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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份的撕裂,信仰的崩塌,就快要将他逼疯。
陈耕看着楚慎的挣扎,眼底混合着心疼。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仿佛也在咀嚼着这个无比沉重的问题。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小楚,无论怎么选,其实都没有错。”
陈耕的声音带着沧桑的穿透劲。
明明调子很轻,却仿佛能深入灵魂里。
“守护秩序,保护无辜,这当然不是错。”陈耕轻声说着,“你现在的痛苦,不是源于你信仰的崩塌,而是源于你认知的成长,这很好。”
陈耕的手用力按在楚慎颤抖的肩上,温暖而有力:“小楚,不要问自己该站在哪边,问问你的心,抛开所有的身份,放下所谓的阵营,你最想守护的,到底是什么?”
楚慎的目光在陈耕的话里流露出迷茫。
他想要守护的……
最开始是小瞿,后来是暗网的弟兄,再后来是所有的人类。
到现在,似乎还有极域那些并未作恶的无辜之人。
“小楚,你更在乎某个群体的胜负,还是想要尽可能多的生命不再无辜枉死?”陈耕说着,有些自嘲的摇了摇头。
他也曾困于这些问题过啊。
不过他虽然想得很明白,却没有能力去改变些什么。
现在的人类和异化者之间,其实已经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虽然仍有纷争和死伤,但两方相互牵制着,人类没办法对异化者赶尽杀绝,极域也没办法将所有人类异化。
“你知道执法署为什么不介入人类与极域的生死对抗,只维护人类的安稳么。”陈耕从那烂尾楼的窗口往下看去,“因为我们没有能力去改变更多了,这是我们所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守护。”
陈耕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陷入了那些回忆里。
他闭眼沉默良久,才终于缓和下情绪。
“小楚,我无法替你选择脚下的路,也没办法替你分担你心底的重负。”陈耕深深看着楚慎,眼底是期许也是痛惜,“但无论你做出什么选择,都坚持走下去,不要停留在迷惘里。”
楚慎听懂了。
无论他如何选择,陈耕都会理解他的所有决定,都会一直站在他身后。
他不会替楚慎做出选择。
每个人的经历都不同,选择也理应不同。
他只希望楚慎尽快走出这程煎熬,就够了。
楚慎迷茫的神色并没有任何缓和。
他似乎仍旧身处一片令人窒息的迷雾,然而远处被撕开的缝隙里,有光亮在穿云破雾的向着他靠近。
无论他沉溺在多深的黑暗里,这道光总是会坚持不懈的落在他身上。
这就是他师父陈耕啊。
看着他长大,培养他进入执法署,又拉他出浊镇的深渊。
一步一步,无论多难,陈耕都拉着他走出来了。
楚慎的目光一点点从虚无凝结到实处。
他想明白了,他在乎的从来不是人类阵营或者异化者阵营的胜负,他想要的是每一个想要安稳生活的普通人,都能有活下去的权利。
无论是小瞿那样的人类,还是小祝那样的异化者。
他们都不该被卷入这场永无休止的无妄之灾。
陈耕看着楚慎眼神愈发坚定,知道他已经有了答案。
等楚慎的目光终于是明晰了下来,陈耕才重新开口:“小楚,很多年没有来师父家坐过了,今天是你师母生日,陪我这把老骨头回去看看吧。”
楚慎下意识的想要拒绝。
在极域卧底的这十年,他学会了如履薄冰。
所有带着多余情感的不必要行为,都不值得他去涉险。
所以他这十年里,甚至都没有见过师父几面,更别说见师娘了。
陈耕像是洞穿了他的担忧。
“放心吧,我知道你是怕被盯上。”陈耕拍了拍楚慎的肩,“这次不在家里给你师母过,在老宅,那边偏,没有人会注意到。”
十年的默守陈规在这一刻无法再维持。
陈耕和他的爱人乔锦,算得上楚慎最亲近的长辈了。
乔锦也曾在指挥署任职。
陈耕是在乔锦因为一个任务重伤不得不退离一线的那年爱上她的,因为担心极域报复和乔锦身体原因,他们一直没有过孩子。
