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开始,他只想虚与委蛇,哄叶风舒好好拍完这部戏。后来又向自己妥协,能交这么个可爱的朋友也不错。
而现在又该往哪个方向走下去?
他们这一行,能走肾,能走账,但万万不能走心。
叶风舒应有尽有,现在只想锦上添花。
甚至可能只是因为他头一次这么投入,所以还分不太清戏里戏外。
但徐行不一样,徐行一无所有。
烂人的真心不值一钱,但要连这最后的东西都输了出去,他还剩下点什么?
但要是不走心,接下来要发生在他和叶风舒之间的事情,可就太让人恶心了。
这主意他早就拿定了,他也早就知道该拉开距离,就连姜小满也隐有所察,旁敲侧击过他。
但这份昨夜篝火般的光和热,徐行已经很久没有遇见过了。他不知道还会不会再能遇见。
就再等一等吧,再长一刻,明天再去做这件不得不做的事情。
明日后还有明日,一刻后还有一刻。
但等到了这最后一日的最后一刻,他依旧没法松开那只主动握住他的手。
强烈的自我厌恶没顶而来。
网友们骂的一点也没错。
他的确是个伪君子。
现在的一切都活该。
徐行艰难万分地说:“叶哥,但我真的不能这样,你……”
叶风舒知道徐行接下来要说。
他鼻子有点酸。
他决定不能让徐行说出那么可怜的话,于是抢先开口:“不都说了万事有我吗?我什么我,我是认真的,我不会离开你的。”
而几乎是同时,徐行也说出了他要说的话:“……你很好,但我们到此为止吧。”
叶风舒愣住了。
或者说他冻住了。他就像被半挂大卡车迎面撞了一下。
徐行说的明明是中文,但连起来一个字也听不懂,所以他问:“什么叫到此为止?”
但也就在这瞬间,他明白了什么叫“到此为止”。
叶风舒的脸“腾”的烧了起来。既有恼,又有羞,更多是暴怒:“你再说一遍呢?!”
徐行垂着眼睛:“叶哥,不是你的问题,是我……”
叶风舒不想听,为了不去听,只得自己拼命说话。
该说不该说的此刻都一同涌出,如同发生踩踏事故的现场,越是争先恐后,越是把唯一的出口堵得死死。
他想假装大笑,但笑得贼难听:“卧槽,不是,徐行你还真给我发好人卡?我逗你呢,什么人啊还真当真了?怎么,你还真打过这主意?怎么,原来你还真是基佬啊?卧槽,卧槽,你还真觉得我能看上你?”他的语速越来越快,但这些刻薄话这会儿毫无攻击力,反倒和抱头鼠窜一般。
徐行默默接受了他的所有人身攻击。
他像叶风舒出逃路上的一扇不该上锁,但又偏偏锁上了的安全门。
最可恨的是,他的表情看起来也那么难过。
为什么难过?为谁难过?
操,他居然在同情我?!
他突然察觉到自己还牵着徐行的手,用上全身的力气甩开。
叶风舒的手重重打在了玻璃栏杆上,砰的一声巨响回荡在寂静中。徐行一惊,似乎想过来看看,但叶风舒猛向后退了两步,拉开和他的距离。
叶风舒有点喘不上气儿了。
但不该停下说话,因为稍一松懈,更糟糕的事情就要发生了。
平生未有过的巨大委屈涌上了上来,不能控制的热气和酸楚冲进了他的鼻腔,此刻他好不想哭。
他马上就真的要哭出来了。
如果让徐行看到他掉眼泪了,那今天非在这里杀了他不可了。
叶风舒竭力绷紧面部肌肉:“行了徐行,你别搁这儿招我笑了,你快进去吧。”
还好徐行识相。
徐行转身往宴会厅的方向去,但没走太远,他又停了下来。
他似乎还想说点什么。
叶风舒惜字如金,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来:“滚!”
烟花不知何时停下了。
张家界的天空格外清澈,漆黑的夜空中满是冰冷的星星。
叶风舒靠在玻璃围栏上,两手紧紧握住栏杆。
他浑身忽冷又忽热,激动得不住发颤。
他现在需要一杯酒,一口气喝干。
但徐行并没有真的回宴会厅,此刻正在大门外静静的看着他。
要得到那杯酒,就必须从徐行身边过去。
操?他还怕老子跳下去?他也配?
