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卫仁礼点头。
餐桌上还放了花瓶插着路边野花,茶几上摆着洗得很干净的烟灰缸,没有使用痕迹,胡彤彤低声说那是姥爷留下的唯一一件被姥姥留下的遗物,摆在那儿就像姥爷还在一样,让她当没看见。
斗柜上摆了个老式暖壶,暖壶旁边是遗照,姥爷死去的时候还很年轻,胡彤彤似乎继承家族一脉相承的圆脸和小孩气的五官,如果不化妆就像个孩子,姥爷看着有皱纹,神情却还是很年轻。
姥姥张罗着饭,心里高兴,还差遣胡彤彤下去买汽水,胡彤彤说不喝,姥姥说你得给同学喝呀,卫仁礼也连忙说不喝,姥姥就给她们每人杯子里放了一颗红枣。
因着气氛热络,卫仁礼也跟着她俩的习惯叫了“姥姥”。
“姥姥平时都忙些什么呀?”她打听。
“我退休了我还忙?我现在天天上图书馆看看书,公园遛遛弯,回来做做饭,上上网,一天就过去了,年纪大了时间过得特别快,一睁眼就中午了,吃完饭就下午了,眯一觉就晚上了,又该吃饭了!”
几个人笑,小花说:“我看您来替我上课,一睁眼一天课就上完了,我倒觉得时间好慢好慢!”
“等你老了你也觉得时间快了。”
虽然几人都不饿,但姥姥做了锅贴,还做了个芙蓉汤,吃着吃着就争抢起来,争抢着就香了不少,吃得比平时还多,卫仁礼也有点被感染,多吃了好几口,姥姥就笑呵呵,自己吃了两口就不动了,让胡彤彤她们吃完收碗筷,自己要上边上看电视了。
姥姥往沙发上一歪,开始看短剧。
卫仁礼听着背景音,渐渐放下心,胡彤彤说吃锅贴要蘸酱油,小花说蘸醋,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比拼谁吃得最香,除了这些超幼稚的比赛之外,两个人还比谁能让卫仁礼多吃两口,卫仁礼没办法,赶紧吃完就收碗要躲进厨房去。
吃的人磨蹭,洗碗的人另有心事,正想着事情,姥姥发出呵呵一笑。
她赶忙探出头,胡彤彤问咋了,循着她目光一看,姥姥看短剧看得入神,正不知道为什么情节傻笑呢。
几人都静静听了一会儿,剧情是男主吃醋女主不搭理去和男二好了,于是都笑。
姥姥继续专心看,短剧在她眼里看完了,也在另外三个人耳朵里播完了。
看完这部还有下一部,姥姥刷过去慢慢看。胡彤彤说平时家族群不见姥姥发老年人常发的那些东西,原来时间都用来看短剧了,小花吐槽说她多久都没来看姥姥了,短剧兴起也不是这一个月的事情啊。
胡彤彤嘿嘿一笑,卫仁礼已经收了她俩的碗洗好了,三人围坐餐桌旁边。
有了前面相处铺垫,小花就直接小声问卫仁礼咋那么着急,是不是以前出过类似的事情。
卫仁礼家里没有人出过这种事,她在脑海中回想一番,慢慢说:“我奶奶以前……我不是很想说,有点阴影。”
胡彤彤和小花都点头表示理解了。
卫仁礼静了一会儿。
她也的确经历过的,只是她想那或许对她的惩罚。她经常盼望回家的时候发现家里锁着门,然后暴力打开发现奶奶已经因为某种突发症状死掉了,她彩排自己最短的路线,知晓奶奶藏钱的地方,据为己有之后就可以随便花,而恶人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她把所有的钱藏起来之后大哭一场装模作样惺惺作态,然后她就自由自在无比潇洒。
但人真的死在那里的时候,她感受到的并不是解脱和仇恨,而是一种巨大的空虚。
而且奶奶死后,她也并没有解脱,爸爸为了占据房子忽然就魔术一样从查无此人变了出来。
死亡真是优先级最大的体验,轰然砸下,恨也变得虚无缥缈,一阵大雾笼罩,人站在原地,四面八方都是路,却都也看不见。
沉浸在回忆还没五分钟,她忽然意识到姥姥那边有点安静。
本来该到下一集的“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对我们xxx大不敬”忽然就没了后续,胡彤彤和小花还在说着话,姥姥家是午后,也是傍晚,气氛在几人的闲言细语中静谧得落针可闻。
姥姥躺在沙发上,手机抱在胸口。
胡彤彤问:“姥姥你咋不看剧了,是不是困了,我们几个说话声音太大了?”
姥姥没吭声,就继续抱着手机不说话,只是呼吸急促了点。
卫仁礼豁然站起,随之传来的两声凳子撞倒的声响。
“姥姥?”胡彤彤第一个冲过去摔在姥姥跟前,“姥姥你怎么了姥姥你哪儿不舒服?”
卫仁礼一指小花:“你打120,”转脸对胡彤彤,“姥姥家有硝酸甘油片吗!”
