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风小姐,这些陈年旧事并非我擅作主张选择告诉你,这是君小姐的吩咐……”
君不见?还是君隐?
风盈袖挑眉,收回了擦拭相片的手。
她纯白袖口沾染上不少灰尘,幼年君不见的面孔随她擦拭越来越明晰,越来越近在眼前。
“她……我不知晓风小姐私下是怎么称呼她,事实上君不见与君隐都只是二者为了与对方区分而另选择的代称——在整个君家与君家涉足的领域,君家的主事人永远只有一个人。”
“……我们称呼她为,君拂。”
幼年时的君拂家庭幸福,如同住在城堡中的公主,生活美满、母亲宠爱。
她自一出生便注定继承母亲为她打拼来的一切,另一位母亲的文艺气息熏陶着她,两者全然不同的爱浇灌出温室中的花蕾——直到这一切在不知足者越过边界后,逐渐燃烧崩塌。
“君小姐的母亲有了外遇,对方据说是个远比前任家主更温柔小意的女人,她把持不住诱惑,一步步亲手摧毁拥有的一切。”
Lina摊手,很无奈耸肩。
“那个女人与家主门不当户不对,除了张好看脸蛋也就剩一身文艺病,觉得自己是生不逢时的伟大艺术家——她说以为家主能欣赏她、托举她的怀才不遇,结果对方却只把她当一个生育工具一样,在有了孩子之后便整天忙于工作。”
“在最初几年的浓情蜜意之后,她觉得家主不是真正能懂她的人,选择了另一个女人作为自己的心灵港湾,却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风盈袖饶有兴味端详着那位前家主的五官神情,猜测着对方当年为枕边人短暂停下脚步后又匆匆上路的模样。
“——没想到对方只是图她的钱!她和家主结婚后就没有再出去工作过,身上哪来的那么多钱?中途的很多波折我并非当事者也不得而知,只知道最后东窗事发,这些事被家主发现了。”
Lina提起这些当年瓜葛也有些牙酸,“家主说她可以既往不咎,这次就当不知道,以后她们还是原本的一家三口,君小姐也还小,正是需要母亲陪伴的时候……”
“但那个女人,她不同意。”
被相框尘封在过往的女人,在此刻似乎也用和当初一样怨毒目光看向风盈袖,又像是在看早已离开人世间已久的另一人。
过往的画卷一页页翻,停留在君拂记忆里母亲们大吵一架的那天。
冲天火光自高楼升起,映红半边天空。
佣人们焦灼着来回救火,她听见自己嘶哑着一遍遍哭喊母亲的姓名,这一次却再也没有一个温暖怀抱回应她。
君泽原本平静面孔在听见拒绝后硬生生撕开一道裂缝,缝隙不断扩大到以往平静假面掉落。
——不忠之人,怎么还敢拒绝她的原谅?
原本单方面的控诉发展为两人激烈争吵,到最后延伸为焚烧画作的火光。
林兰拉扯着她靠近自己的作品,让对方亲眼看着那一幅幅心血之作是如何在火焰里被烧为灰烬。
挑衅着砸碎更多象征两人过去时光的物件,她踩在一地碎片里同君泽歇斯底里争吵。
“——你根本就没有爱过我,也从来没有明白过我的心!我的抱负我的事业我的一切在你眼里都像是小孩子过家家,是你一只手就能推倒的脆弱沙垒!”
“你说结束就能结束,你愿意开始我就不能喊停!到最后终止也由不得我去决定!”
“是你说想要以堂堂正正方式进入天才云集的画廊。我帮你,让你所有的匿名画作都有过面向大众展览的机会,我让你能递交投名状,让你创作的一切能去一次次参赛又一次次失败——我给过你很多机会,是你一次次把握不住它。”
君泽试图和以前每一个遗憾而归深夜里一样,握紧她肩膀,互相汲取着对方体温。
但这次对方却不再愿意倚靠她。
林兰抗拒着她的怀抱,猩红的眼睛是一片水光,潋滟着天旋地转世界与今生最不甘爱恨之人。
她哽咽着摇头,“我明明只差一点点,只差那一次就能够得到成功……可是你为什么,为什么要去拒绝对方的邀约?”
