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向晚没有立刻出去。他耐心等待了许久,确认外面再无任何动静后,才如同鬼魅般掠至门后。
地上,安静地躺着一个以油纸包裹、丝线捆扎得严严实实的小小包裹。油纸之上,没有任何标记。
他小心翼翼地拾起包裹,回到屋内,点亮了油灯。
昏黄的灯光下,他解开了丝线,剥开层层油纸。
里面,并非他预想中的密信或是什么诡异之物,而是两个小巧的玉瓶。
一瓶是色泽莹润、散发着浓郁生机的翠绿色药膏——上好的“续脉生肌膏”,对外伤及经脉损伤有奇效,价值不菲。
另一瓶,则是三粒龙眼大小、通体浑圆、散发着淡淡清香的丹丸——“回元守心丹”,乃是治疗内腑震荡、稳固心神的极品灵药。
除此之外,再无只言片语。
南向晚拿着这两个玉瓶,愣在了原地。
在他最挣扎、最痛苦、最需要帮助的时刻,送来了这堪称雪中送炭的疗伤圣药?
是黎时樾吗?
可他为何要如此偷偷摸摸?他身为首席,赐药于受伤弟子,名正言顺。
是柳如絮师姐?或是其他同情他的同门?可这般珍贵的丹药,岂是寻常弟子能够随手拿出的?
难道……是那个神秘的蓝先生,或其背后的势力?他们想借此施恩,拉拢自己?
无数个猜测在他脑中闪过,却无一能够确定。
他看着掌中那两瓶丹药,又看了看窗外依旧滂沱的夜雨,心中那片混乱的迷雾,似乎更加浓郁了。
这突如其来的“帮助”,非但没有让他感到温暖,反而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他已然纷乱的棋局上,又落下了一枚意味不明的棋子。
用了,便是承了这份不明不白的情。
不用,以他如今的伤势,明日决赛,必败无疑。
南向晚沉默良久,最终还是拧开了那个装着“回元守心丹”的玉瓶。一股沁人心脾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让他混乱的心神都为之一清。
他现在,没有选择。
无论送药之人是谁,有何目的,他都必须先活下去,先走到黎时樾的面前。
他将一枚丹丸放入口中,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和而磅礴的药力迅速散入四肢百骸,滋养着受损的经脉与内腑,那灼痛之感顿时减轻了不少。
他又挖出一些翠绿色的药膏,涂抹在右手血肉模糊的关节处。一股清凉之意渗透进去,火辣辣的疼痛立刻缓解,伤口甚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收拢结痂。
果然是极品灵药。
伤势的好转,并未带来丝毫轻松。南向晚吹熄了油灯,重新坐回黑暗中,听着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
而怀里,则多了两瓶来历不明、却救他于水火的丹药。
恩与仇,情与恨,真相与谎言……如同一张巨大而粘稠的蛛网,将他紧紧缠绕,越收越紧。
黎时樾,送药的人……是你吗?
你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而我……明日,又该如何面对你?
雨,下了一夜。
如同他心中,那场永无止境的纷乱与挣扎。
第23章 血泪惊涛
一夜暴雨洗刷过的演武场,青石地面光可鉴人,映着初升的朝阳,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与肃杀。
决赛之日,到场观礼的弟子比前两日更多,几乎将整个演武场围得水泄不通。高台之上,掌门玄诚子与诸位长老面色沉凝,目光不时扫过仲裁席位上的黎时樾,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黎时樾依旧端坐着,脸色比昨日更显苍白,仿佛所有的血色都被一夜的雨水冲刷殆尽。他微阖着眼,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青影,置于膝上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显露出他并非表面那般平静。
南向晚站在擂台之下。
经过一夜调息,加之那来历不明的丹药奇效,他内腑的震荡已平复大半,右手的伤势也好了六七成,至少已能握剑。只是那彻夜未眠的挣扎与痛苦,在他眼底沉淀下浓重的阴影,让他整个人透出一股玉石俱焚前的、异常平静的疯狂。
他的对手,那位以剑法迅疾诡变著称的师兄,已然登台,持剑而立,神色戒备。
裁判长老看向南向晚。
南向晚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混杂着恨意与别样情绪的血气,一步步,沉稳地踏上了中央那座最为宽阔的擂台。
他没有看他的对手,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牢牢锁定在高台之上,那道白色的、看似平静无波的身影上。
黎时樾似有所感,缓缓睁开了眼睛。两人的目光,在喧嚣的演武场上空,再次交汇。
一个平静之下暗流汹涌,恨海翻波。
一个淡漠之中深藏痛楚,欲语还休。
“决赛,开始!”裁判长老的声音,打破了这诡异的沉寂。
南向晚的对手显然研究过他之前的比试,不敢有丝毫大意,剑光一闪,便如鬼魅般欺身而上,剑招奇诡,角度刁钻,瞬间织成一片绵密的剑网,将南向晚笼罩其中!