直到遇见楚慎,他们把对小辈的爱和关切,都给了他。
后来楚慎有了瞿渚清,却不会照顾,都多亏了陈耕和乔锦时不时帮忙照顾。
那是楚慎最温暖的回忆之一。
也是他最想回到的曾经。
楚慎在与褚长川相认后,更多的时候却仍旧只能将他视做冥枭,而非父亲。
反倒是在面对陈耕和乔锦的时候,更为亲切。
这段时日种种压力交织在一起,危机四伏的处境和风雨飘摇的信仰,都更加让他更难以拒绝这场短暂的重逢。
“好……”楚慎最终是回答道。
这个字脱口而出的瞬间,楚慎其实就有些后悔了。
但陈耕没有给他反悔的机会,而是道:“老宅的位置你是知道的,别错过饭点儿。”
陈耕说完,便先一步离开了。
他不方便和楚慎一同离开执法署,容易被人监视。
楚慎在陈耕走后,呆呆在那烂尾楼上站了很久。
他的理智在告诉他别多生事端,但他又怕,怕这次若是错过了,不知何时生离死别,便当真没有再见的机会了。
他即将接触到极域的核心计划,随时都有更高的暴露风险。
褚长川若是知道了他的卧底身份,定然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因为在褚长川的心中,沈郁的分量实在太重……
第202章 无声的道别
楚慎最终是去了。
但在去之前,他做了不少准备。
他戴上了一个银色的半脸面具,将眉眼都遮挡住,又觉得那双浅色的眼眸太容易被认出,将瞳色改为了黑色。
十年的磨练,他早已没有了当初的意气风发。
再稍作伪装,就算是乔锦,应当也已经认不出他来。
楚慎看着镜中的自己,一时有些失神。
那精致的银白雕花面具映衬着银白的发丝,没有多少笑颜的脸淡漠得疏离。
他好像,都要认不得自己了……
楚慎算着记忆中开饭的时间,提前到了。
老宅的门被推开时嘎吱作响,如同一声疲惫的叹息。
但随着那声叹息,温馨又熟悉的场景出现在眼前——
乔锦正小声和陈耕抱怨着什么,陈耕说不过她,最终只能躲一旁去。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响,食物的香气和新雨后的尘土气混合在一起,很好闻。
褪色的记忆在这一刻重新一点点变得鲜活。
楚慎的心脏抽痛得厉害,闷闷说不出一句话。
他看着厨房里你一言我一语的两人,仿佛在窥探再也回不去的曾经。
“都说了今天的饭我来弄,有客人,你弄的难吃。”乔锦是一点儿也不给陈耕面子。
其实家里的饭平时都是陈耕在做,一是因为执法署的事务不算太重,二是因为乔锦从前落下旧伤不宜操劳,陈耕舍不得她受累。
但像今天这种重要些的日子,一般都还是乔锦亲自掌勺的。
不过陈耕今天显然是有些不服,一定要争着也做两个菜给楚慎尝尝。
两人争执间,终于是听到了楚慎推门而入的声音。
陈耕忙放下菜走了过来。
他看到楚慎脸上的面具,眼中流露出些许痛惜和无奈。
他知道楚慎的顾虑。
“孩子,别在门口站着了,先进来坐坐吧,马上就能开饭了。”乔锦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
陈耕这才如梦初醒的带着楚慎往屋里走去。
楚慎看到桌上已经摆了好几道菜,都是他师娘最拿手的菜,角落里还有两个炒得有些发黄的,显然是陈耕抢着做的。
桌上有四副碗筷。
单独摆放出来的一副,面前还空着一道菜的位置。
陈耕拉着他在桌旁坐下来。
“还有最后一道蒸鱼,你最喜欢吃的,马上就好了。”陈耕小声同楚慎说着。
很小声,不敢让乔锦听到。
楚慎含糊的回答着,强烈的酸楚却让他几乎要忍不住眼眶中的湿润。
等乔锦终于是端着一碟蒸鱼走出来,楚慎才终于强忍下所有情绪抬头。
眼前一幕于他而言是不曾有过的奢望——
经过岁月雕琢的物院在暖黄灯光的照应下温馨无比,乔锦端着热气腾腾的菜笑着走出来,因为身体原因而早已白了的头发衬得她更多了几分苍老年迈。
十年的时间,楚慎异化后容貌变化不大。
但陈耕和乔锦却已经老了太多。
乔锦将蒸鱼放在了那副空碗筷前,明显是早就预留好的位置。
“今天菜好,那孩子要是也在,肯定喜欢……”她看着旁边的空位,声音轻得恍若错觉。
乔锦抬起头看向楚慎,没有多问,只是和蔼的轻笑了笑。
楚慎下意识浑身紧绷。
他都已经准备好了迎接盘问,然而乔锦却真的什么都没有问。
桌上四副碗筷,他们却只有三个人。