“我告诉过你,那是个走歪门邪道的艺术骗子。”
猩红火光冲天,渐渐吞噬这里的一切。
高温迫切融化着彼此垂下的发丝衣摆,沉浸在愤怒中的女人终于意识到这是何等危险境地,背后倏然一冷,后知后觉的恐惧浇除升腾怒火。
君泽再一次向她伸出手,低下自己从来不肯垂落的高傲头颅。
“你和那个女人的一切我都可以既往不咎,你想要继续画画继续做什么全部都如你所愿——但你现在,先和我离开这里。”
一向唯我独尊的女人语调到最后已带上恳求,她向对方步步靠近,后者始终只摇头向后退,连火焰蜷曲皮肤也不知痛。
“和我走——”
“我不要。”
“现在不是你再闹脾气的时候!”
“我不要。”
坚定的一字一句,火光中的眼泪珍珠般滚落,又迅速被高温蒸发成海上泡沫幻影。
“君泽,我受够你了。”
第56章 君拂
梦中一切来源于意识深处,那个结束很久却依旧余韵存在的过去。
尚且年幼的孩子站在废墟里,倒塌下的高楼中央是她相依相偎的两个母亲。
——如果她们此刻没有化为焦炭的话,亲密忘我的拥抱正如君拂记忆里每一个瞬间一般甜蜜。
围观事外者不得而知那场争吵是如何发酵,以至于让一向理性到冷漠的家主会在冲动下选择以这般惨烈结局收场。
唏嘘声、窃窃私语声、扭曲皮肤的滚烫高温……
夜幕下火烬将熄,灾难的火种却在幼小心灵中生生不息,扎根、而后蓬勃生长。
在那个名为君隐、又或者是自称君不见的人出现前,君拂昼夜难眠的梦中总会出现那两张扭曲熟悉面孔。
她们手挽手站在火焰里,血肉模糊面孔带着温柔微笑,向她一次次招手。
来啊。
过来啊。
女人生前温暖香气裹挟上刺鼻焦炭气息,黑红手臂向垂头看她的女儿伸出——
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君拂。
君拂,君拂,君拂,君拂,君拂,君拂,君拂,君拂,君拂,君拂,君拂,君拂……
一次次呼唤,而名字的拥有者却始终没有回应,于是温柔的称谓逐渐扭曲,生前的面孔也更为模糊难辨。
君拂!君拂!君拂!君拂!君拂!君拂君拂君拂君拂君拂君拂君君拂君拂君拂君拂君拂君拂君拂君拂君拂君拂君拂君拂君君拂君拂君拂君拂君拂君拂——
猛然自睡梦中睁开眼,火腥气尚未散去,君拂瞳孔涣散在冰冷空气中剧烈喘息,浑身控制不住发抖。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她明明、她明明已经很久没有再做过这种梦!
君隐呢??君不见又去了哪里??!
梦中的母亲还在迫近,她恍惚看见母亲发丝散乱,带着蜷曲焦味静静停在她面前,又一次向她伸出手。
“君拂……”
那道奇怪黑影面容模糊不清,红色嘴角却带着令人恐惧又渴望的温柔微笑。
慌乱里她试图像以前一样匆匆躲进名为另一人的港湾逃避,但不知是不是体内醒后服用的最新药物起了作用,君拂始终没有在意识深处找寻到熟悉的身影。
她试图挥开清醒时挥之不去始终萦绕的梦魇,无果。
黑影嘴角笑容扩大,一左一右手牵手靠近她。
越来越近。
直到快触碰到她已不再年幼面孔。
恍惚里,君拂想起自己幼时也是这般,脸颊轻蹭着另一双温暖而干燥的手掌,直到愿意从梦境中苏醒。
此刻既不是梦,也并非旧时已逝去童年。
梦魇扭曲靠近,她还是无法从中完全逃离苏醒。
颤抖的手直到被另一双手握住才停止挣扎。
不同于梦境中几乎快夺走她全部生息的高温,那双轻柔触碰到她的手,是一片冰冷。
“……君,拂?”
她这一次听清了。
带着几分生疏疑惑,比起呼唤更像是声音发出者在熟悉这两个字。
“君拂?”
顺着声音传来方向,她一点点转过头,落入一双平静如水眼眸。
窗前浅纱在许久前一直被风吹拂起,一直到此刻才散落回原地。
窗外月光朦胧,水一般蔓延进这方小小世界,浸湿堆积一地的草稿画纸。
所有画纸上都是同一个人的喜怒哀乐。
在画师记忆里同那人在一起时一定是喜比哀多——不然为何那张美丽面孔总是有不同角度的笑颜?
笑颜的主人此刻微拧起眉,从水中画照映到现实,半边肩膀还带着染上的月霜。
“做噩梦了吗?”
