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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德有过拍卖会的经历,又在大名鼎鼎的伊顿公学读过书,遇见的人和事早已把他见过世面的经验抬高了好几层,他已经不在像小时候那样地慌张,能从容不迫地应对了,如今他不愿参与这种场合仅仅是觉得接触这些家伙会累而已。
他们会问你是哪个家族的孩子,或者在哪个行业有过贡献,他不介意如实地回答,因为撒谎后要掩盖只会更疲惫。但在这个圈子里,真诚得到的从来不是真诚,是傲慢。
所以他宁愿没人来与他交流。
柯林斯应付他们却是游刃有余的,布兰温拜托他在宴会上不要冷落了伯德,他能做的就是去哪都带上这个今日格外安静的家伙。
“我见过你,在报纸上。”一位身穿斜裁氏长裙的小姐拉着另一名穿着长裙肩披轻纱的小姐走近柯林斯,然后稍微激动地看着伯德说,“爱丽丝,他是那位救下你的未婚夫的男人。”
伯德以为是受周围的说话声影响,听错了。
柯林斯心忖这真是上帝的意思,躲不掉。
“这位是格伦威尔家族的小女儿,芙蕾雅。”他绅士地向伯德介绍两位小姐,“这位是哈武德伯爵夫人的女儿,爱丽丝。”
伯德颔首,“你们好。”
芙蕾雅捉着把华丽的扇子,掩面有趣地笑了笑,“你好,没想到在今晚的宴会上能看见你,你很勇敢。”
伯德不知该怎么回应这份夸奖,“商船绑架”的真相鲜少有人知道,事实是布兰温救了他。他很清楚,唯有布兰温才能令阿尔弗雷德不顾后果地调动海军,他欠布兰温太多。
“谢谢你救了他。”婚约尚未解除,爱丽丝作为准未婚妻理应替自己的未来丈夫致谢,“一定很危险吧,他从未与我提起过。”
伯德没来得及出声,芙蕾雅先一步说:“你救的正是爱丽丝的未婚夫,布兰温格林。”
眼看对方没有反应,她疑惑地看向柯林斯。
柯林斯连忙圆场,“可能是不禁回忆起那次的凶险了,所以有点走神。”
而此刻的伯德表情僵硬,脑袋全然失去了思考能力。
台上的演奏也戛然而止,衣着一如既往的布兰温走上舞台,宴会的宾客不约而同地安静,听他用温和的嗓音说:“欢迎各位的到来……”
伯德缓缓望向万众瞩目的身影,光鲜亮丽地令他挪不开眼,他也尝到了遥不可及的滋味。
慈善活动少不了筹资这个环节,那么拍卖就是必须进行的过程,但不过都是表面的功夫。所有受邀来到酒店的宾客都心知肚明,格林家族不缺钱,缺的是好听的名声,要靠慈善手段笼络那些拿着选票的底层民众。
伯德被柯林斯拽到拍卖席位的角落坐下,然后听着一声声地加价,那些有钱的家伙拍的不是展示台上的物件,而是借机向格林公爵府展露自己的真心,这份心意才是真正的拍品。
“你怎么了?从适才见过两位小姐后,你就始终浑浑噩噩的。”柯林斯挨近点,小声关心地问,“如果不舒服,我可以带你到客房休息。”
“没事。”伯德仿佛灵魂离体,胸腔里的心脏轻飘飘的,恍惚地身在其中。
“你脸色不太好。”柯林斯怎么不清楚缘由,可这就是事实,联姻的消息迟早会被伯德以另一种方式获知的,时间问题而已。
伯德捉起桌面的酒杯猛地往喉咙里灌了一大口红酒,旋即若无其事地说:“灯光太刺眼了,缓一缓就好。”
柯林斯隐隐地叹息,目光越过前方的背影,找到坐在最前排的布兰温。
布兰温身旁坐着父亲,他要做什么都被监视着。方才在台上讲话的时候,他寻见了人群中的伯德,神情木讷,似乎状态出了问题。这个家伙果然还是适应不了这种场合,他是不是不该将早已远离过去的伯德再拉回来。但是,他认为伯德有权获悉重建圣玛利亚孤儿院的事宜,参与慈善晚宴总比突然在报纸上看见这个消息更彰显尊重。虽然他不清楚伯德就此事会如何想,但他会尽力做到最好的。
拍卖会将近一个半小时结束,紧接着是举办慈善的主人公与未婚妻的开场舞。优雅的舞曲响起,围在舞池外侧的宾客脸上都洋溢着笑,结尾响彻宴会厅的掌声显得枯坐在角落中的伯德愈发的格格不入了。
他望着布兰温牵爱丽丝走下舞池,很快就被宾客簇拥起来,有说有笑地品尝着手上杯中的葡萄酒。
柯林斯陪伯德坐了一阵子,无聊地提议说:“不如去尝试跳个舞吧,放松一下。”
“你去吧,我没心情。”不是没有小姐过来邀请伯德一起跳舞,是伯德完全没有心思共舞,他的心思全部都在布兰温的身上了,他的眼睛恨不得黏着那个被众星拱月的贵族。
“因为布兰温吗?”