叶风舒垂着脸,他愤怒地瞪大了眼睛,眼泪大颗大颗地从他的眼里往外涌,不住滴在地上。
他没觉得自己在哭,这更像伤口在淌血,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止住。
艹,行啊。
他想。
他知道以后演戏哭不出来时该想着什么了。
第40章 日复一日
正经人谁写日记。但文艺从业者由古至今都算不得什么正经人。
廖太保从学生时代起就写日记,以前是写在笔记本上,后来辗转到了手机备忘录。
围绕《剑赴长桥》这个项目,他前后大概写了5万多字的日记。
……
X年X月X日
汪总辗转托人递来《剑赴长桥》项目,并告知已定男一为叶风舒,婉拒。
往后应在题材上有所突破,不再接古装偶像剧了,温水烹蛙绝非长久之计。
X年X月X日
暂在北京,感冒。
汪总托请马女士、池女士约我一晤。席上再谈《剑赴长桥》。汪称投资甚巨,服装已请动上影N老师出山,并邀香江陈家班,编剧拟邀刘老师,如若不成亦找其高徒掌舵,多实景。
婉拒。
感冒鼻塞,上好鲁菜食之无味,酒佳。
X年X月X日
肺炎方愈,在家休养,汪总上门探视。
难免再谈《剑赴长桥》,称筹备大半,导演虚悬,按汪总本人及资方意愿,非我莫属。
班底虽好,但不过是为了叶这碟醋包的饺子。
且换赛道一事势在必行。
婉拒。
汪总挟赠黑标伊比利亚火腿一条。试佐黄酒,中西合璧,味佳。
X年X月X日
接《剑赴长桥》。给的实在太多了。
X年X月X日
初读原书。100余万字,实在太长,砍去一些汗漫支线很有必要。
网络文学的毛病一个不落。文笔粗疏。强情绪轻逻辑缺生活。崇尚三步一反转五步一波折,节奏如黑车上路,生怕开慢一点,乘客就要弃车逃命。
但较之前拍过的网文的有一优点,倒是着力在写人和人间的关系,作者似乎懂一点戏剧理论。有几个桥段颇有点莎剧调调。
X年X月X日
剧组围读,叶病假。前日热搜见他蹦迪后与狗仔推搡,推测病假原因是没能打得过狗仔。
见演员,不出所料,比过去更惨不忍睹。除一干特别请来的老演员,试镜来的仅仅甄、邓等寥寥几人。
三年前与甄有过合作,合格罢了。但在此剧里,廖化也能拜上将了。
初次见男二徐啸吟,印象佳。
之前与雷导有数面之缘,相谈投契,雷导称自己为了拍《回南天》抵押房产两套,如事不成,就要回家和老父母住了。我断无此破釜沉舟的勇气,所以也就活该在此拍此剧。
徐第一日即写了3000余字小传,几乎按电影态度对待,颇有狮子搏兔,亦用全力的架势。
X年X月X日
开机前一夜,叶终于进组。迟到,脾气大。
X年X月X日
拘苏磨城一场,要在草原搭外景不易,与编剧组讨论是否调整为棚拍。
叶坚持要求实拍,理由“来都来了”,遂交给汪总克服万难。
中午有工作人员送来小湖中钓上的白鱼,鲜,恨刺多。
小罗称自己朋友前日不慎跌倒,徐用自己的车送她回来。
X年X月X日
私下与徐谈电视剧和电影的不同,以及叶与普通演员的不同。
徐一一应承,后又与我谈我之前的剧,讨论如何保留风格又有突破,应都特意找来看过。
X年X月X日
徐有一之前未发现的大优点,不光可以放低自己,还能把叶拉拔起来。此剧中梦游的人太多,恨不能给每个都配一段和徐的对手戏。
剧外徐也极肯下功夫,与叶时时窃窃私语,几有交颈之态。回忆起《回南天》来,他裸绞仇人时也不比现在靠得更近。
叶刷短视频,看着手机笑得极大声。问他看没看下面要拍的剧情,非要说他刚才看的就是。
X年X月X日
抵横店。颈椎病复发,戴牵引,夜间难入睡,托小李购思诺思。
威亚带队多次找执行制片诉苦,称团队新旧成员矛盾极大,且有经济纠纷。香江武术与威亚组也起冲突,斥对方极不专业。但现在横店组多,一时难找替代。且为满足叶的要求,在内蒙耽搁时间过长,工期已超了,权且凑合。
叶渐渐演得像样一点,但情感表达仍旧庸俗。
X年X月X日
今日这场是温与敌军在长街尽头对峙,虽千万人吾往矣。
叶接不住老演员的戏,辩称台词太多,要求删改。但删后情绪不连贯,与编剧组商量后,只得将台词挪给徐来讲。原本担心叶认为抢了他戏份,但叶喜不自胜,一口应下,只要求再多来点血浆。告道具他要多少给多少。
X年X月X日
