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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着急,你可以慢慢来。”
贾尔斯说:“你们先聊,我和巴内出去准备营养餐。”
他将房门关上,在回公爵府前,向医院借用了电话。
哥哥的苏醒使巴内的心终于得以安宁,他背手站在旁边,挨着护士台看人来人往的大厅,听贾尔斯提到“罗兰维斯塔”的名字。
天气愈加的冷了,单间病房窗户紧闭,壁炉保持着燃烧为房中提供暖气。伯德半坐着,脊背垫上柔软的枕头,病恹恹地陈述整件事情的经过。
艾德蒙听完后,问:“你与罗兰维斯塔是什么时候认识的,他竟然愿意耗费人力保证你的安全。”
在他的记忆中,伯德似乎没有与维斯塔家族的人接触过,一般往来都是怀斯曼家族,难道是经由阿洛怀斯曼牵线搭桥的吗?
“在几年前的拍卖会上。”伯德对那左眼角的黑痣极有印象,“当时他看见我独自一人身处陌生的环境,友好地过来和我说话,我们就是那时交换了姓名的。”
艾德蒙半信半疑,“原来在那么久以前。”
警探语气显然没有全然地相信伯德,伯德神情坦诚地说:“嗯,后来其实没再见过了,直到那次街上遭遇枪袭,是罗兰先生恰巧路过将他们打跑的,否则我可能活不到现在。”
“我依稀记得,那次的案子没有罗兰维斯塔的口供。”
“他走了,不想招惹麻烦。”
艾德蒙注视着伯德的眼睛,如今的伯德,他已经没办法再从一双眼或是表情判断是否是在撒谎了。
如果真的是在不慌不忙地编织谎言欺瞒他,那么这个孩子的心已经深不见底。
他今天主要来是为了解决两个问题,第一是伯德与罗兰维斯塔的相识;第二就是伯德在船上有没有与加里韦斯特正面交锋,而人又去哪了。
伯德听完下一个提问,摇了摇头,“他抓住了布兰温,并把布兰温推进海中,我毫无开枪的机会。那天夜里的浪很高,但凡我犹豫了,我就找不到布兰温了。”
提及那位还处于昏迷阶段的贵族少爷,艾德蒙在伯德眼神里读懂了情真意切,“所以你没有开枪杀死加里韦斯特,然后再将人丢进海里。”
“我和布兰温也险些葬送大海,况且,除了他,没人敢伤害布兰温。”伯德垂下眼睑,难过地说,“他恨布兰温,因为布兰温在保护我。”
艾德蒙为布兰温与伯德间的友情触动,他吁叹一声,“那你知道布兰温在船上吗?”
伯德又摇头,“我不知道,要是我知道他在,我一定会先找到他,再保护他,不会让他落入加里韦斯特的手中,更不可能掉进冰冷的海水下。”
艾德蒙没问出有价值的线索,坐了一会便起身要离开,走到门后,手搭在门把上的他又转身问:“你怎么能预知到加里韦斯特会上那条船?”
“因为,”伯德抬头朝警探看过去,“阿洛怀斯曼。”
从阿尔弗雷德格林申请召开商船保护条例起,发生的所有都是针对加里韦斯特的围猎。他知晓艾德蒙也参与当中,但据他对阿洛怀斯曼的掌握,怀斯曼出于对警犬的不信任,不会和盘托出。
而他,也是一样的。
第119章 静默(六)
贾尔斯开车把巴内送回公爵府,这是巴内离开公爵府的第五天,这段时间巴内始终守着病房,吃穿由贾尔斯负责,夜里累了就睡在病房的沙发上。
克劳德听闻失踪几天的巴内回来了,又气又急地跑来宿舍教训,“巴内你这个臭小子,一声不吭去哪里了?你知道我有多么担心你吗?臭小子,你和你哥哥一样都是混蛋。”
也许是年纪大的缘故,克劳德气喘吁吁的,巴内看在眼里,愧疚地说:“对不起叔叔,是我做错了。”
“唉,孩子,你告诉我,你究竟去哪了?你哥哥消失,你也不见了。”
“我……”
正当巴内纠结着要不要如实相告,去吩咐罗瑟琳女士准备营养餐的贾尔斯忽然冒出来解围,他拍拍克劳德的肩膀安慰说:“巴内没事就好,其它的不要再追问了。”
克劳德琢磨着贾尔斯话中含义,“你的意思是。”
