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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耳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李维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动,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师兄?”
“有颐,”李维的声音有些疲惫,“下午来我办公室一趟。”
分手的话在嘴边,又咽了下去。
下午当程有颐推门而入时,这位向来温和的师兄正格外冷峻地站在白板面前。
李维的办公室永远整洁得像随时可以离职。
“我上午听到消息,说将他们公司要请你当文化顾问。”
“你已经知道了?”程有颐一愣,苦笑一声,“怎么?你还安排间谍啊?”
“我之前带过的硕士在他公司里做HR,这份名单是他提交上去的,因为也有我,就提前找我打听了情况。”李维揉了揉额头,“说说吧,是怎么回事?”
程有颐把今天和章蓦的谈话告诉他,李维只是坐在椅子上,表情如常,好像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程有颐试探性地问:“师兄,我们或许可以考虑。”
此时此刻李维的表情才开始剧烈地变化起来,这个向来人机的师兄,难得地开始困惑,无奈,最后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如刀。
李维把章迟写的报告重重地摔在了桌子上,质问程有颐:
“程有颐!你疯了吗?”
“程,我从来没跟你发过火。”李维声音低沉,带着罕见的冷意,“但这件事上,你真的让我太失望了。”
“失望?”程有颐知道李维为何失望,却还是忍不住想为章蓦辩解:“他连夜飞回来,凌晨拉着公司的人开会,不是为了帮我们争取机会吗?只是他也说了,公司有人想借这个项目架空他,他说话也不顶用了。”
“他说的话你就全信了?”李维冷冷地打断他。
他走到办公桌前,脸色比他的语气更冷。
“我来的路上看了章迟的策划书,的确写得不错。”程有颐情绪激动,“但里面的项目现在全是空架子,短视频也好,IP孵化也罢,全是‘设想’。你知道现在市场上失败的案例有多少吗?你觉得我们有什么资格相信我们会成功?”
程有颐深吸了一口气,试图保持理性:“我不是不明白这些风险,但师兄,你真的只是想做这个项目,还是……”他的声音压低了一点,“你是想借着项目,把研究所的老人逼下去?”
这话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冒犯了。
只是话语在空旷办公室里落地生响,比沉默更尴尬。
“师兄,我不是那个意思……”
“可你说出口了。”李维冷眼看着他,“所以在你眼里,我做这些,是为了私心,为了博权斗争?”
“……不是全是。”程有颐低头,嘴唇动了动,不敢多说。
李维没再看他,只从桌上抽出一封文件递过来:“你自己看。”
是律师函。
章蓦的公司委托代表公司利益的律师事务所,控告研究所侵犯名誉权——因为几天前章迟在林岛IP开发账号下发布的科普贴,质疑将林岛开发为私人会所对人文环境的毁灭性打击。
程有颐接过文件,脸色终于变了,他没说话,但眼神黯了下去。
“你还觉得他是想帮我们?”李维的声音陡然一紧,继续追问,“你觉得一个连这种律师函都控制不了的人,他还能在公司里替我们做主?他让你加入‘计划’,就真是为了帮你?你当他是无能为力,还是聪明地撇清责任?”
“……”程有颐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反驳。
片刻后,程有颐低声认错:“你说得有道理。”
“刚才那些,是章蓦说的吧?”
程有颐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李维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一些,却仍不温和:“我没打算放弃IP计划,也不会盲目投身到别人的局里。老实说研究所确实有人抱残守缺。但我做这些,是想向这些权威证明新技术的价值,取得他们的同意,不是想趁乱推人下台,或者自立山头。”
“师兄你……”程有颐喉头一涩。
“他们是我的前辈。不是敌人。我是希望他们明白这个时代在变,而不是让他们变成绊脚石。”他顿了顿,“我能分得清,什么是主要矛盾,什么是次要矛盾。”
这话是在点谁,不言而喻。程有颐尴尬地点点头,不再多言。
“策划书我修改了一些。”李维把另一份文件递过来,“你拿去给小章。这段时间他挺拼的,你找个时间请他吃顿饭,账记我头上。”
“……不用了。”程有颐接过文件,刚低头,一抬眼,却看到李维手臂上若隐若现的青色,“你胳膊上是……”
“啊,这个?”李维抬起手,随意挽起袖子,一只史努比的刺青赫然露出。
“……”程有颐一时说不出话来。
“前段时间找曾彧做的。”李维自顾自地说,“他手艺不错。”
“你是说……这只Snoopy?”程有颐嘴角微抽,“还技术不错?”
