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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听扯了扯那件大到夸张的月牙色拖地长裙,感觉自己下半身空荡荡凉飕飕的,肋骨又被束腰勒得生疼。不知道哪个糊涂虫按照女生的尺寸租的裙子,也就是虞听腰够细,即便这样他还是勒得呼吸困难。
活动室的门突然打开,几个人鱼贯而入,最后走进来的居然是好久不见的文艺部长。
“部长你怎么来了?”红发导演转身。尽管自诩片场最大,但自家部长的面子不能不给。
“最近为了校庆,抽不出时间来看看你们这边的情况。”文体部长抱着胳膊,在导演身边坐下,“你们排练你们的,不用管我。”
导演更加来了精神,对准收音器扯着嗓子:“都准备就绪!”
舞台下的演员拖着笨重的身子,如校园祭的玩偶一样上台。男主角希莱尔走在最前面,面色恹恹的,这个敢把天捅个窟窿的主儿在神经质面前也被磨光了耐性,眼下导演大概成为他校园生活中唯一避之不及的人物。
虞听提着裙摆艰难迈上台阶,一只手突然伸出来:“扶着我,学长。”
一只骨节分明、皮肤素白的手。
他转头对上尤里乌斯碧蓝色的眼睛,对方总是挂着风度翩迁的笑,国王的披风、礼服和皇冠加之于他身上,堪称完美契合。
虞听摇摇头:“不用了,我偷偷穿了平底鞋。”
他没有搭手,走上舞台。
尤里乌斯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看着虞听的背影,对方高挑修长的身影包裹在丝绸礼服中,柔软的面料衬得青年肩胛骨的线条更加清瘦硬朗。
凛冽的英气,让他像一柄包裹在蕾丝白缎里的袖剑。
虞听照例走到舞台最安全的角落。希莱尔和林抚也已经站好,两人都看见虞听的扮相,林抚没戴眼镜,少了镜片掩饰的目光一阵闪烁,瞥向别处,而希莱尔猛地一转身,腰间的佩剑差点把一个路人甲横扫在地。
“哎唷!”遭殃的学生捂着大腿。
“去,离老子远点!”希莱尔低喝,只不过语气不够蛮横,反有点慌张。
一阵推推搡搡,演员总算各自落位。
导演自信十足地偏过头对文体部长耳语:“您来得正好,部长,今天……部长您在拍什么?”
闪光灯熄灭,文体部长放下手机:“回去要给宣传员做图片素材。”
“哦。”导演恍然大悟,“部长您慢慢拍。各就位,预备!”
导演喊着不伦不类的口号,一声action,排练正式开始。
希莱尔瞪着死鱼眼上前,本该高大矫健的身姿因为精疲力尽而微驼。
“我的生命,我存在的意义,”希莱尔念着冗长的独白,“正是你,我亲爱的公主,你让我思考人生的终极命题……”
看起来王子不像是因为公主而思考人生的命题,而是对人生彻底无望了。旁观者的存在让导演恢复了些自知之明,他转头讪笑着:
“部长,你也知道,让风纪委员大人配合演出已经实属不易……”
他惊讶地发现部长并没在听他讲话,甚至没在真的观看舞台剧,他噼里啪啦用手机打字,手指翻飞出残影。
“部长?”导演唤道。
文体部长头也不抬:“别管我。我在看着呢。”
导演半信半疑地回过头,看着台上演员的目光里透露出几分忧心忡忡。