伯德没说话。
柯林斯摇摇头,喝酒叹气,又在座位呆了片刻,直到一位邀舞的小姐上前,他也走进了舞池中央。
伯德现在只合适自己静一静,他的陪伴是多余的。
不断受宾客敬酒的布兰温酒劲上来了,想暂时离开一会,找个房间抽烟。他脱着外套朝宴会厅里面走,然后乘坐电梯到二楼。这座酒店接待的几乎是社会的上层人士,为了更好地照顾尊贵的客人,每层楼都安排有娱乐的房间。他推开一扇门,偌大的房间是个小型的桌球俱乐部,已经有桌子开始游戏了。
这里全是男人,淡淡的烟味在空气中流动,他们向布兰温打招呼,并跟在身后,坐到休息室内,见布兰温拿出烟盒,他们非常主动地争着给布兰温点燃了烟。
尾随的伯德尽数看在了眼里,他俄然发觉他是不是真的从未了解过布兰温,从前分明与任何人都保持疏离的贵族少爷,现在竟然在乌烟瘴气中享受着各方的谄媚。
柯林斯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又在他的脑海中响起,他们相处了那么久,他似乎真的一点也不了解,就像布兰温的脸庞前浮起了迷雾,或者说,他接触的布兰温并非是真实的。
“来两局吗?”
“不用……”他转头要拒绝,发现对方居然是许久不见的奥布里亚霍索德,那个在学校赛马输了就嚣张地要挥拳头揍他的家伙。
霍索德在所有人都朝布兰温蜂拥而上的时候,靠着边上的球桌静悄悄地观察了伯德半晌,他貌似真觉察出一星半点的不对劲,一个男人怎么会用一种着了魔般的眼神盯着另一个男人看。
“难道你来这里不是为了打球,而是为了他的?”他意有所指地觑向沙发上抽烟的布兰温。
伯德掩饰地一笑而过,“见见老熟人而已,你想和我玩可以,可千万别输了又动手,现在不是当初了,被围观很丢人的。”
霍索德哼了声,用布擦拭着球杆,准备开局,“听说你去克伦威尔了。”
“嗯,”伯德随手挑了一只杆子,也擦了擦顶端,“你怎么知道的?”
“你是和柯林斯一起来的,不像以前与布兰温一辆汽车。”霍索德在停车场瞧见的,所以他随便猜猜。
伯德笑着说:“你的洞察力不错。”
“是布兰温今晚的动作太惹眼了,”霍索德其实是不满的,“他把他的竞争对手全请来了,我知道他在学校时很照顾你,才稍微留意了你。”
“是吗?竞争对手中也包括你吗?”伯德打击地问。
霍索德没因觉得面子下不来而隐瞒,“是,他这么做就是要他的竞争对手们都知难而退,在票选上他多的是人支持。慈善仅仅是起到粉饰的作用,做法却霸道的令人讨厌。”
他又不得不顾忌格林公爵府的权势前来。
伯德没接声,因为霍索德的最后一句话恰巧戳中了他的内心,他担心这就是布兰温重建圣玛利亚孤儿院的目的,那曾陷入火海的洋房会重蹈覆辙。
布兰温对桌球毫无兴趣,他婉拒了多次的邀请,安静地抽着烟,注视着与霍索德聊天的伯德。他知道伯德在跟着他,从宴会上到了这,大概是为了问孤儿院的事,却又碍于在场的人太多,不方便。
室内开着窗户通风,不过夏天的夜晚还是略微闷热的,他默默凝望着伯德脱下他挑选的样式的外套,解开白衬衫袖扣,挽起衣袖露出结实的手臂肌肉,然后又解开蝴蝶结丢到桌上,扯松了衣领。
两年不见的伯德肉眼可见的长高了不少,身形也挺拔强壮了许多。不变的是布兰温仍然会被伯德的小动作所吸引,不过这其中似乎又并非仅仅是视线的吸引了。在那游走的一寸寸目光中,多了一种渴求触碰伯德肌肤的欲望。
第129章 延命菊(六)
打球的伯德偶尔会将余光不经意地斜往布兰温,这次他发现布兰温也在看向这边,立即慌张地沿着球桌走到另一侧,把身背过去。
他的心就像被偷了似的,操纵在布兰温的手中,他根本控制不住心慌意乱。
布兰温抽烟缓慢,他的烟瘾来自他需要平静,而不是麻痹自己。有的时候一支烟燃尽也不过两三口,身旁的人要给他递烟,他也从来不接受,毕竟烟卷内放的是什么,他不清楚。
柯林斯跳完舞转身找不到伯德,也找不到布兰温,于是去问了乘梯员,得知这两个家伙都上二楼,他也追到了桌球俱乐部,看见伯德正在跟霍索德家的儿子打球才松了口气。
“你离开也不告诉我。”他担心伯德独自一人走动会遇上麻烦。
伯德俯身下来,球杆瞄准母球,清脆地一声响后,他方说:“你在舞池里面,我怎么告诉你,扰乱周围宾客的舞步可不妙。”
他直起腰,眼尾的余光再次细不可查地探向布兰温,沙发上却空空如也,原本应该在那抽烟的一抹身影不知道何时不见了。
“借口……”柯林斯没把话说完,伯德就把一条杆子拍到他胸前,他瞧着人焦急地从另一扇门跑了出去。