吕导筹拍《失声》,嫉妒而不敢嫉妒。未必就要《失声》,以后能拍上严肃一点,不会出现神仙的电影就足够了。但思及便是吕导,组里也要被塞进去一个白鹭汀当添头,不由发噱。
有时见徐不免有些同病相怜之感。
在他那般年纪时谁不曾有梦,廿年白驹过隙,回过神来已经庸庸碌碌半生。唯一庆幸是影视寒冬里,尚还能保住妻儿老小的衣食。但终日为了三两银奔忙,若不抓紧最后的时间做点真正想干的事,老来不知要靠回忆什么过活。
X年X月X日
多年所遇最大的事故,说不定职业生涯终结于此,所幸徐颇有侠义之气。
威亚团队相互推诿扯皮,我很久未曾如此发火了,将其全部解雇。一时难寻替代,徐也受伤,近期只能先赶文戏。
负面舆论怕难以收场,幸马女士第一时间得消息,已着手处理。
此后马女士将和高女士共抵横店,已做好心理准备。
X年X月X日
叶称不想处处叨扰徐,遂来叨扰导演组,问下一场如何如何演,掰开捏碎喂进嘴,仍有如东风射马耳。让他自己去看一遍原著。
X年X月X日
叶口快,当面叫我外号“太保”。
我说不如改名“少保”,专陪太子读书。叶没听懂,徐倒是笑了。
威亚遇险过后,两个年轻人真交上了朋友。行止坐卧恨不得都在一处,主要是凑在一起打游戏。
想到小韬春节在家也是这个样子。明年小升初了,在微信上告妻不宜溺爱,一定严加管束。
X年X月X日
和演员闲聊同性题材电影。
徐观影量尚可,从《莫里斯》谈到《烈焰焚币》。论及中西方文化差异,告诉他《蝴蝶君》《东宫西宫》《霸王别姬》的女装意象。又谈到港产片,徐能说起张彻到银河映像的bromance。后渐脱离初衷,谈感情的极端性,推荐其可以看看《午夜守门人》等。
叶如坠五里云雾,问他是否看过《霸王别姬》,答否。问其看过什么同性题材?叶问徐,《盗x笔记》算不算?
X年X月X日
花絮拍了极多。
从业多年,从未见过拍如此多花絮的剧,剪出来怕不比正片更短。
有时想叫住拍花絮的工作人员,把导演椅交给她来坐。
明年在平台上或许只放花絮即可,正片只是个幌子。想起大学时买的各类杂志无不附赠光碟,但实际是买光碟附赠你杂志去卖废纸。
X年X月X日
此前甄苡宁花边新闻。
虽知其无辜,但进度拖延不得,资方也各种考量,汪总曾问及我意见,不置可否。
后甄不换了,好事一件,今日听汪总口风,说甄不换了竟然是叶力保。
难免此后有闲言碎语指其另有所图,但对太子有些改观。
X年X月X日
讨论积毁渊场景,原书描写较为抽象,大多要靠后期特效,但恐与之前实景有割裂。
与徐讨论妆容,原书对面露白骨的描写极为恐怖,让这般美男子从面颊的破洞能看见牙床和舌头。
如若还原拍摄必不能过审,但太小家子气,又不能背面敷粉衬托此地恐怖。
后化妆组邀一德裔特效化妆师来组为徐试妆。期间多次调整,用时约六,七小时,徐并无怨言,折中后效果不错。叶颇兴奋,时时来看徐变成什么样子,并要求化妆师给自己来个丧尸造型。
X年X月X日
张家界。
天空能见度极高,不似大城市光污染,酒店泳池内,池印一天星。
到了冲线阶段,反倒倍感疲倦。
《剑赴长桥》应是最后一部类似作品了,希望有个好成绩,也算收个好稍。与演员闲聊,叶带红酒来,酒佳。
谈及明年暑期有同类型的剧上映,叶目无余子,称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说起以后想拍现实主义题材。叶嬉皮笑脸,让找他演警察。我说不像,他说他是卧底。徐倒态度认真,日后若真有机会,可再合作,但不能是这样的了。
X年X月X日
最后几场戏渐入佳境。叶进步之大,几乎已经摸进了这行的门槛。要是前面五个馒头不用吃,在内蒙时就有这样的发挥,《剑赴长桥》比起同类型的片子或真能高出一筹。
X年X月X日
杀青宴酒不佳,菜亦不佳。但心情愉悦,醉后唱《萨日朗》。
归心似箭,想念妻子和小韬,想念家中手擀面。
修整妥当后,拟邀朋友们来家喝酒吃鱼,且详细谈谈下一步的规划筹备。今年一定要在题材上有所突破,不再接古装偶像了。
29/63 首页 上一页 27 28 29 30 31 3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