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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廷岳目光仍停在紫藤花上。“这棵紫藤,是在你妈妈走那年种下的,现在都这么大了。”
“你们两兄弟,也都长大了。”文廷岳感慨。
“你们妈妈临终最大的心愿,就是你们能过得好好儿的。”
风从屋檐掠过,卷起几片花瓣,拂过他鬓边。那染发剂未遮到的发根处,已长出花白。
文毓看见,眼眶微微发酸。
“你太爷爷当年拼命想摆脱底层,不是为了扬名立万,只是想让家里人吃得饱一点,穿得暖一点。”
文家从底层一路打拼,初心十分淳朴——就是想家人过得好、脸上能有幸福的笑容。
他转头看向文毓,眼神柔和,“小毓,给爸爸一点时间,慢慢消化你的事情,好吗?”
文毓闭上刺痛的眼,点点头。
子女永远还不尽亲恩,因为亏欠实在太多。
夜色无垠。在梦境的深处,文毓缓缓睁开眼。
他正坐在心缘树巨大的树干上,脚下是层层交叠的枝叶与流动的赤光。
“毓宝。”那熟悉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文毓猛然转头。那一瞬间,所有情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驱使他伸出双手,向对方索要一个久违的怀抱。
树间点点柔光在他身边流转,照亮他微颤的睫毛与闪动的泪。
临冬节假期前,学生会主席竞选投票结果终于出炉。
在校园投票环节,文毓与另一位候选人并列第一,势均力敌;但在学校高层的投票中,他稍逊一筹,最终以微弱差距惜败。
文毓真诚感谢所有支持他的小伙伴,也落落大方地向新任主席送上祝贺。
但校园里传出不满的声音,认为选举结果不公平,平民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
临冬节宴会举行在即,邵亦聪和白钧远从营地启程回帝都,为宴会做准备。
回到帝都,邵亦聪入宫觐见。
宫人恭敬领着他去往主上的所在。
越接近目的地,他就越清晰地闻到熟悉的淡雅草木香气。那是主上常用的药香,说是御医特调,有助于增强体质。
花厅两边朱漆雕花门扇敞开,厅内地面铺着暗红花毯,乌木描金的香几上摆着一尊白瓷梅瓶,插着几枝开得正好的山茶,主座后的屏风绘着山林写意图,色彩清润,墨意深长。一侧小几上,铜炉微熏,药香袅袅升起。
主上坐在主座上,身姿端正,面容清隽,眼神温和,肤色略显苍白,眉眼间自有一股沉静与从容。他穿一袭墨青织金纹的常服,衣料轻柔垂落,衬得身形更显瘦削。
他如静水中养着的软玉,温润却易碎。
“鹿鸣君。”主上的语气里满是欣喜。
“主上安康。”邵亦聪行礼后抬起头,便见主上含笑朝他招手,“你来得正好,陪孤到花园走走吧。”
二人沿着半围的游廊缓缓而行,停步于一方小池前。宫人奉上鱼食,主上取了一撮,轻轻洒入水中。几尾色泽斑斓的锦鲤游来围食,水面荡起层层涟漪。
“鹿鸣君,明年你便三十,该考虑成家了。……黎将军的小女儿正值妙龄,你们正好趁临冬节宴会,见见面?”
邵亦聪注意到宫人没有跟上,只有他们二人。他看向主上,敞露心扉,“主上,撮合我与黎将军的千金,真是您的本意吗?”
主上一顿,而后垂眸,“黎将军同你父亲一样,是肱股之臣,你若与他结亲,便无后顾之忧。”
邵亦聪追问,“您说的‘无后顾之忧’,是指我可以顺利继位?”
主上抬眼,目光意味不明,“鹿鸣君,你今日怎么了?”
邵亦聪决心今天要说个明白,“我的父亲要我继位,是想以此延续他手中的权力;但主上,您真的觉得这位子,适合我?”
主上见他一心讨个说法,便迎上他的目光,“……这是孤能给你的,唯一的东西。”
他愧对死去的姐姐;因自己的无能,也愧对列祖列宗。他什么都没有,在这至高的宫阙之中,只有这至尊的虚名。
“但这个位子,于我而言,只是噩梦般的负担。”邵亦聪抬头,看向被宫墙切割成小小一方的天空,“在见识飞鸟振翅高飞后,我已不能满足于当笼中鸟。”
他的视线落回主上身上,“远哥用‘命运’来劝说我,但我没有被他说服。在风雨飘摇之际,闭眼拼死抓住老朽之木,这并不是获救,而是同归于尽。”
主上听出他话里的不一般,神色倏然一变,眉头紧锁,“鹿鸣君,你想干什么?”
