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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很厉害的。”瑜溪把袋子里的草编蚂蚱拿出来,放到碗边,“述怀哥在我心里一直都是厉害的大哥哥。”
林述怀视线落在翠绿崭新、栩栩如生的草编蚂蚱上,注视许久,神情怅然而怀念。
他放下勺子,把蚂蚱拿起来细看,细细抚着交织的纹路:“小溪的手艺比小时候更好了。”
“我还学会了更多,下次再送给你其他的。”瑜溪说着,视线忽地一顿,拧眉盯住林述怀袖子下滑露出的手臂,在林述怀要收回前一把用力抓住,翻转过来。
在小臂靠上的位置,赫然横亘着几道细长的割伤,新旧交叠,有的愈合了留下浅痕,有的凝着血痂刚出现没多久。
不是多重的割伤,但是一道道整齐排列着,像是一种长时间的刻意折磨,令人心惊。
“这是怎么回事?”瑜溪眉心拧成一团,乌瞳里是少见的严肃。
林述怀扯了扯唇,语气轻松道:“家里卫生间的置物架边缘有点锋利,我总是不小心割到,不是什么大事,过两天就好,我也都习惯了,小溪不用担心。”
他将自己的手臂收回,末了还拍拍瑜溪的手背作为安抚,若无其事地继续吃起饺子,“这个味道不错。”
瑜溪却还是神色凝重,盯着已经被林述怀袖子遮住的地方:“意外的伤口不会这么整齐,这只会是人为的。”
林述怀手里的勺子倾斜,汤水溅起,他脸上装饰的笑容渐渐淡下来。
“述怀哥。”瑜溪语气里夹杂了几分恳求的意味,他想要知道真相,“是有人打你了吗?”
林述怀垂着头,维持着僵硬的动作,静默着没有说话。
瑜溪不认为林述怀会任人伤害,更有可能会是亲近的人……于是小心询问:“是不是你的家人……”
“不是。”林述怀平静道,“他们就算对我颇有不满,也从不会对我动手。”
“……”
听到这个回答,瑜溪的心没有落回原处,反而揪得更紧。
他想起在海边别墅那天晚上从林述怀房里听到的动静和嗅到的血腥味,紧接着脑海里跳出了一个答案,一个不敢和对方确认的答案。
然而——
“是我自己弄的。”林述怀说。
瑜溪手指缩起,指甲嵌入手心。
很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呼吸和声音:“为什么……?”
林述怀苦涩地自嘲一笑:“因为我早就疯了。”
这个“早”,远超瑜溪的想象。
不正常的行为在林述怀十五岁时就有了苗头。
那时他夺下省内钢琴大赛冠军,在节目播出后名声鹊起,一时风光无限,众人赞叹他不愧是林家的孩子,果然天资出众。
可无人知晓的是,走到这一步他经受的是没日没夜的练习,还有父母时时刻刻的打压辱骂。
“你以为你拿个省内冠军就很厉害了?我告诉你,就算拿到全国冠军你也什么都不是!”
“你为什么不能再努力一点?你上课走神,是不是故意偷懒?回答!”
“手给我伸直,说了多少遍!你又弹错了,练了这么多遍还能弹错,你难道不羞愧吗?你配姓林吗!”
无形的精神摧残,是一种比痛打更可怕的暴力。
林述怀有过反抗,有过逃避,闹过疯过,到最后变得麻木。
他剥离了自我,屏蔽了情感,把自己变成一台永不停歇的弹琴机器。
时间久了,他不再反感钢琴,也不再产生生理性厌恶,但随之消失的,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东西。
某天他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被吓了一跳。
他开始不认识自己了,甚至害怕看到自己的脸。
他一下失控了,狠狠地砸向镜子,镜子碎片溅落在洗手台和地板上,刺伤了他的手指。
——对于钢琴家而言,手指是比生命还要重要的东西。
绝不能让父亲母亲看到,必须马上处理伤口。
这是林述怀的第一念头,可莫名地,他盯着自己指尖流出来的鲜血,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意。
等他再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用镜子碎片将双手割得鲜血淋漓。
……
事情当然还是败露了。
毫不意外,他迎来的只有更多的责骂和质问。
他听了足有一小时,抬起自己没有一块好肉的手,说出了第一句话。
“是我自己割的。”
他的父母露出了罕见的愕然。
他们慌了,花了上百万请来名医为他治疗。
他们让他的手恢复如初,没有丝毫影响弹琴。
“治疗的只有手吗?”