风盈袖捉住她先前胡乱挣扎的手,低头与惊魂未定的女人对视。
慢慢地,君拂自苏醒起便紧绷的身体缓缓松懈下来。
她在床前女人平静到似乎能包容一切的目光里身体慢慢放松,直到后知后觉两人的双手已经交缠许久。
“……你叫我什么?”
女人一贯都是高高在上的冷静自持模样,就算是在虚拟游戏中也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发丝散乱、脸色惨白,坚定到对一切都不屑一顾的倨傲眼眸此刻却满是,迷惘。
风盈袖确定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全然是茫然,带着迷蒙中的困惑。
她似乎还很难对现实世界进行确认,丢失了属于自己的那个锚点。
“你之前想告诉我的名字,应该就是这个吧?”
歪头看着惊魂未定的女人,风盈袖试探性想要抽出手。
君拂握得有点紧,让她手骨都有些生疼。
眼前的人不发一言,只是固执紧紧抓牢唯一那根救命稻草。
短暂几秒僵持后,风盈袖放任了她动作。
“已经没事了……”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干巴,但风盈袖一贯也不是会巧舌如簧安慰人的性子,只是一遍遍绞尽脑汁重复能想到的所有话语。
落在君拂耳边,风一样轻盈。
沉默着,风依旧在吹。
明明不断灌入冷风的窗已经被关上,但为什么,君拂却感觉耳边的风声愈发强烈,强烈到能盖过急促起来的心跳。
“你……”
张了张嘴,她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开口,最后只是困惑偏过头,与停落在身边的那只蝴蝶额头抵住额头。
“你认得我吗?”
认得我是谁——是君隐,又或者是君不见?
“不管你为自己如何分门别类,在我眼里,你一直是你。”
成熟也好、叛逆也好,包括那个喜欢生闷气的幼稚鬼——从始至终,倒映在风盈袖眼中的都是那一个人。
或许性格天差地别,但探究其表层之下的脉络,最后会发现,都同出一根。
最底下的根系源头,在此刻与她肌肤相贴,靠近的眸光中满是迷惘。
“你能认得我是谁,我自己却不明白。”
君拂靠近风盈袖的身体慢慢下移,最后变为倚靠在她胸口,闭上眼,静静聆听她血肉之下心跳。
平缓、宁静,在时间流逝中慢慢急促。
“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她终于愿意松开紧握住风盈袖的手,转而双手环抱住所倚靠之人的腰身,慢慢收紧。
紧到风盈袖呼吸都逐渐变化。
她只短暂迟疑了一瞬,继而便是顺着君拂的意,试探性回抱住她。
这具身体,比上次拥抱时要纤瘦很多。
——这是两人在同一时刻产生的想法。
为什么又瘦了这么多?
因为病情一直在反复吗?
她将依偎自己的脆弱女人往怀里抱更紧了些,下巴抵在君拂毛茸茸头顶蹭了蹭,轻声开口——
“没关系的,我都知道……我会一直陪着你的,直到你找到自己,愿意去直面那个惨烈的现实。”
怀中的人低头沉默不语,黑暗使风盈袖看不清她表情。
只从快使自己呼吸困难的拥抱力度来看,君拂依旧在听。
Lina先前诚恳的话语还在耳边。
她说君拂持续十几年的病情有了新突破,在服用药物治疗后,以常人能明白的话来说,就是稳固了意识不至于时常两个分裂人格交换争夺身体控制权。
——她现在大致处于君不见与君隐这两个人格的交界地带,不至于同前者一般过于理性冷漠,也不会完全陷入不愿面对的性格底色之间。
“……风小姐,全息技术的意识形态确实很有用,在另外两个人格为控制权争抢时真正的主人格意识不至于完全消散,而是处于一个‘沉睡’状态——直到药物突破后才真正被唤醒。”
“尽管您似乎心中已经有了猜测,我依旧想提醒您,她们虽因各种原因冠以其他姓名,但归根结底同源而生……”
“我知道。”
“我会在。”
手掌轻拍着怀中人纤瘦脊背,静静听着耳边急促呼吸声逐渐平缓,到最后慢悠悠陷入沉眠。
直到天际第一缕晨曦穿纱而过,停落在满地堆积画纸上,驱散月霜。
风盈袖依旧保持着与君拂相拥姿势,放空双眼盯着离自己最近的散落画像。
画中是个寥寥几笔勾勒出的小人,白衣小人手中撑着红伞,为脚边湿润药草遮雨。
其中一株药草格外突出,在头顶标示着“君”。
41/42 首页 上一页 39 40 41 4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