“主上,我坚信,自然的法则高于人造的权力,当有人太过贪婪,作孽太多,必遭惩罚。”
他话里的锋芒,令主上心惊。言下之意,他要替天行道。
主上激动起来,上前一步,“鹿鸣君,你不可冲动!你是孤唯一的亲人,孤不能——”
没等主上说完,邵亦聪从怀中口袋取出一块断裂的玉佩,双手奉上,“主上,这是远哥让我转交给您的。他说,您看见它,一定会完成他的一个心愿。”
主上怔怔地看着那半截玉。
“远哥的心愿是,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您都以自己为先。”
“……”主上的指尖微颤,缓缓接过那枚玉佩。掌心的凉意,仿佛带他回到那段旧时岁月。
“主上,请别认‘命’。您给予我自由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这已是砍断枷锁的开始。”
举国上下正为临冬节做准备。街道灯火辉煌,街道两旁小彩旗猎猎作响,帝都洋溢着节日前的喜悦与繁忙。
与此同时,回息林即将迎来“冬燃”。
张乔留守临时观测点,办公大厅内悬挂多层监控屏与回息林磁频热图。各类分析仪器与传感终端分区布置,技术人员正有条不紊地处理数据。
回息林的植被已非常干燥,预报系统判断,“冬燃”极有可能在这两日内发生。至于确切的燃烧点,仍无法提前锁定,要等干雷落下,才能发出准确警报。
邵亦聪正通过远程监控软件关注数据波动。
“鹿鸣君。”仆人轻声提醒一句。
邵亦聪这才抬头,让仆人整理领结。
临冬节宴会将于今晚举行,时间还早。
他打算坐下,手机忽然响起。屏幕上跳出“卢律师”的名字。
邵亦聪接起,“喂,卢律师?”
那头的声音急促而嘶哑,“鹿鸣君,大事不好了!”
邵亦聪的心脏蓦地一紧,“怎么了?”
“暗中保护文先生的保镖传回消息,文先生遭遇车祸后,人被带走了!”
第65章
事故发生前。
文毓正和娜娜坐在车后座,去往商场采购临冬节物品。
他盯着手机,拇指划动社交平台上各大帖子。
校园里对文毓没有当选的不满,发酵成了网上对贵族垄断机会的怨言。
浏览一会儿后,他平静把手机收好。
“小毓,你看!”娜娜想和文毓讨论采购清单。
就在这时,司机忽然皱眉,“……二少爷,好像有人在后面跟车。”语气带着迟疑。
文毓抬头看向后视镜,一辆黑色越野车贴得极近,灯光晃得刺眼。
“可能是急着赶路吧。”娜娜转头看,安慰道。
司机本想变道避开,可刚一打方向盘,那辆车也跟着移动。
一前一后,咬得死死的。
司机打方向,车身向左侧偏去,对方像是早已预判他们的动作,越野车横向切入,一记精准的“逼车弧线”直接封死他们的退路,逼他们拐入岔口的小道。
狭窄的小道尽头,是通向城郊的旧路。没有行人,没有监控,也没有光。
娜娜声音发紧,“怎么办?”
下一秒,“砰!”
一声钝响,整辆车被撞得一震。娜娜惊叫,司机猛打方向盘,车子差点侧滑到护栏。文毓的身体往前一扑,安全带勒住肩膀。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第二次撞击比第一次更狠,后座安全带金属扣都震得发烫。
前轮忽然碾过什么,车身猛烈一晃,完全失控。
轮胎在冰面上打滑,车头猛地撞上了路边的电线杆。安全气囊炸开,白雾吞没了他们。
文毓只听见耳边“嗡”的一声长鸣。呼吸变得急促,世界倾斜成碎片。
他想回头,却只看见一道黑影敲碎玻璃窗。
有人扯开车门,冷风灌入。
“确认目标。”低沉的嗓音干净利落,带着训练有素的气息。
文毓刚要出声,一只戴手套的手掩住他的口鼻,湿布带着浓烈的化学味。
娜娜的喊声被压在另一边,“放开他——!”
忽然一阵匆忙脚步声从后冲上来要抢他,拉扯间他听见“嘭”“嘭”的闷响。
他的视线一点点发黑,意识坠入深渊。
春日公园中。风不知从何而来,吹得林木枝叶沙沙作响,节奏凌乱,藏着不安。
同一时间,一道惨白的闪电猛然撕裂天幕,干雷如巨兽咆哮般轰然劈下!
