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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盘算道,上回他与杨戬自行返回东土时,恰遇李冰父子开山治水,应是在战国秦昭襄王时,距今已一千年了;赫尔墨斯为他们开启的时空通道跨越千年光景,那么他与赫尔墨斯的相遇与分别,便是在千年前的奥林匹斯山下。
整整一千年的沧海桑田,那地儿如今该是何样风景?彼时宙斯老儿一心提防儿女叛乱篡位,甚至不惜对亲闺女下毒手,后来他可曾如愿守住神王宝座?抑或奥林匹斯山早已改天换日、几易其主?
思及此处,悟空心头一动。那岂不是说,倘若他此时径自返回爱琴海畔,便可遇见与他分别千年后的赫尔墨斯?
不妨去瞧瞧那货如今是何模样。主意已定,悟空起身窜上云端,一个跟头朝西翻去。
第28章 奥林匹斯诸神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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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空降落在初识“牧羊人多利俄斯”的山坡,天边残阳如血,原本牛羊遍地的绿茵草场,如今却是一片荒丘野地,放眼望去,方圆百里之内竟无一缕炊烟。
他心口一跌,重又登上云端,往奥林匹亚圣地方向飞去。脚下赤地千里,间或有荒草丛生的废弃村落,与大火烧过的战地废墟。
想来此地数百年间遭遇过不少兵灾战乱,又或是天降灾疫,致使百姓流离失所、毁了生计。
此间世界的天灾人祸,大抵是诸神争斗的结果,那失德暴虐的奥林匹斯神王,恐怕没少祸害人间。悟空怒从心起,不由得攥紧双拳,足下生风奔宙斯与赫拉神庙所在之处跑去。
熟悉的山川地势出现在眼前,那两座巍然对立的恢宏庙宇却不见踪迹。悟空落地后往山丘上仔细察看,寻摸了好几圈,终于在齐腰高的荒草丛中找到几行歪斜断裂、被土沁黄的大理石地基,证明这里的确曾有过规模不小的神庙。
宙斯战败失了神格,以至神庙被毁?悟空凝眉思索片刻,急忙跃上云头,又往德尔斐去看阿波罗神庙。
此时夜幕降临,草木繁盛的帕尔纳索斯山谷隐在黑夜的暗影中,那座石柱林立的太阳神庙仍好好地伫立崖边。
悟空隐去真容,仍扮作光头草履的行脚僧人爬上缓坡。道旁几户农家村舍,人畜粪便的浊臭扑鼻而来。他皱眉细看,满心疑惑。
一千年前,此间百姓居住的多是石砌陶瓦的规整院落,如今却都是泥坯草顶的简陋小屋;原本条石铺就的道路消失不见,只剩一条牲口蹄印踏出的泥泞小路通往神庙。
圆形大理石祭坛也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由一横一竖两根交叉木梁组成的高大十字,在神庙前投下两道横斜的黑影。
悟空心头升起不好的预感,便打起十二分警醒,一步一顿走进庙门。
果然,数丈来高、大理石铸就的鎏金阿波罗神像杳无踪影,原本穹顶上那幅栩栩如生的精美浮雕,也被人刻意破坏,满是刀斧铲凿的痕迹,只依稀能看出画的是身背弓箭的阿波罗与野兽搏斗的情景。
正对门那面墙上也挂着一个木头十字,上头还镶着不少金银珠宝;下方供桌上摆放一套银质的杯盘酒器,也镶金嵌宝,贵重非凡。
悟空四下张望,细细观瞧,却始终未看到这位受供奉的神是何模样,莫说是雕塑了,竟连张画像也无。
他正纳闷儿,却听身后传来一声严厉的质问:“你是哪里来的异教徒?”