就在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要被文体部长临阵换将的同时,部长的手机屏幕正显示出一个聊天框,上面有刚拍下来发送的现场实况照片,底下的消息远远不断地发出。
【收到您的消息,我第一时间赶来了。还需要其他角度的照片吗?】
【一切非常顺利,秩序井然。有我在,您不必担心。】
对方隔了一会儿回:
【我怎么看不到“王后”?】
文体部长起身,在导演讶异的注视下欻欻按了数下快门,继续编辑发送:
【抱歉主席,刚刚的角度不大清晰。】
【“王后”站的位置比较偏。现在能够看清楚吗?】
又过了一会儿。
对方:【今天穿戏服彩排?】
【排练期间他一直都穿成这样?有没有人借此开玩笑,或者做出下流不尊重的行为?】
文体部长汗有点下来了。他不敢说因为忙,自己对舞台剧根本就是撒手不管,眼一闭心一横,干脆胡诌:
【绝对没有,这是第一次穿戏服排练,即便在之前,我也嘱咐总导演同学对王后多加关照。】
对方回了一个【好】。
一字如免罪金牌,文体部长长舒口气,赶紧补了两句问候:【主席,其实等您回来您完全可以亲自来检查彩排效果,文体部随时欢迎。】
【冒昧多说一句,如果主席您对舞台剧真的很感兴趣的话,其实……这次舞台剧本身也是给您这届毕业生的贺礼,因为规格高,海默教授要求重要任务都配备有B角。】
【我的意思是,假如您愿意……】
最后一句话文体部长实在没勇气贸然发送。
等了半晌,对方显示正在输入中。
又一会。
【彩排就不去了。给全体毕业生们的舞台剧,也不是他专门给我一个人的。】
他是谁?文体部长想问,但没问出来。
导演在旁边轻轻捅他:“部长,您快看,这场的灯光效果是我对灯光组进行魔鬼特训后呈现出来的!尤其是那个吊灯,我自掏腰包——”
文体部长忽然抓紧震动的手机低头看去,最后一条消息躺在二人的聊天框中,格外乍眼。
【不过你刚刚说,舞台剧还准备了B角?】
文体部长大喜过望,挥开导演的手,激情打字:
【是的燕主席,我给您细说……】
*
全场大排练结束,已是晚上六点钟。
人群散尽了,虞听方才从更衣室走出。他的戏服最繁复华丽,不得不求助其他人帮忙,几个一年级的学生帮虞听脱下裙子就咬牙跑出去了,仿佛见了吃人的妖怪,留下虞听独自莫名其妙。
走出社团活动大楼,外面天已经半黑。戏服勒出的印子硌得虞听腾出手揉着,腰背又酸又痛,两腿更是僵得快要不会打弯。
看了看手机,燕寻还是没有回信。
“……算了,”虞听把手机丢进书包,自言自语,“别管他死活了虞听,这是越界。”
没走几步,一个身影当在他面前。校园主干道两旁的路灯恰好亮了,那人投下的阴影正好延伸到虞听的鞋尖下。
“学长。”金发碧眼的青年对虞听永远是好脾气的微笑,“我送你回家吧。”
虞听沉默。
这几天对方一而再再而三,什么心思他不是看不懂。
他可以拒绝很多次,但尤里乌斯只会在下一次继续若无其事地对他发出邀约。
“那就麻烦了。”虞听缓步上前,“你来开车?”
“嗯,”尤里乌斯看着虞听从身前经过,笑着跟上,“车上有热的蜂蜜牛奶和鱼子酱三明治,排练错过了晚饭时间,学长一定饿了吧?低血糖就不好了,路上稍微垫垫肚子。”
虞听道了声谢,二人来到停车场,一左一右上了辆劳斯莱斯闪灵。尤里乌斯不由分说帮虞听系好安全带,发动汽车。
“回家?”