听到此处的瑜溪终于忍不住,难以置信地打断了林述怀的自述。
“是的。”林述怀笑了,“他们绝不可能接受自己精心培养的孩子变成了精神病,这传出去会是污点。”
“他们要的,是一个没有瑕疵的‘音乐天才’。”
“小溪……你会怕我吗?”
瑜溪摇着头。
他想告诉林述怀自己不怕,只是心疼,可发不出声音,一出口就会哽咽。
他几乎要被心底涌上来的悲戚和愤怒淹没,喘不上气。
那是年仅十五岁的林述怀唯一一次向父母“求救”,却被忽视。
于是也成为了此生的最后一次,然后独自忍受至今。
这么好的人,为什么要经历这些?
上天不公平。
第36章 发病
等瑜溪再缓过神来, 发现自己坐在了林述怀的怀里,被擦着眼泪。
就像小时候那样,他侧坐在林述怀其中一条大腿上, 后背靠着林述怀的臂膀, 只是那时的他在大了七岁的林述怀怀里, 显得格外幼小,也就觉得林述怀的怀抱很大,胸膛也很宽广。
现在已经成年的瑜溪发现自己像小孩子一样被抱着, 第一反应就是羞耻,脸腾地一下红了,眼泪也止住了。
“不哭了?”拿着纸巾的林述怀噙着笑,揶揄地看着瑜溪。
瑜溪低下头,遮住自己丢脸的模样:“抱、抱歉, 我没想哭的……”
林述怀眼神温柔得接近缱绻。
怀中的少年可能不知道自己哭起来有多漂亮, 眼泪蓄起来在盛满悲伤的眸中打转时,像是流光溢彩的玻璃珠,溢出来簌簌往下掉, 好比凝结的水晶,在长睫和脸颊上挂着,眼尾和鼻尖泛红。
哭起来没有声音, 也没有自觉, 只是情绪涌上来抑制不住。
林述怀知道, 瑜溪这是在替他流泪, 替十五岁的林述怀流泪。
而林述怀不论是在十五岁, 还是十五岁之后的年岁里,都没有觉得自己的人生有多值得令人难过,又或者是愤愤不平。
他只以为自己这是脱不开的命运。
他有什么可委屈的呢?
正如父母和外人所道, 既然他出生在林家,从小就锦衣玉食、养尊处优,在物质上享受着林家给予的常人没有的富贵优裕,那么也应当给出回报或负起责任。
奢求太多就未免太过自私贪婪、不识好歹了。
但……看到瑜溪的眼泪时。
林述怀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沉甸甸的,像是被什么温暖的事物填满,有种骨头发麻的满足。
原来被人在乎、被人心疼是这种感觉吗?
林述怀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将瑜溪低垂的脸捧起,想要更近地观察瑜溪的眼泪。
瑜溪在意识到自己哭了之后很快就把眼泪止住了,也收敛好自己的情绪。
明明林述怀才是那个更需要安慰的人,现在却反了过来……
瑜溪感到丢人又羞愧,自己抬手胡乱用纸巾一擦,因为太多粗鲁把自己的脸和眼角弄得更红了。
他吸吸鼻子,从林述怀的怀中爬出去,把小桌板上的碗推了推:“述怀哥你快吃,不然要凉了。”
比较紧急的还是林述怀的身体,瑜溪提醒完吃饭又立马去找林家的医药箱,发现里面的药五花八门,大多是治疗外伤、胃药、感冒药,甚至还有失眠药,可除了失眠药几乎都过期了,可见林述怀的父母有多不称职,以及林述怀自虐的严重程度,心中又是一阵酸涩。
瑜溪只好点了外送,拿着上楼,给林述怀处理了手臂的新伤。
他小心翼翼,生怕把林述怀弄痛了,却忘了对于现在的林述怀而言,疼痛是一种奖励。
“不用怕弄痛我。”林述怀说。
瑜溪点点头,顾不上说话回应,眉头紧拧,全神贯注地用棉签给伤口消毒。
等弄完,太过紧张的他额头都出了一层汗,长舒出一口气。
“下次不要再……”下意识要劝出来的话止住,瑜溪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这样的话在此时太过不痛不痒,且毫无用处。
他懊恼自己的失言,用力地咬住自己的嘴唇。
“小溪。”林述怀让他抬头,等他看过来,轻声问,“你愿意陪我去看医生吗?”
