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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它能感知到林漾的味道,是真实的林漾,不是幻觉中的林漾,不是黑泥怪伪装出的林漾。
“原来……林漾……没有离开……”
透明的液体无关任何情绪从临的眼尾滑落,它可怖至极的面孔显出温柔的神态,“你……看见……太阳……了……吗?”
“这个……世界……也有太阳……它并非终年冰冷……还有……还有月亮……你的世界拥有的这个世界也都会拥有……你给我一些时间……林漾……我厌恶你……所以我不能放你走……”
“我总觉得我见过你……认识你……很久……像梦一样……”
“临,”林漾握住临的手,他纯黑的眸被水汽所模糊,声音冷冰冰的,“月亮让你很痛苦,为什么要提月亮。”
“林漾,你哭了吗?”
林漾偏过头,他完好的左手在脸上胡乱抹,“没有,眼睛流血了。”
临注视林漾纯黑得眼眸,那里的眼白全部被黑色所吞噬了,临很清楚,林漾再往前走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变成恶堕的神,看似拥有一切,实则痛苦万分,得到的都是最不在意的,失去的都是曾经最想要守护的。
那只巨大银白眼眸,那个恶劣的神明,就在刚才它昏迷之际,入了它的梦,它将林漾在窄门里所说的一切都告知了它。
神明说林漾来到它身边只是为了杀它。
临对此很清楚,它不意外。
如若林漾失去想杀它的执念,林漾将不会继续在它身边停留。
那么爱呢?
这份让林漾丧失理智,变得偏执恶堕的爱是给谁的?
临有自知之明,这份浓烈到疯狂、偏执到窒息的情感不是给它的。
它和林漾认识的时间刚过一月,它叫临,可它没有和林漾有任何的承诺,也没有死去再也无法复生。
林漾叫的临不是它,这双已经疯掉的纯黑的眼睛所注视的也不是它。
它是低劣的替代品。
临淡漠、高傲,因为白的缘故,临厌恶相似面容的戏码,对替身二字感到恶心。
可它竟然会有一天承认自己是低劣的替代品。
它也是疯了。
“林漾,离开这里吧,去神殿外等我,很快我会去找你,你想不想吃烤野兔,烤鱼也可以,我都会做。”
“临,我不走。”
林漾的手指抓紧临,没有任何温情的意味,充斥其中的全部都是恐惧,恐惧临消融,恐惧临在生与死之间反复被蹉跎。
“你也不想让我走,临,你说让我离开这里,眼睛却一直都在盯着我,我离开这里,你会孤单。”
“怪物会害怕、会孤单,都是很正常的事情,临,我不笑话你。”
临的痛苦更甚,它偷取了他人的爱情,安插在自己身上,以此获得诸多的安慰。
临想推开林漾,想拒绝这一切不属于它的温暖。
可它做不到。
就像它虚伪的讲,林漾,你离开这里吧,可如若林漾真的离开半步,它会不受控制的想要紧紧攥住林漾。
临想,它就是这样自私虚伪恶心下贱的怪物。
如若林漾拥有读心术,他一定会反驳临。
为什么要用这样糟糕的词汇来贬低自己,情爱和占有从来都是分不开的事情。
扼制需求是交给圣人做的事情。
他们不是圣人,他们一个是怪物,一个是人类,仅此而已。
但陪伴能减少痛苦并不意味着能够终止痛苦,献祭还在继续,临的身体被溶解的部分越来越多。
它躯体愈合的速度已经追不上被溶解的速度。
临在忍痛,它还有心情开玩笑,“林漾,你想要这对眼睛,现在是取出来的最好时机,你拿走它,当做我送给你的礼物。”
很痛,很残忍,临的皮肉越来越少。
能再次长出来又如何呢?
这无法阻止林漾的痛苦。
林漾摇头,他的喉间溢出血腥,双手双脚都用作枷锁死死抱住破败的临,仿佛这样临就不会被吞噬,这样临就不会消失。
“我不要,临,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才能救你,我该怎么做才能停止这一切?!”