李维坦然放下袖子:“想体验一下,就让他帮我挑了一个。”
真行,程有颐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快下班的时候,程有颐走进章迟的办公室。
章迟正趴在桌上小憩,手里还握着笔。电脑屏幕还亮着,画面定格在一格漫画上——男女主角跪在昏暗的祠堂里,披着异装,瑟瑟发抖地抱在一起,眼睁睁看着一道巨大的幽灵正从灵牌后缓缓浮出。
数位板上,章迟的笔刚刚划下了一道突兀的长线,斜斜地切过人物头顶,像一道开裂的缝隙。
程有颐看着章迟单薄的身影,只觉得可怜,便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脱下外套,轻轻盖在章迟肩上,又开始收拾他那张乱七八糟的桌面。
这间办公室原本是给临时人员共用的,桌子大多空空如也,唯有角落里的这个位子,堆着书籍、手办、模型样品,甚至还有快过期的零食。
像是一个人打算长期驻扎在这里。
程有颐动作一顿。
人类行为学的课堂曾讲过“仓鼠式占有”——当一个人潜意识里不想离开某处,便会不自觉地往空间里堆满自己的物件,像小狗撒尿标记地盘。
他皱了皱眉。程有颐习惯漂泊、习惯打包行囊离开,不习惯在任何地方扎根。这种扎根的本能,对他而言过于陌生,也……过于动摇。
他的本能驱使他把这片地收拾干净。生物本能地掩盖自己来过的痕迹,是觉得不安全。
章迟手边一个小相框被不小心碰倒。程有颐伸手扶起,下一秒却怔住——照片是他和章迟确认关系那晚,灯下无意间被章迟抓拍的一幕。他揽着章迟,章迟靠在他肩头。
那时自己的表情,竟然意外地柔和。
“嗯哼——”
章迟发出几声呢喃,马上要醒了,程有颐连忙将相框扣倒。
“嗯——”章迟睁开眼,原本准备伸个懒腰,却看到面前站着的程有颐,一愣,“程、程老师?你怎么来了?”
“我把策划书带来了。”程有颐声音有点低,脸色不大好看。
章迟紧张地环顾桌面,看见盖上的相框,松了一口气,接着又环视周围的一片整洁,对上程有颐的目光,以为他是在嫌弃自己乱,连忙挠了挠头:“呃……这段时间有点忙没收拾,我现在搞卫生……?”
“不用了。”程有颐摆摆手,指了指屏幕,“这话画得怎么样了?”
“还行,现在快进入异世界部分了。”章迟打了个哈欠,从收纳盒里抽出一摞稿子,“这是我最近整理的大纲,你要不要看看?”
程有颐接过,翻了几页,视线渐渐垂落,突然问:“你学过心理学?”
章迟茫然摇头:“没啊?我有写心理学的内容?可能是网上扒来的吧……我自己都不记得了。”
“男女主的设定——”
“诶!等等!等等!”章迟忽然笑起来,抢先一步打断,“你不会是因为我喜欢男人,就觉得我理解不了异性恋吧?曾彧也这样说过我!程老师,你怎么和他一样stereotype!”
这话让程有颐一时语塞,他本意并非如此,但也没有辩解,只歪歪头,示意他继续说。
“嗨,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啊。”章迟耸耸肩,“爱情就是爱情,不管是gay、les还是异性恋,真爱起来不都一个样,我看他们一个二个要死要活的,有什么不同?”
“你说得对。”程有颐语气认真,“爱情本质中——怀疑、自我认同、身份重构,在任何一种结构中都是普遍存在的,所以动人的爱情才和死亡一样具有强烈的吸引力,就像罗密欧与朱丽叶,阿尔西比亚德斯……”
“诶?”章迟一脸困惑,“你刚说的是……什么阿加拉斯?”
