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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人都很精明。”懂赚钱的都很精明,这是伯德对有钱人的印象。
他快走两步,替少爷打开通往停车场的门,然后抻脖子瞧了瞧外面的天色,“没有下雨。”
这次拍卖会开来的交通工具多数都是汽车,布兰温绕开停放的车子,在三四米的距离外,目光穿过其他车辆,看见了正在车门前等待的贾尔斯和旁边的不速之客,艾德蒙贝伦杰。
他早有预料,今晚会被警犬盯上,尽管做了准备,可是当看到这个人的时候,还会下意识地感到头疼。
跟在身侧后方的伯德起初见到身穿风衣的陌生人只觉得有一丝丝的眼熟。
贾尔斯正绷着心弦,有一句没一句地接着艾德蒙投来的话题,看见少爷回来,当即暗暗松了一口气,“少爷。”
艾德蒙也随即问候,“格林少爷,晚上好。”
“晚上好,警探先生。”布兰温神态自若地点点头,眸光不自觉地向艾德蒙脖子下面的工作牌探,“辛苦了。”
“今夜没有下雨,是一件好事。”艾德蒙笑着说,“拍卖会结束了吗?”
“很快了,明天还有一场关于合同的讲解会议,双方签字,拍卖会就算正式结束。”合同的大致内容与使用海港及对外贸易有关,比如货物类型的限制和相关的法律法规,布兰温为了此次的竞拍浅薄地看过这方面的知识,“我们要回去了,您去忙吧。”
贾尔斯闻言欲要伸手拉开艾德蒙背后的车门,“请让一下。”
艾德蒙斜身往前跨步,视线带着目的性地落在布兰温格林旁边的小家伙身上,“你好,伯德。”
原本有些紧张和害怕的伯德被这一声问候吓得朝布兰温的后背躲了躲。
“你似乎在害怕我,”艾德蒙审视着伯德脸上的表情,“我们见过一面,在沃林顿医院的大门,我记得我们之间没有误会。”
“是,是吗?”伯德抓着少爷的衣料,小心翼翼地瞄着警探。
“嗯。”
“抱歉,我忘记了。”
艾德蒙眼下已经不在乎这个,这只不过是他与小孩拉近距离的办法,“我是抓坏蛋的,你不必怕我。”
伯德敷衍地“嗯”声,身体诚实地躲到布兰温的另一侧去了。
艾德蒙不解地问:“他怎么了?”
布兰温揽着伯德肩,牢牢地贴着自己,“他的胆子小,警探先生可不要吓坏他了。”
“我是负责抓坏人的,怎么可能欺负小孩。”艾德蒙笑一笑试图缓解伯德对他身份的莫名恐惧。他兴许可以理解,毕竟小时候他母亲也在他哭闹的时候,用类似“再哭就会被警察叔叔抓走”的言论吓唬。
伯德不说话,也没敢再多看一眼警探。
布兰温也只是笑了笑,先将伯德送进车后座,回头说:“他见的世面太少,会很容易被陌生的一切吓得六神无主。他还是个孩子,希望警探先生不要介怀他的失礼。”
“当然的。”艾德蒙听着车门关闭的声音,目送汽车驶远。
他认为这个叫伯德的孩子适才的反应过于夸张了,仿佛他再靠近一点就会吃人似的。
街道的商铺已经休息,往来没什么行人,伯德望着车窗外,路灯投下的光影在汽车驶过的刹那,一遍遍从他的面庞飞掠而过。
车内静谧。
伯德有几分忐忑不安,他在那位警探面前的表现很反常,少爷不可能察觉不到,他在等少爷开口询问他。
可是少爷一路上都沉默着,他忍不住偶尔偷瞟一下,看看少爷现在脸上的神色。他很想知道少爷的心底在想什么。
“你是不是有事要说?”伯德的小动作太过明显,布兰温要装作没发现都很困难。
“是,是的。”伯德心头“咯噔”,他其实并不期望少爷开口,只是他现在就如同一个做错事被大人觉察出端倪,等着坦白挨训诫的小孩。他的内心是煎熬的,他自觉不该向少爷隐瞒。
布兰温转头,认真地注视,“看起来是很重要的事情,你要憋不住了,那就说说。”
“我,”伯德犹豫地顿了顿,艰难地双手交握,拇指间磨搓着,底下脑袋,不敢与少爷的目光相交,“我,藏起了那些小偷的尸体。”
他很清楚帮助辛先生这么做,是在犯罪。假如事情暴露,他又暂时居住在公爵府,无疑是在给公爵府和少爷添麻烦。
他以为少爷会很震惊,甚至愤怒,质问他这么做的原因,但他等了又等,片刻过去,他没有等来想象中要承受的怒火。
“迈克尔在信中交代了。”事实上,在伯德尚未坦白前,布兰温就猜中了内容,“你不用为此担心,责任全在他的身上,与你无关。”
“没,没关系吗?”伯德猛地抬头看少爷,他茫然地说,“是辛先生开抢杀了小偷,但我也参与其中了,怎么可能和我没关系?”