霍索德看着桌上没打完的球,“你来吧。”
伯德睥见布兰温由这扇门离去,他追出来,长廊已经找不到布兰温的踪迹,他怀疑是不是要上楼,跑过拐角,发现布兰温已经踏进了电梯内,乘梯员也即将要按关闭的按钮。
“等下!”他喊着奔跑。
站在电梯门后的布兰温目睹伯德跑向自己,仿佛真的是为了他而来的,情绪有点莫名的期待和激动,甚至向张手抱一抱,即使是出于好久不见也好,不掺杂着其它隐晦情感。
可惜理智总是站在感性的上方,他往旁挪了点距离,藏在心底的秘密令他做不到大大方方地拥抱一个故人。
伯德的外套留在了台球桌,衬衫因为疾跑而松松垮垮的,他站在布兰温的身旁轻轻地调整呼吸。
不过在寂静的电梯里,布兰温还是听见了伯德清晰的喘息声。
电梯停在四楼,乘梯员按下开门的按钮,伯德跟着布兰温走进了廊道。
他们前后保持着距离,像两个陌生人,谁都没有主动去说话,直到布兰温在一间客房的房门前停止脚步。房间是酒店专门给今夜的主角预留的,钥匙早已交到了布兰温的手上。
布兰温开门进入,他要关门,回头觑见伯德直勾勾地站在门外看着他,他看出伯德眼里的含意,这个家伙也想进来,他放下关门的手,半侧身示意允许了。
伯德是这个意思,可他不懂怎么开口才不算冒昧,正当他的内心仍犹豫的时候,他眼底流露的眼波,在布兰温看来就是撒娇,可惜此刻的他依然没读懂布兰温。
伯德顺手关门,布兰温的缄默使他的手脚如同遭受了捆绑,呆站着不知所措。他觑着布兰温把外套丢到客厅的沙发,然后解着上衣的纽扣打开卧室的门,进门关上了。
布兰温换上家里常穿的夏季睡衣,他原本回房就是打算洗个澡睡觉的,酒精的作用确实让他感到困倦,再加上忙了一晚上,他的精力所剩无几。
走出卧室,他看了一眼枯站的伯德,径直进了浴室。
与布兰温独处对于如今的伯德来说是一件非常晦涩的事,他已经不能自然地面对布兰温,甚至会出于渴望而放大五感去捕捉布兰温的一举一动。他听见了浴室的流水声就仿佛窥见了布兰温抚摸着身体,水珠从肌肤滑落,像滚过的珍珠。
伯德发觉自己胆子越来越大了,他对布兰温的臆想已然失控,不满足于在梦中了。
布兰温顶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浴室,抓到正愣神的伯德,他暗忖这个家伙一声不吭地是要站在客厅过夜吗?
“去给我拿杯水。”他认为猜想不是不可能,索性先开口打破僵硬的氛围。
伯德显然精神不集中,怔怔地回应说:“嗯?好。”
然后在客房里转了一圈才把水送来。
布兰温湿发披着毛巾坐到沙发,接过递来的水杯,喝了两口,又把水杯还回去,手腕停滞半空等了须臾,他仰头看沙发前站立的伯德,发现伯德又走神了。
贵族此刻的模样在伯德居高临下的视野中如同落水的小动物,滋润的双眼可怜楚楚地望着他。他见过布兰温这副神态,也是这样的角度,在公爵府的花园,当时布兰温刚睡醒,懵懵懂懂的。
“怎么了?”
“没事。”他故作镇定地躲过去,把水杯放在桌面。
“你想和我谈什么?”
伯德低着头,看布兰温舒服地倚靠着沙发,宽松的睡衣领口敞露出雪白的锁骨,“你要重建圣玛利亚孤儿院,是真的,还是假的?”
“难道你不清楚这场慈善晚宴的目的就是为孤儿院的建设筹资吗?”布兰温反问伯德,“还是,你以为我另有企图?”
“你是最清楚你父亲在那养了一个怎样的魔鬼的,我不希望再发生不幸。”伯德是后怕了,期望能从布兰温的嘴里得到一个承诺。
可布兰温却并不那么想,“所以你认为我会像我父亲一样,是吗?”
伯德垂下眼眸,解释地说:“不是,我相信你。只不过这场慈善晚宴的举办声势浩大,我知道其中还有你竞选议员的原因,我也,仅是希望能亲耳听到你的回答。”
其实布兰温预料到了伯德会胡思乱想,因为那场大火,他们间的信任崩塌殆尽,致使伯德后来不再轻易地相信他。他也随着两年的光阴渐渐地释然,贵族确实很虚伪,他接受这个现实,也接受了伯德不断地怀疑,就当年少时说的话是无知的。
他不再为了伯德的质疑而生气,无条件的信任是奢侈的,金钱也买不到,而他又摆脱不了这副面具,怎么能去奢望得到它。尽管,他还是抑制不住地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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