“阿尔西比亚德斯。”程有颐轻声重复,“苏格拉底最钟爱的……学生。”
章迟“哦”了一声,看了眼画又看了眼程有颐,“那你说我这漫画,心理?”
“你的男女主的情感线很符合阿德勒对亲密关系的理解。”
“啊?阿——什么?谁?这又是哪个阿啊?!”章迟欲哭无泪。
“阿德勒。”程有颐一愣,又摆了摆手,“不重要了,先收拾收拾,我们走吧。”
“我把这话画完就好。”章迟回头看了眼屏幕,有些惆怅,“你先回去吧,我加个班。”
程有颐往外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别加班了,又没加班费。”
章迟一愣,转头看向程有颐。
“晚上我请你吃饭。”程有颐站在门口,语气依旧淡淡,却不容置疑,“顺便,有些事情想和你说。”
第39章 黄玫瑰
章迟眼睛一下亮了,睡意全无:“好!我知道一家很不错的Omakase,我跟主厨关系……”
啪——嗒——
章迟住了口,先看了看手上的水珠,又看一眼站在门口的程有颐,哭丧着脸:“下雨了。”
其他人早就走了,程有颐和章迟的两道人影站在研究所大楼的门口。
“程老师,你在这里等我,我去车库把车开过来。”章迟抬头看了一眼天,又看向程有颐。
程有颐望着空中飘起来的雨发呆。
章迟跑向车库的背影很快被树影遮住,程有颐却没动。他站在原地,头微微仰着,任雨丝从屋檐边飞溅进来,落在他手背上,凉得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梦。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秋天。
那是他刚进大学的第一年,开学不到一个月,学生处就发布通知:全校要办秋季运动会,大一新生必须参与开幕式表演。会跳舞的去跳舞,会打鼓的去打鼓,什么都不会的——就得上舞台,跳交谊舞。
当时中文系和机械系合组,整个舞蹈队排了一个巨大的方阵。男多女少,怎么分配都不够用,到最后,还多出了两个男生没有舞伴。
那两个男生,一个是他,一个是章蓦。
辅导员当场就拍了板:“你们两个搭一对,也挺好,性别多样化嘛!”
程有颐一直觉得,这是上天的安排,在那次表演中,程有颐和章蓦成了剩下来的男生,也是交谊舞表演中唯一一对双男生。
周围的人起哄,笑声一片。他记得当时的章蓦笑着应下,还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程同学,我们两个也得练舞去了。”
交谊舞的排练从第二天下午开始,每天两小时,雷打不动。章蓦会跳,跳得特别好,老师看了几遍就指定他跳女步。程有颐就不行了。他不擅长舞蹈,动作总是比节拍慢半拍。他们练“慢三”,章蓦的脚步轻快、流畅,而他常常踩着对方的脚。
章蓦也不恼,每次都笑着拍拍他:“没事,再来一遍。”
别的同学都在谈恋爱、泡图书馆、打游戏,而程有颐每天最期待的,是五点钟的操场、播放着背景音乐的音响,还有章蓦伸手过来,说:“走,来一遍。”
那些日子,就像程有颐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拥有一个专属于自己的人。
有一天天训练特别久。天已经半黑了,操场上只剩他们那一小块角落,老师不在了,同学也都散了。
回寝室的路上,章蓦忽然说:“我们试试吧?”
这句“我们试试吧”,太像是告白了。
程有颐一下怔住了,他抬头看章蓦:“你说什么?”
章蓦却神色淡定:“试试刚才那段。不练肯定要加训。”
“好,来,一、二、三——”
他又把手搭上章蓦的腰,这次却怎么也找不到节奏。耳朵里只有心跳的声音,雨开始落下,小小的雨点砸在操场上,地上浮起一层湿气。
章蓦每说一句话,他就脸红一次。
章蓦说:“别停,继续。”
章蓦说:“腰收紧点。”
章蓦说:“抬头别垂着”。
章蓦说:“太贴了,再贴就成谈恋爱了”。
本来就像,他心里想,只是他不敢说出来。
那个时候他们四目相对,凝视着对方,少年程有颐理所当然地以为,所谓爱情就是这样永恒的凝视。
那天晚上秋天的雨不大,却一直没停。落在操场上,落在校园的梧桐叶上,也落在程有颐的心上,湿漉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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