若是昨日重伤之躯,南向晚定然难以招架。但此刻,他伤势已复大半,心中那股压抑到极致、亟待爆发的情绪,更是赋予了他远超平时的力量与速度!
他没有闪避,甚至没有去看那些虚实难辨的剑影。他只是简单地、直接地,一剑刺出!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没有任何变化,只有速度!快到极致的速度!以及一股一往无前、舍生忘死的决绝!
“嗤——!”
剑锋破空,发出尖锐的厉啸!竟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点在了对方剑网最薄弱、也是唯一真实的那一点之上!
双剑交击,那师兄只觉一股尖锐至极的力道顺着剑身传来,震得他手腕发麻,剑势瞬间溃散!他骇然变色,急忙变招,剑光回转,护住周身。
然而南向晚根本不给他喘息之机!他如同附骨之疽,剑随身走,招招抢攻,每一剑都直奔要害,狠辣凌厉,全然不顾自身防御,竟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他的剑法,已然脱离了青云剑法的藩篱,融合了仇恨、痛苦、挣扎以及那不明丹药带来的、近乎燃烧生命的潜能,形成了一种独属于他南向晚的、充满毁灭意味的剑道!
不过二十余招,在对方一个细微的破绽露出的刹那,南向晚眼中寒光爆射,长剑如毒龙出洞,以一個极其诡异的角度,穿透了对方的防御,剑尖稳稳停在了其咽喉前半寸之处!
冰冷的剑气,刺激得那师兄喉结滚动,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全场,一片死寂。
谁都没想到,这场预料中势均力敌的决赛,竟会结束得如此之快,如此……碾压!
裁判长老愣了半晌,方才高声宣布:“决赛,南向晚——胜!”
短暂的沉寂之后,台下爆发出震天的喧哗!无数道目光,或震惊,或钦佩,或嫉妒,或复杂,尽数聚焦于擂台中央,那个持剑而立、身形略显单薄却气势惊人的少年身上!
宗门大比头名!
按照惯例,接下来,便是由掌门亲自颁奖,赐下“破障丹”,授予进入“剑冢”的资格。
高台之上,玄诚子缓缓起身,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正准备开口。
就在这万众瞩目、荣誉加身的时刻——
南向晚却猛地收回长剑,看也未看那失魂落魄的对手一眼。他转过身,面向高台,面向那个端坐于仲裁席位上的白色身影。
他缓缓抬起手,并非接取荣耀,而是伸入了自己染血的衣襟之内。
全场的声音,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瞬间低了下去。所有人都感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玄诚子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黎时樾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眸,在这一刻,骤然收缩!他置于膝上的手,猛地握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在无数道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南向晚从怀中,取出了一卷兽皮拓印,以及那个来自江南旧宅废墟的、藏着铜钱、布片与残页的铁盒!
他将拓印猛地展开,将那幅记录着南家惨案现场、清晰地标注着“烈阳指”痕迹的画卷,赤裸裸地展示在所有人面前!
同时,他高高举起了那个铁盒!
“掌门!各位长老!青云门上下同门!”南向晚的声音,不再是以往的清朗温润,而是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沙哑与悲怆,如同杜鹃啼血,瞬间穿透了整个演武场!
“弟子南向晚,今日并非为这虚名而来!弟子在此,要为十一年前,江南南家上下百余口枉死的冤魂——鸣冤!索命!”