“先吃饭吧,鱼冷了可就腥了。”陈耕说着,往楚慎碗里夹了一块鱼腹。
他师母蒸的鱼是最好吃的。
葱姜水腌过的鱼肉没有一点儿腥味,青红椒和陈皮一起切成极细的碎末点缀在雪白的鱼肉上,一勺热油呛过白绿相间的葱丝,再一勺豉汁儿下去,咸鲜的香气也压不过陈皮的清透。
是别处都没有的做法。
饭桌上,陈耕固执得近乎笨拙的不停给他夹着菜。
楚慎低着头,在难以遏制的哽咽里勉强维持着吞咽。
每一口,都烫得他灵魂亦在颤抖。
鳜鱼的鲜美,藕汤的清甜,红烧肉的软糯,一切的一切都在提醒着他曾经拥有过什么,又亲手放弃了什么。
乔锦絮絮叨叨的说着家常,楚慎听进去了一些,却又被自己的泪水晕染模糊了一些。
乔锦看饭菜一点点被吃得差不多了,便更加笑得舒展。
但桌上那么多菜,唯独那一份蒸鱼,留了面朝空碗筷一方的一半,没有被任何人动过。
陈耕准备收了碗筷去洗,乔锦才将那没有动过的半份装了起来,装到一半,她却又停顿了。
“我们家有个孩子,好久没有回来过了,也就习惯了给他添一副碗筷,留一份他最喜欢吃的蒸鱼给他带去。”乔锦轻声说着,温柔的调子却透着沉重。
原本正帮着陈耕收拾碗筷的楚慎手里一滑,一个勺子哐当掉地摔成了两半。
他猛的蹲下身去捡,再抑制不住眼中的泪。
十年前的他走得洒脱,却不曾想原来在这个家里,十年都还留着他的位置。
咸涩的泪水淌过面具,唇齿间变得苦涩。
“好了,你先帮我端厨房去一趟吧。”陈耕接过断成两半的瓷汤勺,替他解了围。
楚慎进了厨房之后,陈耕才转头看向乔锦。
“是他,对不对……”乔锦的声音颤抖,却带着一份肯定。
她最开始只是有些怀疑。
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啊,无论变成什么模样,她总能找到几分从前的影子。
直到刚才她稍加试探,在楚慎手中汤勺坠地的一刻,她确定了自己的猜想。
乔锦也曾在一线周旋,她何其敏锐,怎会猜不到呢。
陈耕没有回答。
他只是沉默着抱住了乔锦,抱得很紧,掌心轻拍着乔锦的后背。
“老陈啊,你瞒了我十年,以你的性格,就该一直瞒下去。”乔锦声音沙哑,透着悲哀,“你不会是仅仅想让我们见一面。”
陈耕所有的话最终都只化作一声叹息。
他缓缓垂眸,神色那么凄然。
那带着不舍的视线,最终是落在了乔锦眉眼间。
他就那么抱着乔锦,在乔锦眉心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似是无声的道别……
第203章 万家灯火
楚慎端着碗碟,见陈耕有一阵没进来,便先洗了起来。
他熟练的将所有东西洗好沥干水,放到了该放的地方。
什么都做完了,他才凭借习惯性的严谨想起自己不该这么清楚这个家的布局。
他将碗碟胡乱堆在了案台上,随后向外走去。
“我洗干净了放在案台上了,但……”楚慎装作对这里的一切都算不上熟悉的样子。
“我来放吧。”乔锦和蔼的走过去,“老陈,你陪孩子出去走走。”
乔锦在走过陈耕身边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淡淡一眼,却仿佛要把陈耕此刻的模样都一遍遍深深刻进心底。
她似有千言万语来不及言说。
但到最后,所有的话化作那温和却坚定的眼神。
尽在无言里。
陈耕朝她点了点头,便算作是最后的道别。
陈耕再回头看向楚慎时,神色已然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走吧,老宅后山有条路可以爬到山顶,能看到城里的夜景。”陈耕轻声道,“陪我去散散步,消消食。”
多么熟悉的一句话。
十多年前他常在师父师母家蹭饭时,陈耕就常会要他一起散散步。
楚慎原本想的是吃完饭尽早离开。
但看着陈耕温柔的神色,他鬼使神差又点头答应下来。
离开老宅后,楚慎取下面具,眼尾还带着淡淡的红色,泪痕未干。
夜色已深。
今夜云层太厚,看不到星星,月光也暗淡朦胧。
楚慎跟在陈耕身后,漫步在林间的小径。
树影和他都在黑暗里只可窥见剪影,其他什么都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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