霎时,瑜溪眼中的沮丧一扫而空,亮了起来。
他毫不犹豫地重重点头:“嗯!”
林述怀也缓缓绽放的笑容,继续吃那碗温热的饺子。
-
“小溪最近在忙啥呢?”
私人会所的云壹包厢内,盛云卷百无聊赖地半挂在沙发上,一边晃着腿一边用手机发消息,表情郁闷。
“我说等他下课去接他去外面吃饭,他又说有别的事,我感觉这半个月都没见过他几面。
“述怀哥也是,整天神神秘秘,在群里都不说话。”
“他不见人有什么稀奇的,一闲下来就缩在家里。”张星阔把咬自己鞋的八月一脚勾远,语气变得酸里酸气,“小溪要么是去陪孟深了,要么就是被顾川舟拐走了,就他们两个天天霸占着小溪。”
盛云舒淡然地给漫画翻页,说:“今天他不在阿深那里。”
“那就是姓顾的呗!”张星阔冷笑。
盛云卷捶了下抱枕,跟着骂:“这个狗东西。”
而此时,顾川舟的车正停在京大后门。
他一手搭在方向盘上,一手拿着电话,温声说着话:“不在学校吗……好,没事,只是想来看看你,带了一点东西……没事,我没关系的,等下次,溪溪再多补偿我一点好不好?”
手机里传出来的少年音微弱又温软,让人会不知不觉地嘴角上扬、心情愉悦。
只是挂掉电话后,男人看着副驾驶没能送出去的甜品,面色一点点沉下去。
前一秒的温和平静不复存在,剩下的只有无尽的焦灼和渴求,抓心挠肝得胃部跟着出现幻痛。
整整半个月,他都没见到人。
问了也没得到具体的答案。
“啪嗒。”
顾川舟挑开车里的暗格,盯着藏在其中的照片出神。
……他的溪溪到底和谁在一起呢?
“小溪。”
瑜溪抬头应声,把手机收起来,看向走出诊室的林述怀,迎上去:“结束啦?述怀哥。”
林述怀颔首:“嗯,这次复诊医生主要是看我的服药情况如何,又开了些新药,说可能副作用会比较大。”
瑜溪看了一眼袋子里的药量,比上次的要多了一半。
这段时间他很关注林述怀的情况,林述怀也会主动给他汇报,拍照证明自己有好好吃药。
但因为要上课和兼职,瑜溪也没办法日日都陪着林述怀,为此他已经向社团的社长请假,一有时间就找林述怀,要亲眼看他的状态才算放心。
大多时候林述怀在他面前表现得如以往一样,但每一次见面,瑜溪都有发现林述怀面色苍白、食欲不振、精神萎靡、眼中有红血丝等等不同情况。
而且比以前还更要嗜睡了。
在坐车回去的路上,瑜溪问林述怀待会儿想吃什么,没听到回应,转头才发现人不知什么时候靠着车窗睡着了。
林述怀骨架很大,但因为从不好好吃饭身材偏瘦,现在因为治疗又消瘦了些,有种形销骨立的感觉,可那双似乎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的眼睛望过来的时候就会带上温柔的笑,这让瑜溪总是不忍心放任他一个人。
他本该早点回学校的,这天还是留下来陪着林述怀吃了晚饭。
晚饭是林述怀自己做的。
第一次见到林述怀下厨的瑜溪有点惊讶。
做出来的不是简餐,不仅摆盘让人赏心悦目,味道也很好,像是五星级餐厅里的菜品。
“觉得不像我能做出来的吗?”林述怀看到瑜溪不可思议的表情轻轻一笑。
瑜溪点点头又立马摇头,委婉地说:“我以为,你不会喜欢做这种……比较琐碎又麻烦的事。”
“嗯,我确实不喜欢,就算会也很少做,做出来又总是没有食欲,但是今天有你陪我,我就突然有动力了。”林述怀拉开椅子,优雅伸手,做出一个请的姿势,用着一本正经的腔调,“来吧,小溪先生,请入座,祝您用餐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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