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能是盯着窗外太久,眼底泛起一阵酸涩刺痛。
文毓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他已整理好情绪。
他得做好自己的分内事。他与邵亦聪,只是暂时分开。
学生会主席候选人辩论会举行在即,届时S大的校委会及校董会代表都将出席,他们需要提前审阅资料。
而这次候选人提交材料还有一个没有摆在明面上的规则:除了候选人在竞选阶段积累的项目亮点与公共表现外,还要有来自贵族的举荐材料。
“文毓,这是目前给你写举荐信的贵族同学名单,你看看。”
“好的,谢谢。”
竞选办公室里,团队小伙伴给文毓递来文件。
文毓的支持者里不乏贵族出身的同学,他们都热心响应号召,主动为他写下举荐信。
“可惜他们的家族爵位都不算高。”小伙伴有些遗憾。
“没关系,”文毓微笑着安慰,“这一沓信的数量也已经够啦!”
正说着,环保社团的社长敲门进来,“文毓,现在方便讲两句吗?”
“当然可以,刚好我也有事想请你帮忙。”
两人来到安静处,社长向文毓递出两封信,“这是我认识的两位贵族同学给你写的举荐信。一位是伯爵家的孩子,另一位的家族是公爵。希望能帮上你的忙。”
文毓惊讶接过,而后感激道,“谢谢你。”
社长摆摆手,不居功,“他们也是社团里的小伙伴,前段时间在回息林分享会准备过程中与你接触过,对你印象深刻,我提了一嘴,他们就主动写了。不算是我的功劳。”
社长握了握文毓的手,“希望你能成功!”
社长要松手,“你说有事让我帮忙,是什么?”
文毓却没放开,“社长,你愿意为我写一封举荐信吗?我会和其他信件一起上交。”
“我?”社长瞪大了眼睛,“可是,我的身份是平民……”
“没关系,正是因为这样,我才请你帮忙。”凭自身的能力与品行,成为社团里无论身份人人尊敬的存在,这样的人,还没有资格写举荐信吗?
这个小小的请求,文毓并非一时冲动。他认真思考过,也和竞选团队反复讨论,最终,他说服了所有人。
与白钧远见面后,文毓心里清楚,这次竞选,他多半会失败。
但哪怕是失败,他也要充分利用。
社长沉默了几秒,眼神慢慢变得温热。他笑了,“没想到你敢这么做,挺有胆量的。”
文毓也笑,“我就当你是答应了。”
下一届,下下届,他希望更多的后来者知道,原来可以有不一样的做法。
回到家,文毓就把竞选的事务放一边,主动进厨房帮忙,陪父亲下棋,和嫂子闲聊日常,临睡前还不忘为哥哥送上一杯助眠的热牛奶。
几乎天天如此。
文晏喝完牛奶,娜娜走来接过他的杯子。
“感觉小毓这次回家,不一样了。”她说到。
“……哪里不一样?”文晏蹙眉,怕娜娜发现端倪。
“他本来就很懂事,但现在更沉稳了,能扛事的感觉。”娜娜心思细腻,“你接他回来那天,你们兄弟间,没发生什么吧?”
“没有。”文晏掩饰。
“小毓偶尔会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景色发呆。那神情,和你当年暗恋我时,一个样。”娜娜微笑着走开。
“!”文晏一噎,嘴张了张,不知道该从哪句说起。
最后他只轻叹一口气。
文毓站在窗前,望着远处夜色中的天际线。
他看淡云流动,看疏星闪烁,看圆月在帝都的高楼之间洒下清辉。
唯独,看不见邵亦聪。
文毓额头抵着冰冷的窗框,闭了闭眼。
他最近总是睡不好——越想入梦,越难入梦。
连梦中的回息林,似乎都离他很远。
辩论会是校园投票前候选人最后一次公开活动。
辩论环节后,是现场提问。
一名来自竞争对手阵营的“观众”问文毓,“在你公开的第二次提交资料清单中,有一封不太符合要求的信,请问,这是你对S大制度的挑战吗?”
明面上的规则从来没说只接收来自贵族的举荐信,何来“挑战”之说呢?
