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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午,许砚提前结束了会议,让司机把车开到了林溪的工作室楼下。他没有打电话,只是倚在车边,安静地等着。
初春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但阳光已经有了温度。工作室的窗户开着,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的、舒缓的古典乐声。
过了一会儿,林溪从里面走出来。他穿着沾了点点颜料的宽松工装裤和一件简单的白色卫衣,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抱着一个刚绷好的空白画框。看到许砚,他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怎么过来了?”他走近,声音里带着点画了一整天后的轻微疲惫,却很松弛。
许砚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沉重的画框,目光在他被颜料弄脏的指尖和微微汗湿的额发上停留了一瞬:“顺路。饿不饿?带你去吃饭。”
林溪看了看天色,又摸了摸肚子,老实点头:“有点。”
许砚拉开车门,等他坐进去,才将画框小心地放在后座,自己绕到驾驶座。
车子没有开往那些需要正装出席的餐厅,而是拐进了几条小巷,最终停在一家烟火气十足的私房小馆前。老板娘显然认识许砚,熟稔地打着招呼,将他们引到里间一个安静的座位。
“今天有新鲜的春笋和荠菜,给你们炒个时蔬,再炖个汤?”老板娘笑着建议。
许砚看向林溪,用眼神询问。
林溪点点头:“好。”
点完菜,老板娘下去忙活。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窗外是渐沉的暮色和逐渐亮起的街灯,隔壁桌传来一家人热闹的谈笑声。
许砚给林溪倒了一杯热茶,目光落在他依旧戴着眼镜的脸上。镜片后的眼睛显得格外清亮,带着一种专注作画后尚未完全散去的沉静光芒。
“新画顺利吗?”许砚问,声音不高,融在周遭的嘈杂里,却异常清晰。
“嗯,”林溪捧着温暖的茶杯,指尖的热度慢慢驱散了之前的冰凉,“在尝试一些新的肌理效果,还在摸索。”
“需要什么材料,或者工具,跟我说。”许砚的语气很自然,不再是以前那种带着补偿意味的给予,而是伴侣间最平常的支持。
林溪抬眼看他,镜片后的目光柔和:“暂时不用,现有的够用。”
饭菜很快上桌,简单的家常菜,却做得清爽可口。许砚习惯性地将林溪喜欢的菜往他那边推了推,自己则盛了碗汤,慢慢喝着。
“下周我要去欧洲出差,大概一周。”许砚放下汤勺,说道。
林溪夹菜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嗯。”
“那边有几个不错的当代艺术展,还有几个私人博物馆,你想一起去看看吗?”许砚看着他,眼神里带着询问,没有强求的意思。
林溪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不了,手上这幅画刚到关键阶段,走不开。”
许砚点了点头,没有丝毫意外或不悦:“好。那我自己去,给你拍些资料回来。”
“嗯。”林溪应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过了一会儿,他像是想起什么,抬起头,语气有些随意地问,“……哪天回来?”
许砚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扬了一下,报了一个日期。
林溪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记下了。
吃完饭,许砚送林溪回工作室取东西。夜幕已经彻底降临,工作室里只开了一盏孤零零的台灯,照亮画架前的一小片区域。那幅未完成的画靠在墙边,画布上是大片灰蓝的色调,中间却有一抹极其亮烈、几乎灼目的暖黄,像是阴霾天空下倔强透出的一缕阳光。
许砚站在画前看了一会儿,没有评价,只是目光里带着欣赏。
林溪收拾好随身的背包,关掉音乐和灯。工作室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过玻璃,投下模糊的光影。
两人并肩走下狭窄的楼梯。许砚的手很自然地伸过来,握住了林溪微凉的手,揣進了自己大衣温暖的口袋里。
林溪的手指在他口袋里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任由他握着。
街道上灯火通明,车流如织。他们牵着手,慢悠悠地走着,像这城市里最普通不过的一对情侣,朝着不远处那个亮着温暖灯光的、被称为“家”的方向走去。
第20章 才走就想你了
许砚出差的第一天,公寓里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细微的出风声。
林溪坐在画架前,调色盘上的颜料干了又调,调了又干,画布上却只添了几笔杂乱无章的线条。视线总是不自觉地飘向书房那个方向,落在书架显眼处的铁皮盒子上。明明许砚才离开不到十二小时,这种空落落的感觉却异常清晰。
