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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寒舟道:“师父小心。”
他和林予乐退到一旁,就看谢淮并指如剑,只不过并不是指向苍穹,而是点向脚下的漆黑,声音宛如古老上神,“魂兮,归来!”
一语既出,言出法随。
随后,就看空气中开始浮现出点点微光,先是零星几点,随即是成百、上千、上万、百万,无数的星点如同逆流的星辰,从地底下、从虚空中缓缓渗出。
这些光点迅速凝聚,化作一个个人形轮廓。他们面容模糊,近乎透明,无声地矗立在原地,密密麻麻,整个空间都是。
天地间充斥着一种哀伤,沉重到极致,压得人喘不过气。
谢淮的身影在这魂海之前,显得无比渺小,却又偏偏是撑起这片亡者世界的唯一脊梁。他的眸中倒映着这万古的悲凉,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此间因果,该了结了。”
话音刚落,灵气散开,魂体开始一只一只地聚拢过来。只不过聚拢的方向并不是谢淮,而是林寒舟。
林寒舟被这些魂体哀仄的气息逼得不得不闭上了眼睛。
闭上后,眼前就出现了画面。
先是天昏地暗之后的狼藉,再是淋漓惨淡的鲜血,浑身都是,他看到自己周身原本璀璨的仙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黯淡,自己被谢淮抱在怀里,师父眼里含泪,满脸痛苦。
他要死了,或者叫道消兵解。
眉心处的本命符文极速地灰暗,最终化为一缕青烟。
而谢淮,在自己消散后,还一直困那缕青烟不动。
原来他竟是死在师父的怀里吗?
可是他不是死在救二哥的路上吗?
二哥被魔界那些人抓走了,他拼了命地与他们交战着,可惜,二哥还是死了,后来自己也死了。难道说他没死成?后面又发生了什么。
他的记忆开始混乱,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死前的那一刻。
画面再一转,从天地无垠的白,变成了洞房花烛的红。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红袍,再看向眼前的红烛,他坐在喜床上等了一会儿,就看门被推开,向他走来的正是他想的那个人,谢淮。
这是怎么回事?
他看着谢淮朝他走来,面容肃冷,那身红袍将他穿得庄严又禁欲,他的呼吸不由地加快,师父师父,他的师父啊。
可如今应该是在识海混乱产生的幻觉吧。否则,他怎么能和师父洞房花烛呢。
可眼前的一切,都真实得他颤抖。
师父的伟岸身形,俊美脸庞,和沉稳的脚步,一切的一切……
等到谢淮近到他眼前,他仰起头问,“师父?”
谢淮伸手捧在他的脸颊两侧,轻轻地抚摸,温柔地说:
“喊夫君。”
林寒舟微微一愣,这么霸道吗?
“夫君。”
谢淮:“很乖。”
林寒舟:“…………”他说着就要站起来,转眼就被谢淮重新压倒在床上,欺身而来,将他牢牢困住,他慌乱地仰头,“师父?”之前这么要求他,都不要,今日倒是主动。
他困住他,却没有吻他
“别说话。”谢淮道。
第44章
林寒舟乖乖地没动。
他看着在自己上方的谢淮,所以不吻他吗?他以为他要吻了。
可是这个霸道的谢淮,并没有他预期的那么大胆,他只是盯着他,深深地看着。
他倒是可以这样,但林寒舟却不能这样了。他听到幻境外二哥的呼喊声,便轻推了谢淮一把,没推动,“放开我。”
谢淮没动。
林寒舟作势就要起来,又被谢淮推了回去。
林寒舟满脸通红,“你想干什么?”
谢淮眼神盅盅地伸出手指,放在他的唇上,轻轻地点了点,点还不算,两根手指轻轻摩擦着,似是想往他的嘴里探,揉搓的动作也变得越来越激烈。那眼神就跟想吃肉的狼,想吃又不敢……林寒舟倒是不知道师父什么时候变得这般拘谨。
是前世的师父吗?那倒是可以理解了。
他主动起身,碰到了谢淮的唇,只是碰到,没打算真的亲,又不是什么正经地方。
碰到后迅速地分开,命令道:“给你了,现在可以放开了吧。”
谢淮乖乖地松开,林寒舟起身走到门口,打开门,看到窗外漆黑的夜色,他回头看了眼孤寂的谢淮,忍不住道:“我会回来的。”说完,转身隐入夜色中。
谢淮坐直身体,闭上眼,把眼前的场景尽数收纳在眼中,收纳完,他睁开,眼前还是刚才的幽魂现身场景。
他的神魂再次不稳定了,四处逃窜。就算如此,这次洞房花烛又算什么呢?
前世肖想林寒舟不得的绝望绮梦吗?