悟空回头,只见一名身穿麻制宽袍、裹着头巾的枯瘦男子手持灯烛,以警惕的目光直盯着他。
“这位师父,打搅了。”悟空双手合十,恭敬见礼,“贫僧悟空,自灵鹫山如来佛祖处来。”
那人上下打量他,眼中敌意渐浓。
悟空见他面露不善,忙扯谎道:“贫僧在东土时曾听闻,西方有神山名唤帕尔纳索斯,山中一座雕梁画栋的巍峨宝刹,供奉光明之主阿波罗神,便心生向往,特来贵宝地诚心参拜。不知这阿波罗神,是何……”
那人未等他说完,竟横眉怒目呵斥道:“主是独一的神,除祂之外,没有别的神!”
悟空因他粗暴打断吃了一惊,心中便有些不快。想来这取代宙斯老儿的,定是个厉害角色,竟比那奥林匹斯神王还要霸道几分。
“你这儿或许‘没有别的神’,可大千世界、森罗万象,并非只你眼前方寸之地。”悟空嗤笑道,“光是我来那地儿,便有一尊二祖、三清四御,西方极乐世界亦有三世佛陀、廿五菩萨,金刚护法遍地。漫天神佛个个神通广大,岂是你一句‘独一的神’便可轻易抹杀?”
那人闻言脸色大变,伸出手指向悟空指戳道:“你是阿拉伯人派来的奸细?不,你是魔鬼的使徒!”又满面惊恐地呼叫:“来人!抓住这个崇拜邪神的异教徒!”
便有几个同样身披麻袍的男子应声冲进来,七手八脚来拉拽悟空。悟空无意与人争斗,便使个身法轻松躲开,眨眼间没入门外茫茫夜色中。
一路跑下山坡,看见早已荒废长草的半圆形露天剧场,悟空心头无名火起,胸口起伏愈发焦急。
天亮之后,他又登上云头,依次往雅典、忒拜、科林斯几座城邦,找寻奥林匹斯诸神的圣迹。
他发现,曾经傲然屹立于爱琴海之巅的众多神庙,经过千年世事变迁,要么损毁破败于无形,要么被那位“独一神”的信徒占据、抹去了诸神的痕迹。
一千年前,此地的百姓生活安稳富庶,城里商铺林立,城外牧草如茵;洁白大理石筑成的城堡里,各色宝石镶嵌出漫天星斗的穹顶;人们热衷于比武和戏剧,年轻人毫无邪念地袒露着健美的四肢,连空气中都弥漫着蜂蜜与葡萄酒的香气。
可眼前的街道满地粪便污泥,百姓们人人蓬头垢面,用几乎拖地的粗布麻衣遮住身体,像一群老鼠般在拥挤低矮的陋巷间穿行。他这副东方僧侣的模样,也为他招来无数或厌恶或恐吓的目光。
若非见过千年前璀璨奔放的希腊文明,他或许还能忍受如今这般破落可悲的现状。然而悟空无心为希腊人悲伤太久,此刻有更紧迫的事令他焦心:究竟是何方神圣打败了宙斯老儿?此间百姓如今信奉“独一的神”,奥林匹斯众神却在哪里?
他记得宙斯曾将战败的泰坦诸神丢入塔尔塔洛斯火山下的深渊,那么败给这神秘神明的奥林匹斯诸神,是否也被打入那岩浆横流的海底地狱?
悟空跃上云头,急奔底比斯与科林斯之间的海峡,寻找那片海底火山所在的海域。可令他震惊的是,那里竟耸立着一座岩浆冷却形成的黑色锥形山体。
由无数六边形石柱排列在一起构成的山尖刺出水面,昭示着这座海底火山喷薄而出时的迅猛势头。
悟空一头扎进海水里,却见海底也铺满厚厚的一层凝固熔岩,塔尔塔洛斯深渊早已不复存在。
冲出水面的悟空被朔朔海风吹得寒毛倒立,毛骨悚然。
一千年后,包括赫尔墨斯在内的奥林匹斯诸神失去了神格,已被凡人抛弃;可被遗忘的神祇应当何去何从,又有何处可以容身?
“我是利用了你,却不是为弑父篡权。”
“我有我要做的事。”
“你走了就回不来了,我不能放你走!”