“轰隆!!”
整片回息林被炸响的雷音贯穿,山林深处瞬间亮如白昼。树冠被狂风卷得翻滚,枝叶纷飞,被无形之力掀起。
“嘀!嘀!”监控点的预报系统屏幕终于有了动静。
“怎么样?击落点在哪里?”张乔凑近。
技术人员放大图像,汇报,“是梨蕊林!”
被雷击中的梨蕊树躯干炸裂,焦烟四起,火光瞬间在林中蔓延。
“报一下目前检测到的数据。”张乔神色凝重。如果落点在梨蕊林,那心缘树很有可能会受牵连。
“瞬时地面温度飙升至862°C,伴随局部地磁反向扰动,心缘树外围磁频指数剧烈波动,瞬值突破临界值,达27.4µT!”
“火源已激活,监测图层显示,三处地表裂缝已自动开启冬燃通道;植被自燃点达成时间仅1.2秒,目前火舌在推进中,每秒扩展半径约3.4米,预计10分钟内触达心缘树保护层。”
“心缘树主磁心及其外围尚未响应!”
张乔眯了眯眼。难道……回息林要清理梨蕊林和心缘树?!
卢律师的话让邵亦聪头脑一片空白。
一瞬间,他甚至听不见自己的呼吸。空气似乎被抽空,周围所有声音都成了迟钝的嗡鸣。
他的手指攥紧手机,指节发白。
“鹿鸣君,您还好吗?”身边的仆人和电话里的卢律师询问重合,但听起来都遥远又模糊。
邵亦聪的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
他勉强抬起手,想扶一下什么支撑身体,却握空了空气,差点整个人摔倒。指尖的颤抖从关节传到全身,像是力量被掏空。
文毓出事了。
这个事实在他脑中轰然炸开。
“鹿鸣君!”卢律师在电话那头焦急喊道。
仆人赶紧扶住失去平衡的邵亦聪。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逼自己冷静。过了几秒,他沙哑开口,对着电话说,“……我在。”
“我们派去的两名保镖,其中一人受枪伤,另一人轻伤。他已经叫救护车,将同伴、文先生车上的女士和司机一同送往医院。据保镖反馈,带走文先生的,极有可能是军部的人。”
邵亦聪闭上眼。“……我明白了,您能调查车子的行踪吗?”
“您放心,我这边已经派人查车子的去向了。”
“好,谢谢您。”
邵亦聪睁开眼。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冷静。
他拨通白钧远的电话。接通时,他的指尖仍在微微发抖,但声音却很镇定,“远哥,我们的备用方案得用上了。”
他一边通话,一边快步往车库去。
结束通话时,他已开车赶往医院。
文廷岳和文晏收到医院打来的电话,火速来到医院。
不料想遇见邵亦聪。
“你怎么在这儿?!”文晏心急如焚,“是不是因为你,我弟弟和老婆才出事的?!”
他正欲上前一步与邵亦聪较劲,被文廷岳拦了下来,“冷静点!”
文廷岳见邵亦聪冷静中透着肃杀之气,眯了眯眼,“这位就是邵先生对吗?你来这儿的目的?”
“恳请两位帮忙。”邵亦聪低头请求。
文毓动了动眼皮,一道刺眼的光猛地闯入视线,他本能想抬手遮挡,却惊觉手动不了。
他的四肢被束缚,动弹不得。
“报告,他醒了。”
一道冷冰冰的声音传入耳中,瞬间剖开他尚未清明的意识。
文毓猛然一惊!脑海中的记忆像洪水决堤般倒灌而来。他睁开双眼,随即剧烈挣扎!可全身被粗麻绳紧紧缚着,捆得死死的,甚至勒得生疼。
文毓呼吸急促,鼻腔里残留着化学剂的气息,让他一阵晕眩。
一阵脚步声向他靠近。
阴影笼罩在文毓身上,他抬头,却因逆光只能看见高大的轮廓。
其中一人开口,“接下来,请你配合。”
文毓的心跳仿佛要撞破胸腔,但他强撑着语气的镇定,“你们是谁?想干什么?”
他目光飞快扫过四周。一间陈年失修的房间,门窗破烂,地面斑驳,天花板吊顶脱落,一根根钢骨外露,靠墙的位置,锈迹斑斑的铁皮操作台厚尘堆积,上面贴着的“装卸时段记录表”只剩半截,纸张早已泛黄。
“……这里是哪?”他问出口。
面对他的一连串质问,对方却毫无情绪地发问,“请问,你能离开邵亦聪先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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