“不,”虞听报出一个地址,“我去这里。”
尤里乌斯设定导航地址,车子开出赛罗米尔的大门。天空一片无杂质的靛蓝色,如无边无际的穹顶。
车内很安静,发动机几乎没有声音。虞听捧着温过的蜂蜜牛奶暖手,微凉十指交叠,在玻璃瓶上留下雾气的指印。
尤里乌斯熟练地操纵着方向盘,那张任何人看了都要赞美一句俊美无俦的混血儿的脸,即便在沉沉降临的夜色下,依旧有着恍若太阳的明朗光辉。
“成年之前其实我就偷学开车了,学长你知道的。”尤里乌斯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又笑了笑,“驾照是成人礼之后考的。他们都说考驾照有点紧张,不过对我来说,没有我第一次开车带着学长偷偷溜出奥林德玩来的紧张。”
虞听看着车内的后视镜,尤里乌斯的眼神时不时也往镜中瞟,对视上便冲他一笑,碧蓝的双眼弯成两弯月牙湖泊。
“是么。”虞听点头。
这些都是原书里不曾写的。他是三流作者都不愿浪费笔墨的路人虞听,而尤里乌斯是路人的炮灰竹马,路人和炮灰儿时的故事,向来不被在意。
但是尤里乌斯似乎相当执着于提及这些他无从得知的过往。
“小时候我不知道学长身体不好,那时我骑着母亲买给我的自行车载你去你家附近的林场兜风,半路狂风大作,你有点害怕了,却还是陪着我去林场深处探险。”尤里乌斯打开车内的暖风,“回家时果然下了场大雨,我回家喝了一碗保姆的热姜茶,什么事都没有,你却病倒了,烧了两天两夜。”
“父亲知道以后大怒,拉着我去虞家赔罪,那时你烧得满面通红,躺在床上,却对你和我的父母说一切都是你一时兴起,所以央求我陪你玩得太晚……后来每次你生病发烧时我都在想,如果不是那天我太任性,你的身体会不会比现在更好一点。”
劳斯莱斯闪灵逐渐驶出灯火辉煌的闹市区。
虞听道:“这不干你的事。”
“你总是这么说。”尤里乌斯发出一声叹息般的笑,“可从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法放任自己淘气了。只有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学长,我才感觉自己活得最放松,最安心。”
“在别人面前,你活得很压抑么?”
“你是指当一个所谓的‘气度不凡的索恩少爷’?”尤里乌斯苦笑,“可我只是个会玩得忘乎所以的小孩。除了你,其他的任何人,任何事,我从来都不在乎。”
车内的空气莫名地压缩了一般沉重。
尤里乌斯低声道:“小听哥。”
虞听阖了阖眼。
“你能叫我一声尤尔吗?”尤里乌斯带着希冀地问。
没有回应。虞听不知道该怎么回,会唤索恩少爷一声尤尔的那个人,他的小听哥已经不在了,他的小听哥死在一场注定的横祸中,而自己不过是侥幸延续了这条性命。
他没道理承受尤里乌斯的这份期待,更不该接受不属于自己的心意。
“小听哥,其实我感觉得到,我们越来越疏远了。”尤里乌斯转眼看向后视镜,“也许我做过什么让你不开心的事……你能不能像小时候那样包容我一次,我们回到从前,好么?”
闪灵拐进一条非主干道,道路两侧的灯光越来越弱,虞听瓷白的脸上神色模糊。
“我不是你的小听哥,尤里乌斯。”虞听说,“人总是会变的,这无可厚非,可你总是不愿意正视这一点。”
他说的是真话,但内心深处他也知道,尤里乌斯不会明白这话的含义。
果然,尤里乌斯怔了怔。
“看来学长还是不肯。”他默默点头,“我知道了。”
车子减速,在导航的指引下右拐。
尤里乌斯碧蓝的瞳孔突然睁大,他猛地踩下刹车,虞听猝不及防,身子往前一扑。
他直起身,看见尤里乌斯双手紧紧攥着方向盘,皮革发出咯吱咯吱的细微声响,手背青筋暴起。
“这里是哪?”他转过头,直勾勾地盯着虞听的脸,颈椎似乎都随着这个极其缓慢的动作产生僵硬的咔嚓声。
“这里,”他明知故问,“是哪?”
虞听觑起眼睛。
尤里乌斯克制不住地深呼吸,眼白浮起血丝,上下牙关紧咬,两腮僵硬得像石头。
没人见过贵公子这般堪称失控的丑态,仿佛一瞬之间换了个人,蛰伏在体内的鹰隼透过那双蓝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眼底咆哮着的却并非愤怒,而是难以置信的绝望。
设定导航地址的时候尤里乌斯并没有留意。
直到现在,燕氏庄园的尖顶遥遥地出现在他面前。
虞听平静地对上尤里乌斯的目光。
“一直没有恰当的时机告诉你。”虞听说,“我订婚了,现在住在未婚夫燕寻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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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文艺部长扮演摄像头这一块/.
颤抖吧尤里乌斯!是时候让你知道一下谁是大小王了[狗头]
第37章
尤里乌斯脸上的面具终于哗的粉碎。
“和燕寻订婚?”他解开安全带侧过身, “那个学生会主席燕寻?你和他是自愿的么?!”
虞听也解开安全带:“最初的确不是。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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