他放下画笔,走到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华依旧的城景,霓虹闪烁,车流如河,但这一切都像是被隔绝在了一层透明的薄膜之外,失去了往日的鲜活。他习惯性地看了看餐桌,那里没有等着他一起吃饭的人,也没有人会因为他忘记按时进食而皱起眉头,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让他“先吃饭”。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落地了。一切顺利。你吃饭了吗?」
是许砚的信息。隔着七个小时的时差,他那边应该是午后。
林溪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回复:「吃了。」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你呢?」
发送成功。他握着手机,等了一会儿,没有立刻收到回复。大概在忙。他放下手机,重新坐回画架前,试图集中精神,但耳边似乎总是回响着许砚平时在家时,敲击键盘的沉稳声音,或者是他讲电话时低沉磁性的嗓音。
第二天,这种无所适从的感觉更重了。
林溪完成了预定的商业插画稿,发送给客户后,时间才刚过下午三点。阳光透过工作室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他收拾好东西,下意识地想打电话问许砚晚上想吃什么,手指按在通讯录那个熟悉的名字上,才恍然惊觉,那个人在千里之外。
他独自回到公寓。玄关的灯亮着,是他早上离开时忘记关的。若是许砚在,大概又会一边帮他挂外套,一边略带无奈地说他“总是丢三落四”。现在,只有冰冷的空气迎接他。
他打开冰箱,里面塞满了许砚临走前让保姆采购的食材,新鲜而丰富。但他看了半天,却提不起丝毫做饭的兴致。最终,他只是热了杯牛奶,坐在空荡荡的餐厅里,小口喝着。
手机再次震动。
「刚结束一个会议。这边在下雨。你那边天气怎么样?」
附了一张窗外雨幕朦胧的照片。
林溪看着照片里灰蒙蒙的天空和湿漉漉的街道,仿佛能感受到那股异国他乡的潮湿寒意。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帝都晴朗却干冷的傍晚,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晴天,但有风。」
这一次,许砚的回复很快:「多穿点。画室冷,记得开暖气。」
平淡的叮嘱,却让林溪心里那点空茫被一丝暖意填补。他回到画架前,这一次,画笔终于能顺畅地在画布上移动了。他画的是窗外渐沉的暮色,和天际那一抹将散未散的、暖橙色的霞光。
第三天,林溪接到了周堇的电话,约他晚上出去吃饭喝酒,庆祝他“恢复自由身”。
林溪握着电话,沉默了几秒,才说:“他不在了,我才觉得……不太习惯。”
电话那头的周堇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夸张的大笑:“哎哟我去!林溪你完了!你这妥妥的是被套牢了啊!以前许砚把你当空气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魂不守舍过!”
林溪被他说得耳根发热,却没有反驳。
是啊,以前追逐着那个遥不可及背影的时候,虽然辛苦,虽然委屈,但心是满的,被那种执念填满。现在,那个人终于转过身,将他紧紧拥入怀中,给了他全部的热度和重心,一旦抽离,才会觉得脚下虚空,无所依凭。
他最终还是婉拒了周堇的邀请,一个人待在公寓里。他翻出许砚书房里那些他以前从不感兴趣的商业杂志,靠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杂志上偶尔会出现许砚的照片,是在某个财经论坛或者签约仪式上,西装革履,神情淡漠疏离,是那个他曾经熟悉的、隔着距离的许砚。
但现在,他看到这些照片,脑海里浮现的,却是许砚穿着柔软的家居服,在厨房里笨拙地给他煎蛋的样子;是他在深夜的书房里,因为某个项目难题而微微蹙起眉头,却在看到他端牛奶进去时,瞬间舒展眉眼的样子;是他在清晨的阳光里,将他紧紧搂在怀里,下巴抵着他发顶,发出满足喟叹的样子……
那些冰冷的、印刷在纸面上的影像,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变得鲜活而温暖。
第四天,林溪去了许砚常去的那家高尔夫俱乐部。他不是去打球,只是突然想去许砚提起过很多次、他却从未踏足的地方看看。宽阔的草坪在冬日阳光下泛着枯黄,几个穿着运动服的人影在远处挥杆。空气清冷,带着草叶干燥的气息。
他坐在休息区的露天座位上,点了一杯热咖啡。看着那些陌生的、或许与许砚在生意场上有往来的人,他忽然意识到,他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悄然侵入并感受着许砚生活的另一个侧面。不再是那个被隔绝在外的、只能默默仰望的旁观者。
晚上,他主动给许砚发了视频通话请求。
响了几声后,接通了。屏幕那端的光线有些暗,许砚似乎是在酒店的房间里,穿着睡袍,头发还湿漉漉的,像是刚洗完澡。背景是陌生的欧式装修。
“还没睡?”许砚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疲倦,却依旧温和。他的目光落在屏幕这端的林溪脸上,仔细看着,“脸色有点白,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林溪看着屏幕上那张带着水汽的、英俊的脸,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摇了摇头:“吃了。你那边很晚了吧?”