第65章
“没用的,林漾。”
临皮肉腐烂、白骨外露的手指落在林漾被锁链刺穿的腕骨上,“也不必浪费精力做这样没有意义的事情,我不会死,月亮消亡后,一切都会和往常一样,这些不是重要的事情。”
林漾见着临的皮肉一寸寸被溶解,充作力量被锁链汲取,他眼珠几欲爆开。
“这不是没有意义的事情,临,你能少一分痛苦对我来说便是天大的意义,人和怪物长久得被痛苦凌迟都会疯,我不能忍受这些不公的对待落在你身上。”
“我已经失去你一次了。”
林漾的声音里染上他不自知的恳求,血红的液体自他眼尾滑落,一滴一滴砸在临的手背上,溶在临的指骨里。
临的指骨蜷缩,它感觉到烫意。
它仰视林漾难过绝望的眼,在心底讲,我不是你失去的怪物,你失去的怪物不是我。
在此之前,我们从未见过。
我是临。
生在雨林里,死在雨林里,不曾见过如你一般炽热的太阳。
“林漾,你不会失去我,怪物不会死去。在我被彻底吞噬前,取走这对眼睛好吗?”
“你不是一直很想要吗?”
“还是说你愿意这对眼睛一并被白吸收,成为白的战利品?”
“我不要!”林漾的反应过激,他的十指死死攥住临,呼吸急促像是心脏被人生生剖开取走。
他定定的注视镶嵌在临眼眶里的银白眼眸。
是他无数次挥之不去的噩梦,也是他近乎偏执病态的渴求。
林漾的手指移到临残破的脸上,指腹磨蹭临的眼眶,一把晶莹剔透的匕首出现在林漾的右手。
他上一次用这种形态的匕首是在凛凛肚子里为临做眼珠手串的时候。
那是他第一次从邪物的手中夺回已经死去的生命,长久以来绝望的前路照进了光,即便这光是以虚假的爱意献祭作为代价。
可,有什么关系?
能索取回性命,林漾的爱意,肉|体,灵魂都不值一提。
“临,对不起,我不能让你死在别人手上。”
他宁愿先杀了这只怪物。
临银白的眸倒映出林漾的面容,像是有一部分的林漾被囚禁于临的眼眸中患得患失,终日难安。
偏执得想要得到,再度恶劣的摧毁。
“林漾,我不疼,你是最有资格杀害我的人,我夺走了你的爱人,你杀我百次千次都不过分。”
“遗憾的是,我已经变得残破,当下能赔给你的只有这双眼睛。”
“是我欠你的,林漾,你不需要为此感到抱歉。”
不,林漾不会对邪物感到抱歉。
他感到羞愧难当的是临。
是囚禁于高塔里的临。
刀刃刺进去了,临没有躲,它仰头迎合林漾的动作,瞳眸取出来不过数秒的事情。
那对银白的眼睛从临的眼眶里脱落,留下黑色的血红的可怖空洞,眼眸在林漾的手心里凝成两颗漂亮的白珍珠。
似林漾在池底捞出来的属于临的眼泪。
面前破烂不堪的躯体失去唯一完整的器官,铁链掠夺的速度骤然加快,冰白皮肉腐蚀成白骨,破碎的架构轰然倒塌,成为抓握不住的粉尘。
林漾握紧掌心里的两颗白色珍珠,不自觉的血泪铺满他的脸,他脖颈青筋绷起,猛然嘶吼出声。
杂乱的、无意义的、听不清字句的叫声,回荡在重新变得昏暗的神殿里,比恶鬼索命可怖数倍。
单是听上一听,就已经要被其中的情绪逼疯。
林漾失去所爱的临和所恨的怪物,反反复复。
死亡的痛苦重重叠加,制造出新的人形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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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生、死亡、重生,对临来说是月复一月的日常。
濒死的痛苦过后,彻底失去气息,它的意识还在,这里不是雨林,是黑色的漫长的河流。
它在河流里无意识的飘荡,这里还有着许许多多和它一样的意识。
它们怨恨、嫉妒、邪恶,发狂的说着要让这个世界付出代价。
和之前的它没有区别。
临意识散漫,很怪异,这次它灭世的情绪淡了很多,比起灭世,它现在满脑子都是林漾。
挖掉它的眼睛、痛苦万分的林漾。
实际上,临每想到这个名字,痛苦会一并袭来,它想要远离,本能却不由自主的想要接近。
好似荒漠里的旅人,踏上通往太阳的天阶,焚烧于艳阳的火焰里。
临甚至产生荒谬的念头,它和林漾怎么可能才认识数月,它们一定见过百年。
这样的念头出来后,临立刻会感觉自己恶心。
它死去的爱人尚且掩埋于地底,而它已经在为移情别恋寻找借口。
世界上怎么会有它这么恶心的存在?