布兰温轻叹小家伙的坦诚和单纯,“是迈克尔用枪指着你的脑袋,逼迫你配合他的,这是唯一的解释。”
伯德蹙起眉,争辩说:“不!不是这样的!”
“就是这样,而且它已经过去,你可以将它抛之脑后,不用再提起了。”
“为,为什么?”
布兰温感受到伯德眼底的无措,他此时此刻在这家伙的眼中大概很陌生吧。
“因为迈克尔不是第一次那么行事了,试图进入红蘼庄园偷盗的贼最后都是一个下场,你只是受他连累而已。”
伯德追问:“您其实对辛先生的罪行心知肚明。”
“是。”
少爷的坦然令他一时间喉咙噎住了般。
布兰温觑着语噎的伯德,透过玻璃的昏光随着车子行驶在忽明忽暗的马路而闪烁不定。
“伯德,我可以理解你暂且的无法接受,雪夜里的事对你的冲击太大,它让你自小所认知到的世界发生颠覆。”他没有因为承认包庇迈克尔辛而感到丝毫的罪恶,反而波澜不惊地说,“我不知道除国家以外的其他社会依靠着怎样的一条规则维持秩序,可是在这里,你脚下的这片土地,它就是如此。没有权势和能力的人,即便是你的仇人犯错在先,但只要他的阶层在你之上,你可能付出生命也得不到一个满意的交代。”
“你还没有开始接触这个社会,你对它是无知的。警察是抓坏蛋还是抢银行不是警署厅能够决定的,而是比警署厅权力更大的那些家伙。你是否做错了事,是否要受到相应惩罚,决定不在于你自己或是警察,而是我。”
伯德眼中的错愕令布兰温心生怜悯,他坐正姿势,望着车的前方,道理再残酷也要逼迫伯德去接受,存在不现实的幻想只会毁灭了自己,“如果你还妄图在这样的环境得到公道和正义,那唯有自给自足了。不要指望从他人身上得到不切实际的东西,我,也给不了。”
第36章 GAngS(七)
贾尔斯将车停稳在阶梯前,待佣人迎接下车,再接着伯德到停放车辆的位置,从接收食材的偏门进入别墅。
自从少爷把话说完,伯德就一直缄默着,直至坐到餐桌上也没说过一句话,贾尔斯有点忧心这家伙是不是被少爷的一番话伤到了脆弱的小心灵,“也许少爷的言语会伤害到你,可是我敢保证,他说的就是你不得不接受的现实。”
他也担心伯德还不能理解少爷试图要表达的意思,会误解少爷,“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尽量为你提供帮助了,伯德,或许有些事情或者作出的决定使你不能理解,但这都是暂时的,你的知识和认知会随着你的年龄和经历逐渐丰富,你迟早会明白少爷对你的良苦用心。”
伯德静静听着,闭口不言。他非常清楚少爷是在向他施以援手,并且是不求回报的。他能感受到少爷的善意,却也感到了陌生,就仿佛他从未真正地去了解过拯救了他的恩人。它就如同午夜弥漫城市的迷雾,充斥在他与少爷之间,让他产生少爷似乎与那些趾高气昂的贵族不同,又似乎没有什么不同的幻觉。
“贾尔斯,少爷救了我已经是一份难以偿还的恩情了,我不敢再奢求太多。”他盯着眼底装了温水的玻璃杯,“我理解他的意思,他不是有意想放过加里韦斯特的,他有他的难处。”
加里韦斯特背后的靠山是连少爷也认为棘手的存在,他不能再麻烦少爷,仇恨是属于他自己的。
贾尔斯端视着伯德的面庞,伯德在对着一杯水陷入沉思,神情很凝重,他觉得伯德是听懂了的,又貌似还没完全听懂。
这个小家伙应该是有心事了。
吃完罗瑟琳厨娘准备的晚餐,俩人就各自回屋洗漱。布兰温换上睡衣从浴室出来,湿漉漉的头发上搭着一条毛巾,身上萦绕着丝丝缕缕的香水味。
他的脑子里还反复回想着今夜在车内与伯德说的话,怀疑自己是不是操之过急。说文雅一点,伯德面对这个社会就是一张白纸,说粗俗一些,那就是个鲁莽的笨蛋,改变一个人的认知和价值观很困难。
他又不禁回忆起在红蘼庄园休养时与迈克尔辛私下的谈话。
“您知道我这里时常有不速之客,还把一只受了伤的‘小狗’带给我。”迈克尔辛眺着正在马背上慢慢骑行的伯德,马头由贾尔斯牵着,他抱胸说,“他看上去一击即碎,风一吹就会冻感冒的脆皮,估计一声突如其来的枪响就能吓得他尿裤子。”
“受伤了就养伤,感冒了就看医生,尿裤子了就换一条新的,钱可以解决的问题没必要浪费精力去顾及,活着就行。”布兰温也望着伯德的身影,“你要教会他的东西很多。”
“即便他参与进来?”迈克尔辛不确定地问,“经历过,可就是一生也洗不干净了,您把他带来,可想而知他对您还是有些许重要的,您舍得吗?”
