刁难我。”
“说得也是哈,人类世界不是都追求长生吗?难怪即使付出代价他们也愿意祈愿。哎,莺一直都对我爱答不理,如果邪神能够让莺爱上我,那么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两名银姣互相对视一眼,它们同时看向关合的神殿门,下一秒,它们打开了这扇说是代表着不祥与灾厄的门。
它们进去后,神殿的门依旧开着。
浮白趁机走进去,躲在庭院的石雕后。
二十分钟后,两名银姣脸上洋溢着笑意走出神殿,神殿的门重新被闭合。
浮白进了内庭,他张口话还没说出,先看见临没有眼珠的空洞眼眶,要说出的祈愿卡在喉间,浮白哑然,“这……谁干的?”
临能听出浮白的声音,浮白作为它在这个世界上遇见的第一个人,还被冠上父亲这样亲昵的称呼,临对浮白有天然的依赖感。
没有眼眶的人类很奇怪,临不想吓到浮白,它低下头,“我自己挖的。”
浮白的脚步止住,他想起上一次他离开前临在地上痛苦的模样,他隐约察觉到临应下那些祈愿后并非是对临毫无影响的。
临的模样也不过就是十九岁的孩子,它天真稚嫩的充当祈愿的容器,得到的报酬却是痛苦的折磨和不同阵营的抢夺。
浮白有些自责。
既然认下了父亲的身份,他应该多陪陪临。
第35章
不过……浮白感觉临有哪里不一样。
如果确切的说那便是临和邪神的愈发的相像。
浮白想着要如何安慰临,低着头的临先开口,“父亲,您说我是您的儿子,那么我是人类吗?”
林漾注视这一切,临不记得他们之间的对话了,林漾在它的记忆里被抹杀,它最亲近的人成为浮白。
摇摇欲坠的临需要急切的需要他人坚定的选择,以此来证明他不是孤零零的面对未知又庞大的痛苦。
“你是我的孩子,当然是人类。”浮白给出毋庸置疑的答案。
得到这样的答案,临更痛苦了,它见过的人类没有鱼尾和翅膀,也无法实现祈愿带来痛苦的灾厄。
还是说,所有人都和它一样不正常,聚集在一起时穿上人皮,就无法觉察出其中的异样。
临没有再继续深问,浮白虽是它的父亲,但它和浮白的关系却如同悬崖走钢丝,稍有不慎便会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浮白在小心翼翼的和它相处,它也在谨小慎微的讨好浮白。
畸形的父子比陌生人还要客套。
它应下浮白的祈愿,这次浮白没有增添任何限定,他只说希望人类能够获得明日战争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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