“嗯,刚忙完。”许砚揉了揉眉心,“想我了?”
他的问话直白而自然,没有丝毫调侃,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林溪的脸颊微微发热,在屏幕那头许砚专注的凝视下,他有些仓促地移开视线,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声音轻得像羽毛:“……嗯。”
屏幕那端的许砚,嘴角缓缓扬起一个极其温柔而满足的弧度。他没有再追问,只是低声道:“我也想你。”他顿了顿,看着林溪微微泛红的耳根,补充道,“快了,还有三天就回去。”
视频通话没有持续很久,许砚那边似乎还有工作要处理。挂断后,林溪握着依旧有些发烫的手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心里那片因为分离而产生的空洞,似乎被刚才那短短几分钟的视频,和那句低沉的“我也想你”,悄然填平了许多。
他起身,走到书房,从架子上拿下那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那些旧日的痕迹依旧。他拿起那张许砚笑着的素描,指尖轻轻拂过画纸上温柔的线条。
第21章 回来了
第七天的傍晚,林溪刚结束和编辑的线上沟通,关于新系列插画的细节做了最后确认。窗外华灯初上,将工作室映照得一片暖橙。他揉着有些发酸的后颈,准备收拾东西回公寓。
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画架旁,屏幕暗着。许砚今天的信息比往常少,只在清晨发来一句简短的「早安,今天最后一天会议」,之后便再无音讯。林溪算了算时差,那边现在应该是中午,大概正在紧张的谈判或应酬中。
他关掉工作室的灯,锁好门。初春的晚风带着未散的寒意,吹在脸上让人清醒。他独自走在回公寓的路上,看着路灯下拉得长长的、孤单的影子,心里那点被这几天忙碌压抑下去的思念,又悄悄探出头来。
公寓楼下的保安看到他,笑着打了声招呼:“林先生回来了。”
林溪点点头,走进电梯。金属壁映出他略显疲惫的身影。他习惯性地按了顶层的按钮,心里盘算着晚上随便煮点面条对付一下。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楼道里一片寂静,只有应急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他走到公寓门口,掏出钥匙。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率先扑面而来。不是往常熟悉的冷冽木质香,也不是保姆打扫后留下的清洁剂味道,而是一种……混合着焦糊、酱料和某种东西烧过头了的、略显刺鼻的怪异气味。
林溪的眉头瞬间蹙起。他下意识地以为是不是哪里线路出了问题,或者……
他快步走进玄关,还没来得及开灯,视线就被客厅方向隐约透出的、摇曳的暖黄色光晕吸引了过去。不是顶灯那种明亮的白光,更像是……烛光?
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他脱下鞋,甚至顾不上穿拖鞋,赤着脚,悄无声息地朝客厅走去。
越靠近,那股奇怪的气味越浓。同时传入耳中的,还有厨房方向传来的、极其轻微、却明显带着些手忙脚乱意味的窸窣声。
林溪的脚步停在客厅入口。
眼前的景象让他怔在原地。
客厅没有开主灯。餐桌中央摆着一个精致的银质烛台,三支长长的白色蜡烛跳动着温暖的火苗,将周围一小片区域照亮。餐桌上铺着浆洗得笔挺的白色桌布,摆放着两套完整的西餐餐具,水晶杯里折射着烛光,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这一切,本该是浪漫而温馨的。
如果……忽略掉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焦糊味,以及餐桌边缘那几个明显是匆忙藏起来、却依然露出边角的、印着某高档超市logo的熟食包装盒的话。
林溪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开放式厨房的那个高大背影上。
许砚背对着他,身上还穿着挺括的商务衬衫,只是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正低着头,无比专注地……对付着平底锅里一团黑乎乎、看不出原貌的东西。旁边的料理台上,一片狼藉,打翻的调料瓶、切得奇形怪状的蔬菜、还有几个空了的食材包装袋,无声地诉说着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激烈的“战斗”。
林溪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那个在谈判桌上挥斥方遒、在商业帝国里运筹帷幄的男人,此刻像个初入厨房的新兵,对着一个平底锅如临大敌,宽阔的肩背甚至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着。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还在欧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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