“没有舍不舍得。”布兰温斩钉截铁地说,“来庄园以前,我就做好了会失败的心理准备,他不愿意与你同流合污,你也不用逼他。看在马修的面子上,他理所应当有选择的权力,选择以什么样的方式报仇,或者放弃报仇。”
迈克尔辛算是看清了格林少爷的真面目,表面是来放松心情,给他送个麻烦的,“您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您还真是有那么一丁点的无情。”
“他现在的脑子里,还在对社会‘公正’存在幻想。”布兰温明知故问,“你呢?根据你的经验,他能通过正当手段获取吗?”
迈克尔辛双手抱着,右手手指在一下一下地敲着左手的胳膊,毫无疑问地回答:“不能。”
消失在红蘼庄园的小偷成为了无人问津的孤魂野鬼,没有人报警,也没有人敢上门询问他们的下落,因为庄园的主人是贵族。
所以死了就是死了,就像雾都会下雨那么的顺其自然。
布兰温希望伯德能够尽早看清并适应这个社会,因为他也希望,在伯德得知真相后,仍旧愿意留在他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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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尔斯,少爷在你的心里是一个怎样的人?”昨晚半宿没睡的伯德没什么精神地问起坐在对面用餐的贾尔斯,他浪费了睡眠的时间也依旧没有思考明白,唯一得到的结论是,少爷非常善待他,是一个不会嫌弃他的身份的好人。
贾尔斯执着的勺子一滞,咽下一口蘑菇汤,这个提问来得突然,他想一想,说:“大概是贵族里最温柔的了。”
他那么回答并非出于敷衍或是找不到措辞来形容,而是少爷就是如此,如此地在各方面都很温柔,即便是面对最不喜欢的人或事都可以体面的、留有余地的作出处理。
回答得很简单,可是伯德还是稍微愣了愣,他没想到贾尔斯会给出这样的答案,“我也赞同你的评价。”
他发自肺腑地说:“少爷真的很温柔。”
虽然认同,但贾尔斯看面前的伯德缓缓把头低下,垂着眼眸,“你怎么了?无精打采的。”
“没事,昨晚失眠了。”伯德抬头勉强地挤了抹笑,“对了,少爷今天有什么安排吗?需要我准备什么?”
贾尔斯摇头,“慢慢吃吧,少爷今日要随公爵出门。”
与此同时,布兰温坐上汽车的后座,司机关上了车门。阿尔弗雷德俨然拿起今日仆人摆放在车里的报纸,挑着有价值的新闻。关于东林区富商凯利布拉纳一家的灭门惨案早已消失于公众的视野,取而代之的是明星各式各样的绯闻。
阿尔弗雷德将报纸往布兰温的方向靠一靠,说:“昨夜的竞拍会没有记者在场,可是那些竞拍成功的商人已经迫不及待分享胜利的喜悦了。你看他们,笑得多开心。”
拍卖会禁止竞价者和工作者以外的人员在场,记者没有办法拿到现场的消息和照片,只能通过参与者的口述和他们脸上无法掩盖的笑容来填补版块和引起民众的关注。
可惜在布兰温看来,“胜利的喜悦”透露着讽刺。
“第一轮的竞价是您安排的吗?”在公布首轮金额时,他就起疑了。
他父亲全权负责的拍卖会,也是一场毫无痕迹的掠夺,父亲不会放过机会的。
阿尔弗雷德眼含深意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嘴角渐渐上扬,“你的目光很锐利。”
这是父亲对儿子的赞扬。
“因为出面的是他,我知道他是您的‘手’。”
“但他的旁边还有另一位人物。”
加里韦斯特与巴特利特奥兰多的关系不错不是什么秘密,又有谁能料到起初就采取了控价的手段,只会认为竞价金额是韦斯特替奥兰多跑了腿,事实则是阿尔弗雷德也参与当中。
拍卖会开始前,加里韦斯特接到过阿尔弗雷德的电话,需要公爵的“手”利用巴特利特奥兰多的资产抬高竞拍价,中间金额需在三到四亿之间。
“不得不承认,这次他做得很不错。”阿尔弗雷德满意地说,“我以为你不会发现其中有问题,价格的涨幅很正常。”
布兰温思忖着,“一战后重整海贸不是巧合,政府需要大量资金缓和告急的财政,政策变动的出现对于依靠外贸赚钱的商人而言不亚于明抢,他们不是不知道政府的算盘。拍卖会就是一场明目张胆的抢劫,只是抢得非常优雅,不用拿着刀枪相逼,他们自己就会乖乖亲手奉上。而唯一令他们意外的是,价格超过了他们的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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