赫尔墨斯焦灼的泪眼与莫名其妙的话语,又一次在悟空心头浮现,他恍然倒抽一口凉气。
既然赫尔墨斯能将悟空他们送回前年后的东土,他自己一定也去过千年后、看到了诸神失格、人间凋敝的未来!
宙斯为着一己之私提防陷害自己的儿女,最终沦为众叛亲离的孤家寡人;当那位不肯露出真容的“独一真神”挥兵来犯,又有谁能替宙斯守住已是空中楼阁的奥林匹斯神山?
得知这一切的赫尔墨斯化身多儿诱骗悟空,并不单单是为文过饰非、改变过去,更是为未雨绸缪、借悟空之力扭转未来的败局。
悟空痛心疾首,拍腿深深叹了一声。那时他因上当受骗、自觉脸上无光,一时气不过,便执意离去;殊不知这样一来,赫尔墨斯便失去他这个得力援手,奥林匹斯诸神注定抵不住强大的外敌入侵。
如今一切都来不及了。唯一能操纵时间的赫尔墨斯,很可能已与诸神一同在大战中陨落,世上便没有谁能再次把悟空接回过去,扶大厦之将倾。
正如赫尔墨斯所说,悟空一旦离去,就“再也回不来了”。悟空也因此失去了再见赫尔墨斯的机会。
那次仓促而又尴尬的别离,竟是两人的最后一面。这一念头令悟空心口一抽,尖锐的刺痛自胸腔蔓延开来,直令他呼吸都有些不畅。
赫尔墨斯为何不直说?为何不向俺老孙坦陈心事?悟空不由得燃起怒火,悔恨中忽又灵光闪现。
如来佛祖必定知晓此事前因后果!若真是为向他方百姓传扬佛法,为何不让那些能说会道、八面玲珑的菩萨前去?偏偏派他这个骁勇善战却桀骜不驯的斗战胜佛,不就是为了叫他帮人打仗?
思及此处,悟空便一个跟头翻回灵鹫山,找佛祖算账去了。
雷音寺大雄宝殿,如来闭目拈指,端坐于十二品功德金莲之上,似乎对悟空的到来并不意外。
悟空盘腿往他面前地上一坐,鼻中哼气埋怨道:“你这佛祖,做事忒不妥帖!叫俺老孙去救人,便说救人的话,何苦拿那些好听的哄骗于我?把我蒙在鼓里,无头苍蝇一般乱撞!如今好了,事情办砸了,倒是俺老孙没本事了!”
如来抬眼笑道:“你这泼猴,我何时说你没本事了?救人也好,救神也罢,终是为了扬我佛威、宏扬佛法;我叫你办事,难道要一五一十、事无巨细地交代给你?你这般智慧机敏,何须我多言赘述?”
“看看看,你又来了!这些漂亮话,俺老孙再不信了!”悟空挥手仍是生气,“事已至此,俺老孙只想问问你老人家,奥林匹斯诸神究竟下场如何?当真灰飞烟灭了不成?”
“你问的是哪一位奥林匹斯神?”如来笑道,“这猴子,事未办成,倒历上情劫了。”
悟空闻言面红耳赤、抓耳挠腮,连舌头也打结了。窘了半晌,他忽然福至心田,拍腿跳起来叫道:“哦!俺老孙明白了!”
第29章 佛祖问心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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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老孙打你这儿动身,落地却是在千年前的爱琴海畔,可那时俺还没碰见赫尔墨斯。”悟空转眼道,“如此说来,从灵山出发那会儿,俺便已跨越了千年时光。佛祖您老人家分明也有操弄时间的本事!”
悟空说着,手舞足蹈向如来招呼道:“快快快,佛祖您发发慈悲,送俺老孙回去,救他一救!”
如来却问:“你要救的,是那烂漫率真、古道热肠、陪你救民于水火的牧羊人多儿,还是那顽皮赖骨、奸猾狡诈、将你玩弄于股掌之上诡计之神赫尔墨斯?”