姥姥下巴抬了个微妙的弧度,胡彤彤心领神会拉开斗柜的几个抽屉翻找出来。卫仁礼扶着姥姥躺平了等待救护车来。胡彤彤喂了姥姥硝酸甘油片含在舌头下面,想从姥姥手里接过手机,姥姥不让,死死拽着不肯,眼见急眼了,眼神往卫仁礼这儿飘。
卫仁礼伸手,姥姥就松了,她没看手机,揣进兜里。
胡彤彤一着急,就当局者迷,倒是小花想起姥姥平时都很细致,就问:“姥姥平时医保卡搁哪儿?应该和药放一起的吧?”
胡彤彤说:“姥姥平时不怎么去医院的……好像,反正没和我们说过,我找找。”
“还有往期病历你看有没有!”卫仁礼也提醒,她也慌乱没经验,毕竟她见到她奶奶的时候人已经硬了,没有什么抢救空间,这也是头一遭。
三个女孩你急出一个点子,我挤出一个想法,又跟姥姥说挺住,也不知道挺住什么,胡彤彤在屋子里没头苍蝇一样乱转,卫仁礼想起进门的时候观察细致,帮着找到个医院的布袋子,里面相关证件一应俱全,还有夹着密码的存折。
救护车很快就到了。
跟车的只需要一个,胡彤彤一边给家里打电话一边带着东西跟车过去,卫仁礼她们问了到达医院的地址就决定打车跟着出发,小花更是急得快团团转了,抓住卫仁礼说你有经验我们该咋办啊我们带点什么吗?
卫仁礼打视频给胡彤彤,让小花在衣柜里挑几件轻便透气的衣裳和内衣裤带着,又问清钥匙在哪里,赶忙收拾带走,两人急吼吼地往医院去。
小花打电话的时候不知道姥姥把手机给卫仁礼,卫仁礼心想姥姥只把手机给了她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外人,可能手机上有什么消息不方便给家人知道的,一时没看,她自从第一次知道胡彤彤姥姥的事情之后上网搜了下,她猜手机上可能有什么消息刺激到了老人。
刚到医院,小花一马当先就给胡彤彤一边发消息一边带着衣服往里冲,卫仁礼拿出手机一看,因为放着视频所以还没锁屏,这会儿暂停着,姥姥正留言到一半:气死我个
后面就没内容了。
评论区也是一水的:糟心啊!怎么有这种事!
逆天了这家人
没见过这么畜生的一家
女主快点把他们都送进去吧
受不了了弃剧了
气得我头痛,这家人就该下地狱!!!!支持的右边→
卫仁礼沉默良久,看了看剧名,把手机锁屏了。
得了空用自己手机搜索一下那部剧,因为太短所以一个小时就看完全剧……姥姥就在中间打脸还没开始,奇葩还在作妖的阶段……气得心脏病发作了……
胡彤彤妈妈来得快,这才知道姥姥平时心脏就有病,胡彤彤哭着说自己平时太不操心了,她妈妈说姥姥不想让你担心,还好今天机灵送得快。
胡彤彤妈妈听说了卫仁礼着急的事情,特意过来抱住她感谢,感谢她忧患意识让她们家傻乎乎的胡彤彤反应这么快,卫仁礼把手机交过去,对方接过就揣进兜里,姥姥的秘密被装进兜里……
这老太太,包袱还挺重的。
她对小花和胡彤彤打了声招呼,紧紧背包带子呼一口气,走出医院。
给雷诗然发了消息,雷诗然已经回学校了,她问雷诗然吃饭没有,雷诗然说不是很想吃。
卫仁礼在路边买了灌饼带回学校,径直往雷诗然宿舍去。
第26章 雷诗然
人身上似乎有一个时间的刻度尺,时间只是人的坐标系。
卫仁礼走入循环的时候虽然并未自行把7月25日往后延续,却还是恍惚着。那些经历过的时间流过了她,留下痕迹,堆叠起来,她不记得这是第几次循环,需要稍微回想一下,是第八次循环——但循环只是名为循环,事实是,她实打实地经历到第八天,累积了七天的经验和情感站在这里。
她在流动着,身边是停止的,这感觉并不太好,卫仁礼很累了,但她“昨天”打了褚宁一巴掌,她今天会保持克制,避免自己再因为这种独属于自己的无端情绪影响到雷诗然。
宿舍门关着,门上贴着“非本宿舍请敲门”的贴纸。
走廊明亮,宿舍门缝暗着,卫仁礼手背轻敲三下,换了个手拿灌饼——另一只手是食堂买的蔬菜粥。
雷诗然的声音从缝隙挤出来:“推门进就好。”
进门,雷诗然紧接着说:“别开灯。”
卫仁礼的手本就挪不出开灯的空余,闻言也只是借走廊的光找到桌子,把粥和饼放上去。
雷诗然躺在床上,走廊的光洒了个平行四边形,光线的锐角扎在雷诗然被子上,人蜷缩着,伸出个脑袋朝卫仁礼强颜欢笑:“我补觉呢,你身体好些了?”