但文毓没有这样回应。
文毓站起身,朝这名观众礼貌点头,“谢谢你的提问。”
“根据S大的官网数据,我们每年招收的学生身份比例在不断变化,还有留学生来我们这儿学习、生活,这都说明,S大的生源结构变得多元。在这样的背景下,作为沟通学校与学生之间的桥梁,学生会的责任也应该是多元的。”
“我承认,一开始加入学生会主席竞选时,我只想着将来能帮助更多的人,而至于如何帮助,我并不是十分清晰。但经过这段时间的成长,我相信我能听见那些没说出口的声音,我能看见那些无形的连接,我能理解那些安静背后的挣扎与渴望,我有能力沟通有分歧的立场,也愿意承担斡旋的代价。”
“因此,我额外提交的那封信,并不是挑战,而是表明决心。”
文毓环视会场,那些静静聆听的面孔中,也许就有下一届、下下届的候选人。他真诚说道,“各位,我所理解的主席之位,不是高高在上的权力,而是躬身入局的承担;我的决心,就在于S大未来的可能性——一个让所有声音都能被听见,让所有理想都能闪闪发光的平台!”
他的话音落下,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
辩论会最后在主持人的宣布声中圆满落幕,各方的竞选活动也随之告一段落。
文毓与团队里的小伙伴,以及前来现场支持的同学一一拥抱。
“文毓,你太棒了!”
“我们相信你,一定能当选!”
“文毓,加油!”
文毓感激道,“谢谢大家!”
环保社团的社长上前,紧紧握住文毓的手,目光灼灼,眼里泛着光。
文毓以有力的回握,代替所有语言。
犒劳团队成员的饭局结束后,文毓由司机送回家。
他一进门,发现文晏还未休息。
文晏捧着一杯温热的牛奶递过来,“竞选辛苦了,终于可以好好休息。”
文毓接过杯子,道谢,“谢谢哥。”
文晏没有多言,只是等他喝完后,接过杯子,转身准备离开。
走出几步,文晏回头,想提醒弟弟早点休息。
却看见文毓正安静地站在窗边,望着窗外。
冬日第一场小雪正悄然降临。
雪花一片一片地旋转着,从夜空中无声飘落,在路灯的照耀下泛着柔光,如极慢的流星。
文毓的侧影沉静如画,他的眼神深远,仿佛心已随雪飞远。
那一刻,他几乎要融入夜雪中。
文晏见状,沉默地转身离开。
此刻的回息林,吹起干燥的风。
林叶被拂动,发出阵阵低响,仿佛林海在吟唱,歌声随风飘远。
与此同时,春日公园的梨蕊树上,一朵银白的微光在枝头悄然亮起。
那道微光乘着冬夜的风,轻盈地飘啊、飘啊。
飘过屋檐,穿越街巷,落在一处褐色藤蔓缠绕的棚架上,绕啊、转啊。
第二天清晨,文毓在浅眠中醒来。
他打开房门,恰好碰见一位匆匆走过、神情惊讶的佣人。
“怎么了?”他揉了揉眼睛,疑惑问道。
佣人一边对他行礼,一边兴奋道,“二少爷,院子里的紫藤一夜之间开花了!可明明那是春天才开的花呀!”
文毓惊讶, 跟着佣人下楼。
客厅的趟门推开,惊艳的紫色扑面而来。
后院藤架上,紫藤花盛放成海,密密麻麻,宛如霞云倾泻。淡紫的花瓣与雪地的素白交织辉映,仿佛梦境。
在A国,紫藤的花语是“思念”。这棵紫藤,是文毓母亲去世后,文廷岳亲手种下,寄托思念的。
春天才开的花,冬日里亭亭如盖。
花开无声,文毓却像听见呼唤一般,一步一步,走入花下。
文廷岳、文晏和娜娜也在佣人的惊讶声中醒来,纷纷赶至客厅。
他们只看见:文毓站在紫藤之下,风吹花动,花瓣一片片旋舞,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
文毓摊开手掌,它们便飘到他的掌心中。
文毓仰头。
回息林,是你吗?
亦聪,是你吗?
思念如花瓣海,一层又一层飘落,几乎要覆盖地上雪的白。
紫藤花耀眼,连邻居都来好奇,“这紫藤花,怎么在冬天开了呀?还开得这么好,真是奇观!”还打趣道,“哈哈哈,你们家不会是有人思念泛滥成灾了吧?”
紫藤开得太不合时宜,却也太惊心动魄。
文毓站在花下,哭了出来。
文廷岳和娜娜回神,赶紧跑过去查看他的情况。
而文晏站在门廊,看着这一切,神情复杂。
走回客厅,文毓已缓和情绪。
他在三人注视下停下脚步,轻轻吸了口气,抬眼看向哥哥,又转头看向父亲与嫂子。
他的声音带一丝沙哑,“你们愿意听一听,我在回息林中的经历吗?”