“如果有警方的人过来问你,巴内那天在哪,你就告诉对方,他在你的枪械室。”贾尔斯小声说,“不要透露他不在公爵府的事实,会引来麻烦的。”
“嗯,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克劳德皱皱眉。
伯德被放出宿舍的那日,回房的巴内碰巧看见。他目睹哥哥坐上小汽车离开公爵府,于是他踩着自行车跟了上去,结果半路就挨哥哥发现了。哥哥劝他赶紧回去,他不愿意,碍于当时时间紧迫,哥哥不得不带着他上了船,还给他一把手枪自保。
哥哥没说明要做什么,可当拿到枪之后,他就突然间都明白了。
他噤声躲在一楼走廊放置救生船的位置,混乱中听见了加里韦斯特的声音,他使劲掀开掩蔽他身躯的救生船,就亲眼望着哥哥越过围栏跳了下去。他感觉自己整个脑子都懵了,拿枪的手不自觉地抬起,从加里韦斯特的身后连开几枪,直到现在他都回忆不起到底打了几发子弹。他看着倒在血泊里的仇人,下意识地把尸体推下了海。
这些在后来见到贾尔斯后,他冷静地全部交代了,没有一丝一毫的仿徨和恐惧,那天夜里他双手的温度和海水一样的冰冷。
在他的心中,加里韦斯特是个必须下地狱的恶魔,活着和死了没区别。
“往后你就自由了,不用再害怕被伤害,可以光明正大的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哥哥醒来后对他说的,他没忍住,哭了。
接下来又过了两日,布兰温的病房传来好消息,病情终于转危为安,伯德也能够下床走动,去看望布兰温了。
吊车将救生艇吊上甲板的时候,奥莉维亚看着紧紧抱住儿子的伯德,她的内心什么都清楚。如果没有伯德的坚持,她的宝贝将永远长眠深海,伯德救了布兰温,她理应同意看望。
她请伯德进来,将病房的空间留给了这个孩子。
伯德望着布兰温的面庞,在床旁的椅子上沉默了良久,然后还是情不自禁地握起温凉的手,好轻地说:“谢谢你,给予我光明无限的未来。”
他闭上眼,用脸颊感受着布兰温手背的温度,落了一个吻,“祝你幸福。”
伯德走出布兰温的病房,阿尔弗雷德格林正在门前站着,一副在等待的模样,他们不言而喻地走向同一个方向,直到医院后方为病人提供散步环境的花园里。
“这次事件以逃犯挟持海贸负责人家属企图逃过海军护舰检查为由公开立案,也会随主犯加里韦斯特的失踪而结案。”阿尔弗雷德格林这番说辞是对外,算是给市民一个合理交代,也为了敷衍那些穷追不舍的记者,而面对国王的询问,他除了坦白没有别的选择。
伯德走在石头子砌成的小径,“谢谢您愿意救我。”
“看在你誓死抱着我儿子的份上,格林公爵府从不欠外人的。”
“是我一直在亏欠他。”
阿尔弗雷德格林这才用余光看了一眼斜后侧的伯德,“所以你们之间也该随着这件事的落幕而结束了。我一向不阻拦他做任何事,唯独与你有关的,我至始至终都保持不赞同的态度,不过无奈他在对待你总是一意孤行。经历坠海后,我希望你永远不要再出现了,如果你也为他着想,你知道怎么做。”
这个结局,伯德舍不得布兰温却也不得不接受,释然地说:“我明白您的意思,之前的承诺,我会履行的。”
翌日,伯德就换上巴内从宿舍带来的衣服,出院前又枯站在布兰温的病房门口好久,他并非犹豫要不要再做个告别,只是在发呆,兴许从今往后,他不会再有离布兰温那么近的机会了。只能在报纸上,或者广播播放的新闻里。
“你不和你的朋友告个别吗?”奥莉维亚目光爱怜地觑着儿子,“他今天要离开了,不要给自己留遗憾才好。”
布兰温缄默地望向窗外,其实伯德亲吻手背时,他就已经醒了,否则母亲不会允许伯德进来打搅的,可是他选择了装睡。他早已预感伯德要离开,不予以回应是在害怕告别,他没有那份勇气。
阿尔弗雷德格林进房,让妻子先出去,他临床缓缓坐下,说:“他走了。”
“嗯。”
他循着儿子的视线望去,窗外有一棵在秋风中摇曳的法国梧桐,它的叶子勾勒了金边,这是深秋的迹象。
“你在因为父亲的做法生气吗?”