卫仁礼是用身体当借口让雷诗然帮忙顶兼职的。
“吃点东西吧。”卫仁礼说。
“没胃口。”
“今天真的麻烦你了。”
“没事,我也正好缺钱,冯行舟今天不知道怎么,给我钱比平时晚……”雷诗然说了点兼职的事情,翻身挣扎着下床,说是没胃口,还是蜷在椅子上抱着灌饼咬了一大口。
“关门。”雷诗然说。
卫仁礼就关上宿舍门,看雷诗然眼睛适应了光线就摸着开灯,没想到雷诗然急声说:“关上!”
灯只亮了一霎就关上了,屋子里陷入比先前更暗的氛围。窗帘紧闭,只有空调开在25度亮着微弱的光,雷诗然咀嚼着灌饼,过了会儿说:“你回宿舍吧,好好休息。”
“喝点粥。”卫仁礼拆盒子,拉了另一个凳子坐下。
“干嘛,我之前帮你,你也没有这么肉麻。”雷诗然不自在地换了个角度,明明看不见彼此。
卫仁礼有时候觉得这样有点残忍,没有循环的人不知道自己遮掩的另一面心事早已在之前就暴露过,秘密像是在发光一样,宿舍里再黑,卫仁礼也看得见,雷诗然身上套着一条锁链,上面写着沈毓鸢三个大字。
“今天可以例外。”
“你的语气好像有点奇怪啊。”雷诗然想笑,一边咀嚼着灌饼一边敷衍,她不想对着学妹来说什么心事,哪怕这是卫仁礼,此时此刻的氛围并不合适。
“你总是帮我,我一直没有好好谢过你。”
“不啊,你经常帮我的,好多活儿别人不愿意干,拉你来,你总第一个响应,你还要怎么帮我?”雷诗然以为是卫仁礼平日里过分的尊严作祟,赶忙换了知心学姐的角色来安慰,虽然是实话,总得说出来才能起到安慰效果啊。
“不止这些。”
“哦,兼职,本来顺手的事情,大家都内推,而且你也靠谱,推荐靠谱的人,靠谱的人也会给我带来好口碑和潜在的机会,不知道你天天纠结什么,而且这真的只是很小很小的事情啊!”
雷诗然把自己的帮助说得理所应当,在她看来这样仗义就是正常的。她绝口不提因为同专业的课业缘故,合适的兼职并不那么容易找,也绝口不提她曾经对卫仁礼表示过好感,仿佛这是一场优秀学姐的宣讲会,主要目的就是激励学妹的自信和动力,所有言谈举止都正大光明铺在课堂里,没有任何个人感情,全是大公无私。
“我的朋友不多,你是我非常好的朋友,不知道你怎么看待我。”卫仁礼说。
慨而慷之的演说戛然而止,雷诗然吸溜吸溜喝粥,过会儿吭声:“忽然说这些。”
“嗯,我今天跟我舍友去她姥姥家里玩,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想说一点感性的话。”
“原来是这样。”
一进一退,卫仁礼察觉到自己逼问得很紧,雷诗然遮掩得也很紧,一天之内细节不同,人就可以做出不同的决定,她不知道怎么让雷诗然开口发泄,毕竟今天她压根不该知道沈毓鸢生了个大胖孩子的事,也不该知道雷诗然为这件事而恼火。
而比起“昨天”的愤怒,此刻的雷诗然像是把愤怒咽了回去,已经发不出来了,变成了一种静默的逃避,她只想躲在黑暗的被窝里补觉。
卫仁礼只好孤注一掷地大胆问:“我是不是不该来你宿舍找你?”
“没!你说什么呢!我就是睡觉睡迷糊了,干嘛,你情绪勒索我?我必须每天乐乐呵呵跟马上要去上综艺似的演出我很积极吗?”雷诗然大叫起来,给卫仁礼扣上个大帽子。
“我平时不怎么表达我的想法,但如果表达,我还是希望能郑重地当面表达。”
“你还‘不怎么表达’,你每次表达都坚决得要死,人家招架不住,吓死了。”
“我今天是来谢谢你的。”
“谢谢收到了。”
“那我走了。”卫仁礼起身,摸走雷诗然丢下的垃圾重新开门。
“干嘛!都说了只是睡觉不精神,我可没生气或者甩你脸!”雷诗然拽她袖子。
“我其实有一些其他想表达的,但我想今天可能不是说话的好时候,你先休息吧。”
“……”雷诗然噎住了,目送卫仁礼出门去。
卫仁礼回身关上宿舍门。
一。
二。
三。
门打开了,卫仁礼仍然站在原地,捏着塑料袋看她。雷诗然无法,扭扭脸让卫仁礼进来。
因着雷诗然把脸亮在走廊的灯下,卫仁礼才看清原来雷诗然脸上有泪痕,眼妆也是花的。
7月25日真是充满眼泪的一天,所有人都在为难言之隐流泪,身边的每个人都那么痛苦,偏她没有办法解决所有,甚至解决也不一定有用,她只觉得错位与无能为力。
19/47 首页 上一页 17 18 19 20 21 2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