第62章
时间回到邵亦聪重返回息林营地的那天。
营地正是一片忙碌:有人在打包设备,有人蹲在地上卷收缆线。张乔站在第一批物资前,低头对照清单,一项项清点准备装箱。
“冬燃”撤离工作,已紧锣密鼓地展开。
“乔哥。”邵亦聪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张乔回头,原本朝他扬起的笑容僵在一半处,他快步走到邵亦聪身旁,压低声音,“你前脚刚离开,钧远后脚就出差回来了。他那脸色本来就不好,听说你擅自请假回帝都,他更生气了。待会儿你别管别的,先认错,懂吗?”
显然,他毫不知情。
邵亦聪点头致谢,“谢谢提醒。”
说完,他穿过一组组忙碌的队员,绕过堆叠的箱体,走进组长工作帐篷。
帐篷内,白钧远正伏案批阅材料。
邵亦聪走到桌前,“远哥。”白钧远手一顿,而后抬头看他。
两人对视数秒后,白钧远开口,“……和文毓商量好改变命运的方法了?”他语调平稳,却带着一丝冷讽。
他知道邵亦聪匆忙赶回帝都的原因。
文毓肯定对他说了自己让他离开的事情。
闻言,邵亦聪没有生气。
如果白钧远真的赶尽杀绝,他大可以在文毓拒绝离开后立即向冯致以告密。
但他没有。
白钧远是矛盾的,既期待一丝奇迹的出现,又冷静地忠于悲观主义。
邵亦聪回答,“还没有。”
白钧远细品这“还”字,似笑非笑,“那就是有点眉目了?”
邵亦聪看了一眼帐篷外工作人员忙于收拾的景象。无人注意他们正谈论多么大一件事。
他转回头,看白钧远,“……森林里,藏着一台能让动植物变得有攻击性的机器,对吗?”
话音落,白钧远脸上的表情没有夸张变化,但眼神逐渐变得锐利,眉间的线条也慢慢收紧。
他眯起眼,“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它在哪儿,我见过它,也摸过它。”邵亦聪的话里有一股隐约的疯劲,“不瞒您说,我甚至拿到了它的设计图。”
白钧远陡然站起身,几步走到门口,放下帐篷门帘,隔绝外界。
回身之际,他试探道,“那你说,它在哪儿?”
“梨蕊林,C监测点附近。”
白钧远声音冷至冰点,“……你是怎么知道的?”
邵亦聪嘴角是一抹意味不明的淡笑,“是森林告诉我的,您信吗?”
“荒谬!”白钧远脱口而出。
“我还知道,我们一直都在超量采集心缘树的树心液。表面是检测需要,实际上另有用途。……对吗?”
白钧远双眉紧锁,眼神里的疑问与惊愕交缠。他仿佛难以置信,邵亦聪究竟从哪里知道这一切。
邵亦聪朝前走一步,“荒谬的,究竟是森林,还是人类?”
白钧远低笑一声,“……就算是森林告诉你的,又能如何?你能对付紧握兵权的人?”
邵亦聪目光一凛,抓住了重点,“是因为这样,您才一直受制于人吗?”他顿一顿,“主上也是?”
牵扯到主上,白钧远的脸色倏然一沉。“你的理解能力,我跟不上。”
“那我慢慢分析给您听。”邵亦聪直击要害,“因为兵权与财权都掌握在他人手中,主上也只能依附求存,连自己的身体状况都无法自主。而您,害怕他们对主上更进一步不利,所以甘愿成为爪牙,是吗?”
白钧远没有回话,但眼神复杂。
邵亦聪猛地意识到,他在森林里与万物共振之时,他的舅舅和师友却深陷于另一片“人造丛林”中,那里没有藤萝与花香,只有他意想不到的权力缠绕与暗潮吞噬。
邵亦聪开口问,“御医院……对主上做了什么?”
白钧远握紧拳头,动了动唇,终究只说,“鹿鸣君,请您停止无聊的猜测。您要做的,是与我商量好逐步退出营地工作的计划。”
“远哥!”邵亦聪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臂,“森林让我知道这些事情,不是偶然!难道您宁愿自欺欺人,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主上被操控、被消耗,直到他离世才算解脱?!”
41/49 首页 上一页 39 40 41 42 43 4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