布兰温回眸,他心疼父母眉宇间显露的疲态,那都是为了他,“我不会生您的气,也理解您这么做的原因。伯德迟早要为孤儿院的孩子报仇,换个方式思考,是您给他提供了动手的时机。关于这次的行动,反而是我太任性,不计后果,险些丧命,致使您和母亲忧心了数日。”
阿尔弗雷德了解儿子有多么聪明,不可能看不透他这么安排的目的,事实上他要的是伯德与加里韦斯特都死在那艘船上,“答应爸爸,以后不要再做如此危险的事了。”
“嗯,不会有下次了,我保证。”布兰温不是不懂父亲的手段,只是事情也算过去,不需要提起引发不必要的矛盾。何况,他曾许诺过伯德,一旦成功复仇,他就放他离开公爵府,离开他的眼前。
他理所应当兑现他的诺言,就当是为离别后保留一个好点的印象,不至于在后来想起他的时候,会是个食言的、令人讨厌的样子。
第120章 静默(七)
艾德蒙得知布兰温醒来曾几次前来探望,不过都被门旁的安保以“少爷需要休养”为由婉拒,他每次都只好悻悻然离去。
奥莉维亚办理妥当出院手续,布兰温出了医院就坐上家里的汽车回府,然后一连半个多月不见任何外人,包括上门看望的同学以及阿尔弗雷德格林在政府中关系不错的要员。
那些局外人都认为格林公爵这次在政界要遭殃,结果国王念及是出于救子心切,只是暂停了阿尔弗雷德格林在上议院与海贸的职务,称是给一段长假,让身为父亲的公爵能好好地陪伴自己的孩子。
这个处置在下方政客中传出两种说法,一是格林公爵失宠,二是国王偏袒。而真相唯独国王心知肚明,他清楚阿尔弗雷德格林在外所做的一切,甚至知道布拉纳家的灭门仅仅是公爵的一场极端的报复。但更多的事情是他默许的,惩罚只不过是做给世人看的而已。
有政府的介入,乔治的手脚施展不开,追踪报道再也掀不起浪花,这场轰动雾都的商船事件似乎就这么被压过去了。布兰温的生活也恢复了曾经的平静,世界里没再出现一个叫“伯德”的男孩,吵着闹着要离开公爵府。
“您知道伯德认识罗兰维斯塔吗?”
三楼的窗户外飘着细雪,布兰温坐在窗边依靠着电暖器取暖,面前的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红茶,听艾德蒙提起一个月前早就该问出口的问题。
“不知道,如果我知道他不是独身一人犯险,还有人能够帮帮他,我又怎么可能上船。我会打完电话在原地等待。”
“您的意思是,您依据那几日伯德常去码头的行为揣测出他就藏在船上,然后您回去拨通了公爵府的电话,接着再混进船内,是吗?”
“是。若不是亲眼看见加里韦斯特出现在甲板上,我也不敢轻易判断。”
艾德蒙就布兰温的供词在脑海中斟酌着真假,按事情的发展,它是具备合理性的,“您确定伯德没有朝加里韦斯特开枪?”
“不是确定,是我当时已经被加里韦斯特推入海中,在这之前,伯德没有开枪,之后尽管我没有在场,我也能够保证伯德未有开枪。因为他跳进海中救我的时候,我还有意识,在我快要窒息的关头将我拉到海面的。你无法身临其境,是体会不到有多么凶险,也许仅是差了几秒,我就可能丧命大海。”布兰温笃定地说,“他开枪再跳海救我,间隔的时间太长,那晚的风浪又很大,是来不及的。”
“我相信您的证词。”艾德蒙看着手中的那份由伯德陈述的口供,对比下并没什么出入较大的地方,“听说伯德与巴内已经搬离公爵府,去了温莎小镇居住。”
这个话题来的有点意外,触动了布兰温静默了许久的内心,他轻声地说:“是吗?”
“您不知道吗?”艾德蒙的视线从纸张移开,奇怪地看向表情显得木讷的贵族,“我以为以您与伯德的感情,他起码会告诉您,他住在哪里。”
“每个人都希望脱离地狱和它造成的痛苦从新生活。”布兰温寻找着遮掩自己的措辞,“或许伯德不希望过去的人或事再打扰他,或者使他再回忆起曾遭受的苦难。警探先生,我也希望您在案子结束后,不要继续叨扰他了。”
艾德蒙表示理解,那段受虐的日子对大人来说都是如同炼狱,何况是一个孩子,“我明白您对伯德的关心,您请放心。”
“谢谢。”
“其实,我手上还有一份资料,是关于加里韦斯特的。在与您见面前,我是打算直接交给伯德,但经和您的一番沟通后,我觉得您可以为伯德做这个选择,需不需要告知他。”
布兰温接过艾德蒙递来的调查报告,其中有另一家孤儿院的信息及曾生活在孤儿院内的孩子的供词。
“警探先生为什么还坚持查一个也许已经死了的人?”
“查罪犯生前和犯罪动机是断案必不可少的过程。”艾德蒙就报告中说,“加里韦斯特也曾在孤儿院生活过一段时间,据其他孩子的回忆,小时候的他同样是遭受凌虐的受害者,他们常常在他的身体各部位看见鞭痕和蜡油浇滴的烫伤……”
未等警犬把话说完,布兰温就将报告丢在了桌上,有些恼怒地说:“行了,你不用告诉我,更不用告诉伯德。如果你认为加里韦斯特虐待儿童是情有可原,我建议你最好辞去你的这份工作,你不适合干下去。”
“并非您心中所想的那样,格林少爷。”艾德蒙非常冷静,“我怀疑是这段经历在加里韦斯特的心底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才导致他心理扭曲,将恨意发泄在比自己孱弱的孩子身上以图快感。不瞒您说,我当警探那么多年,这类案子比比皆是,受害者大多是四到十五六岁的孩子,他们有的是孤儿,有的是通过拐卖,而参与当中的加害者多为上流社会的人士。我无法理解这种非人的需求,虽然不致死,但极大迫害了孩子幼小的心灵,影响他们的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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