“如果我说从一开始你就没有爱人,你是被遗弃的怪物,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人爱你呢?”
“你的一切都是偷来的啊,可怜虫。”
“谁?!”
黑色的河流中,代表着临意识的黑色小点蹦起来。
那声音淡漠,“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带你看到真相,关于过去的真相。”
小黑点失重,面前不再是黑色的河流,而是万分古怪的景象。
这里没有一棵植株,地上是黑色的淤泥,零散的高大石头耸立在淤泥上,抬头往上看有一座巨大的悬浮的囚塔,垂落的黑色锁链连接囚塔与地面。
小黑点的视线猛然偏向一个方向,它看见了林漾。
林漾穿着红色的华服,他已经爬到锁链的顶端,他推开紧闭的神殿大门。
小黑点跟着转移进神殿,它看见了祭台上被囚禁的白眸怪物。
林漾脚步轻快走到祭台上,他自然得和怪物拥抱、接吻,在极致时双瞳涣散,双手还在紧紧抓着怪物。
“临,我带你走,带你离开这里,我一定做到。”
小黑点听到了爱。
那句‘我爱你’说给了正确的怪物。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一直都知道这些。”
“你再看。”
场景再度切换,小黑点一整个点都呆滞,是它百年里的噩梦,凶神恶煞的人蛇围在巨大的坑洞边。
里面烧起了大火,它爱的人死在了大火里,只有它侥幸活下来。
可是梦里的人蛇成为现实中的人类,被困于大火里的不是它,而是林漾爱的那只怪物。
它看见了林漾。
幽魂形态一样的林漾愤恨质问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临,他什么都改变不了,他跳进了大火里。
“这火留存于过去,百年前的火焰不该伤到他,但他执拗行事,这是神赠予他的惩罚。”
火焰舔舐林漾的皮肉,他在火里复生又残缺,双手死死的、死死的抱住他爱的怪物。
嗓音嘶哑,一遍遍道:“我不走,临,我不走,我不抛下你。”
可是临还是成为了林漾怀里的一捧灰。
林漾从未得到过有关怪物的一切,林漾一直在失去。
小黑点皱成一团,它飘到林漾的身边,林漾神色空茫坐在灰烬里,这个世界的人看不见他,他一个人孤零零的来,孤零零的痛。
小黑点想触碰林漾,它从林漾的身体穿过去了。
它碰不到林漾。
“这里是过去的幻影,你现在依旧在黑色长河里,并没有从那里离开,你开始怨恨了吗?”
“不,”小黑点回答,“我在庆幸。”
声音沉默,而后问,“庆幸什么?庆幸还好是假的,林漾还活着吗?”
“嗯,我庆幸。”
百年的依偎都是假的,没有温情陪伴,没有爱它致死的爱人,那些情感全部都是它从旁人那里窃取的。
和得知真相后的磅礴痛苦相比较,临竟然在庆幸。
“他爱的怪物不是你,你不是那只怪物,即便有着一样的外表,你们也不是同一只怪物。”
“我知道。”
“你杀了那只怪物,在林漾救出那只怪物,即将拥有幸福生活时,你毁了林漾的幸福。”
平和接受一切的临突兀的静止,由它的意识所凝成的小黑点有消散的趋势。
它感受到了。
它闯进了那具躺在雪山小木屋的躯体,吞噬了原本的那只的怪物的意识,睁开了眼睛,它看见对它万分憎恶的林漾。
它的意识从那个世界里游窜到这个世界,成为新的临。
这样就能解释为什么它有着和那个怪物一样的皮囊、声音、气味,它吞噬了那只怪物,就像白对它做得一样,它和白一样恶心。
小黑点涣散的趋势加重。
操纵一切的邪神面色平静,虽然祗歪曲事实,但达成目的才是最重要的事情不是吗?
“如果我是你,我会选择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没有爱人,没有朋友,得到的一切全靠掠夺的可怜虫,活在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意思呢?”
“不如死去。”
轻飘飘的四个字,压在临的耳边似有千斤重,临猛然睁开眼睛,它自神殿里复生。
血腥激烈的厮杀回荡在这一方空间。
00留守临,“大人,你还好吗?”
临目视小羽蛇,那个世界里这条羽蛇就跟着林漾,林漾说这是他和那个死去的怪物的孩子。
鱼和人类能生出蛇这样的念头在临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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