悟空闻言定睛愣住。与他携手历险的是“多儿”,伏在他肩头依依不舍的却是赫尔墨斯……不对,这两者本就是同一个人。再者,佛祖这般问话,必不是为打听他二人间的恩怨情仇。
“赫尔墨斯。”悟空定下主意,攥拳郑重道,“俺去救那奥林匹斯神王之子、行者与牧人的守护神,赫尔墨斯。”
如来垂眼“嗯”了一声,佛手向他一挥,道一声“去吧”,便有一道旋风,将悟空卷上云端。
却说悟空走后,赫尔墨斯呆呆望着他消失的地方,许久才回过神来。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好像做了一场噩梦一样。原本以为向大圣坦陈心事,就能把人留下,结果却换来更加决绝的告别。
“俺老孙只把你当兄弟”,当真如此吗?那一声声亲昵的“多儿”,每一次暂别时的切切叮咛,重逢时那双金瞳里跃动的火光,难道都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幻象?
以为他被宙斯所害时,一怒之下砸毁的那些神像又算什么?明明就连阿佛洛狄忒也说,“他为救你闯入冥府,就像俄耳浦斯为复活他妻子所做的那样。”
赫尔墨斯低头看见大圣的袈裟还系在自己腰上,更是满心不甘、懊恼无比。或许在谎言被戳穿的那一刻,就已经无可挽回了。
“你明明意在救人、行的都是好事,却为何藏头露尾、诳言欺瞒于我?”大圣的诘责一字一句叩在心上,赫尔墨斯恨恨地质问自己,是啊,为什么呢?
大概是谎言伪饰已成了习惯,以真面目示人倒有些不自在了。可除了阴谋诡计,赫尔墨斯不知道还能靠什么存活。
他的母亲只是个山林中的仙女,一夜风流之后便被宙斯抛弃。如果不是他偷走哥哥阿波罗的牛、引得阿波罗把他带到宙斯面前评理,宙斯根本不知道自己还有这样一个儿子。
能被宙斯看中、升为奥林匹斯十二主神之一,也是因为他会用机巧的智谋对付善妒的赫拉,一次又一次地解救宙斯的众多情人。
诸神与凡人们都赞颂他的狡猾诡诈,至于他的真心,从来无人在意。唯独那个来自东方的战神诚心待他,他却报以习惯性的谎言与漫不经心的恶作剧。
“我亲爱的兄弟,”阿波罗手搭他肩,冲他挤眉弄眼,打断他的幽思,“你舍不得离开皮提克斯,为什么不去找他呢?”
赫尔墨斯心中烦闷,不知如何向这个没头脑的家伙解释一切,只得叹气苦笑着,拍了拍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
这时,轰隆一声惊雷在头顶炸响,把两人都吓了一跳。空中迅速聚起一团电闪雷鸣的乌云,天色随之黯淡下来。
“糟糕,宙斯追来了!”阿波罗双手抓住自己满头金发,仰面惊恐道,“我就知道,阿瑞斯根本拦不住他。那个……我先去我母亲那里躲一躲,你也快逃吧!”说着化为一道金光,倏地破风而逃。
满心颓丧的赫尔墨斯抬头望向黑沉沉的乌云,突然有种万念俱灰的感觉。愿意为他挺身而出的强大帮手走了,接下来只能靠他自己了。
云中传来宙斯雷霆般的怒吼:“赫尔墨斯,你这卑鄙的叛徒!你与那毁坏我神像的外邦邪神串通一气?枉我对你心怀怜悯,三番五次原谅你的疏忽与轻慢!你不配做我的孩子!”
一套甩脱罪责的说辞,毫不费力地在赫尔墨斯心中酝酿成型。他可以说,是那神通广大的东方战神,以毁尽世间所有宙斯神像为要挟,逼迫他偷取宝瓶;为保住伟大的宙斯的神像,他不得不出此下策。
可他不想再这样下去,他已经在宙斯面前虚与委蛇太久,以至于迷失了自我,到了想要付出真心的时候,才发现面具早已长在脸上,连句实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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