……
林寒舟出来后,还是这个熔炉内,无数的残魂围绕着自己:
“仙尊,求求你救我们于水火吧,我们愿意一辈子信从你。”
“好强大的神器能力,仙尊,你是上天派来拯救我们的吗?救救我们吧。”
“如果你愿意救我们,我们就以你为宗,如果那人不肯,我们就打到那人加入宗门为止。仙尊……”
林寒舟被这群魂魄簇拥着,这些人白年后,还是犯一样的错,就算了死了还是执迷不悔啊。但解救他们倒是功德一件,或许他可以通过这次彻底地让自己的境界稳定下来,甚至有利于自己升到化神期!
他尝试地施法,以指为笔,在半空下画了一道清静咒,下一刻,就看灵光如涟漪般荡漾开,先是驱散了残魂周围的不详之气,创造出一片安宁的区域。接着他将自己的神识化作无数比发丝还细的肉丝,一点点探入那些残魂混乱的核心中,有心愿的了其心愿,没有的自行自渡。
在这样的凶地间施法,是需要极高的神魂和灵识的,林寒舟没想到自己竟然做到了,一切都很顺利。
等到所有的执念尽数化解,他以自身灵力为引,在残魂的“心”处,观想并凝聚出一朵纯白色的心莲。心莲一朵朵地渡入这些残魂的体内,帮助抚平他们的所有的创伤。
在一个个魂体变成凝实的时刻,林寒舟手捏法印,在眼前开启了一道虚幻的门户,正式度化这些残魂。这些残魂个个往前,离去时,逐一回首感激林寒舟,脸上尽是释然和感激之情。
最后的最后,所有魂体尽数化作一道流光,投入门中,消散不见。
……
熔炉外的谢淮、萧逐等人看到这个画面,都感诧异,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渡魂的。如今的林寒舟就像一个医仙,虽是元婴期,却已有仙者的气质和能力。
五颜六色的幽魂从熔炉里飘出,终于将这一片炼狱变成了圣洁净土。
得此功德,想来很快,林寒舟的名声就会传遍三界,只不过不是以美貌,而是以渡魂圣手的名义。
林寒舟结束传渡,就看到谢淮就在身边,原来刚才师父就在旁为他护法。
两人刚要搭话,只听到二哥的一声急呼,“小柔!”
他们转头就看林予乐抱着庄小柔的尸体,正痛哭流涕着,庄小柔面如死灰,已是失去气息多时。灵光消散的同时,他们的面前出现小柔的苍白神魂,神魂并无意识地,放出了一些记忆中的片段:从两人相识,到结契,再到那次分手吵架。
这一世的记忆结束,又转向前世。
林寒舟也不觉得惊讶,因为自己和师父的第一世的记忆都出来了,也不知道师父刚才看到了什么。
这次的画面竟到了庄小柔前世临死前。
先看到的是居然是魔化的二哥,他持着法器正要去杀人,身边的小柔苦苦哀劝。
看完林寒舟突然明白过来,原来二嫂是这么死的!
他看到入魔的二哥,面目狰狞,周身魔气翻涌——二哥会变成这样,还是跟大哥和爹娘的先后道消有关,尤其是大哥。大哥二哥感情非常好,他们是双生兄弟,大哥道消后,二哥就跟变了个人。也不好好修炼了,而是研究什么魔界的复活法术,最后的最后,以至于走火入魔。
他劝过二哥几次,都无济于事。
二哥披头散发,发出吓人的咆哮,手持法器,发疯地捅向一个无辜的修士。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这一剑并没有捅向那修士,而是捅到了二嫂的丹田之中。
二哥眼里的血红和疯狂即刻间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是清醒和无法置信的惊恐。I他先看了看自己握剑的手,直到看清从庄小柔丹田里汩汩涌出的混杂灵光的鲜血,以及渐渐灰败的脸色。
突然就遭雷击一般跪倒在地,把庄小柔t抱在怀里,放声大哭,“小柔,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哭声嘶哑裂肺。
前世,二哥发生这样的事后,就失踪了。前世的自己并不好受,还是四处寻找。
如今悲剧重演了,他们看着,也无可奈何。他不敢使用时间之息,他已经明白,天道的残酷。哪怕就是神器,使用都是有代价的。
如果他把小柔救回来,谁又该去死呢?
这次可没什么于啸春!
他很喜欢庄小柔,很喜欢她当自己的二嫂,但……他很怕如果救活了小柔,就失去了二哥。
他心中默默地说了句“对不起”。
他直到此刻才有一点明白,有时候失去并不是一件很坏的事情,至少失去会告诉那个人,要懂得珍惜。
至少,相比较前世,二哥明白了,自己真正爱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
他们从熔炉里出来,心情极为复杂,一方面是凄惨痛苦,一方面是对魏金龙无尽的仇恨。
从熔炉出来后,东方若等人都迎上来,但看到林予乐的表情,都大吃了一惊。
东方若从未见过林予乐的脸上出现这种表情,深沉冷峻,仿佛在一瞬之间突然就变了个人。
她的心蓦地软了,上前温声询问:“她好了吗?”一边说一边想伸手去查看庄小柔的情况。
手还没摸到,就听到林予乐冷声的话,“你别碰她。”
东方若的手停顿在半空,尴尬不已。
林予乐安顿好庄小柔的尸体,她的神魂还在,并没有完全消散,所以说不上真正的道消,但消失也不过是迟早的问题。
安顿好后,林予乐对谢淮道:“仙尊,麻烦你了。”
刚才他们已经说好,出来就把这个什么狗屁宗门全部覆灭,休想这些人再害人。
为了彻底消灭,林予乐愿意身先士卒。
他以法力高声喊着,“魏金龙,我劝你此刻立即出现在我们面前,否则我们就破了这熔炉,没了这熔炉,我看你靠什么修炼!我说到三,三声不出来,就别怪我们无情了!”
“三!”他高声喊着。
“二。”
“一。”
话音刚落,就看他们的面前出现面容带笑的魏金龙,“各位修士,你们何必大费周章?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与诸位共同归一。这些献祭者都是心甘情愿地献身的,他们愿意化为最精纯的元气和魄力,包括这位云雾峰的弟子。所以,你们真的舍得毁了此地吗?——就算毁掉了,还是有不少道徒自甘风险,前赴后继地再造熔炉,挡都挡不了,就算杀了我,还有下一个魏金龙,源源不断,生生不息,你们这又是何必呢。”
林寒舟道:“就算源源不断,那就先杀你一个魏金龙,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魏金龙道:“我不用你们杀,我自愿献祭,我也愿意被引渡。你们太傻了,进入熔炉不是真的死,而是即刻飞升啊,还能免了修炼之苦,多美的事啊。”说着这人竟真的走到熔炉边,做出往下跳的姿势。
就要他往下跳的瞬间,谢淮施法把人带了下来,他的声音冰冷而冷漠,只有简单一句,“想死?没那么容易。”
他的无情一面,林寒舟是很少见,在他眼里,师父可能安静一些,但极少杀人。
他把魏金龙困在罡圈当中,淡淡问:“二哥,你想怎么对付?”
林予乐目光阴鸷:“自然是把他们的罪行公之于众,叫三界的人看看,这些人的真面目。你们想继续骗人,没那么容易!至于魏金龙,”
谢淮略一颔首,不见任何繁复起手,只将目光淡淡投向魏金龙——
那魏金龙估计是没想到,大乘期的修士发起功来会这么惨绝人寰,他的身体剧烈颤抖,面色灰败,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体内的灵气如洪水般逆流冲出。
没有比看着自己毕生修为尽数倒泄更加痛苦的事情了。
当然,远不止如此。
先是灵气逆流,再是气血剥离。修仙人只要修炼,皮肤和外貌都会变得得体而美丽,但魏金龙此时不再是一只龙,而只是一个死龙了。没了灵气的支撑,身体迅速地衰老,头发灰败,皮肤也充满了褶皱。
他们看着魏金龙痛苦地哀嚎着,那痛苦来自灵魂深处,那是神魂被一寸寸撕裂抽走。
在场的几人一个个看着毛骨悚然,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夺灵术”——大乘后期的修士才会的禁术。
一般修士如果使用这种禁术,因为损人损己,业力深重,所遭受的心魔劫也会越重。只有像谢淮这样的大乘期修士,才能承受这样的业力!
东方若和萧逐等人,平日里看谢淮护在林寒舟身边,没有大能高高在上的模样,也会掉以轻心。若是知道他有这样的实力,也会对他再恭敬一点。至于东方若更是因为有对谢淮下手这个念头,吓得脊背发寒,他们魔界想对付修真界,有谢淮这样的魁首在,自然还需要从长计议。
而林寒舟想的则是,如今的师父宛如修罗,尽情地展示了他两千年修为。
他的剑术能撼天稻海,区区一个魏金龙,师父夺他的毕生修为又有很难?
不过师父并没有夺他的修为为己有,而是将它还给天道。
魏金龙的鬼哭狼嚎持续着,一直到垂垂老矣,才见谢淮收掌平气,仿佛只是种了一次花。
“还要归一吗?”他问魏金龙。
那魏金龙哪里还能说一句话,只能干巴巴地张张嘴。
他的修为退回到了炼气期,是个老得走不动的老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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