如同平地惊雷炸响!
整个演武场瞬间哗然!所有弟子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擂台之上,那个状若疯狂、字字泣血的少年!
“南家?”有年长的弟子惊呼,“是十一年前那个被灭门的江南世家?”
“他……他是南家遗孤?!”
“烈阳指?!那不是黎家的……”
无数道目光,瞬间从南向晚身上,转向了高台之上,那个脸色已然苍白到极点的黎时樾!
玄诚子与诸位长老的脸色也瞬间大变!
“南向晚!休得胡言!”一位脾气火爆的长老厉声喝道。
“胡言?”南向晚凄厉一笑,眼中泪水与恨意交织,他指着那画卷上的指洞,声音悲愤欲绝,“这‘烈阳指’痕迹,铁证如山!就留在南家灭门现场!除了黎家核心弟子,谁能留下?!”
他又猛地打开铁盒,取出那页残破的账簿:“这上面清楚记录,黎府密使,赠‘蓝萤石粉’于南家!而那夜在宗门后山,与大师兄黎时樾密会、提及‘当年之事必须隐瞒’的蒙面人身上,正有此物痕迹!”
他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利箭,狠狠射向黎时樾,声音拔高,带着无尽的恨意与指控:
“黎时樾!你黎家假意与我南家结盟,背地里却与影蛇勾结,行此灭门绝户之举!事后更假仁假义,将我收养门下,名为庇护,实为监视,生怕我查出真相!”
“你表面清高,道貌岸然,实则内心龌龊,双手沾满我南家鲜血!你这身傲骨,是用我南家百余口的性命堆砌而成!”
“今日,我南向晚,便在这青云之巅,众目睽睽之下,以我南家血脉起誓——与你黎时樾,与黎家,恩断义绝!此仇此恨,不共戴天!唯有血债——血偿!”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猛地拔出腰间长剑,剑尖直指高台之上的黎时樾!
阳光照射在冰冷的剑锋之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如同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滔天的杀意!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石破天惊的控诉惊呆了。目光在南向晚那悲愤决绝的脸上,与高台上黎时樾那苍白沉默的身影之间,来回逡巡,充满了震惊、怀疑、与难以置信。
黎时樾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站起了身。
他迎着那直指自己的剑尖,迎着台下无数道或惊或疑或怒的目光,也迎着南向晚那恨意滔天的眼眸。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被揭穿的惊慌与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能将人溺毙的疲惫与……痛楚。
他看着南向晚,看着那个他暗中守护了十年、此刻却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的少年,嘴唇微微动了动,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和一句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的、低沉而沙哑的话语:
“事情,并非你所想。”
没有辩解,没有否认,只有这苍白无力的一句。
在南向晚听来,这无异于最大的蔑视与默认!
“不是我所想?”南向晚仰天狂笑,笑声中却带着无尽的悲凉与绝望,“那是什么?!你告诉我啊!黎时樾!你解释啊!”
黎时樾沉默着,只是深深地看着他,那眼神复杂得如同浩瀚星海,包含了太多南向晚看不懂,也不愿看懂的情绪。
他的沉默,如同最猛烈的助燃剂,彻底点燃了南向晚心中最后一丝理智。
“好!好!好!”南向晚连说三个“好”字,眼神彻底冰封,只剩下毁灭一切的疯狂,“你不说……那我便用自己的方式,来讨回这笔血债!”
他猛地收剑,转身,不再看高台一眼,在无数道震惊、茫然、复杂的目光注视下,一步步,走下了擂台。
他没有去领取那本该属于他的头名荣耀。
他带来的,只有一场席卷整个宗门的、血色的风暴。
演武场上,死寂依旧。
唯有高台之上,黎时樾望着那决绝离去的背影,缓缓闭上眼,掩去了眸底那深不见底的痛楚与荒凉。
一滴鲜红的血珠,自他紧握的指缝间,悄然滴落,在他纯白的衣袍上,晕开一点刺目的朱砂。
第24章 决绝深渊
南向晚那字字泣血、石破天惊的控诉,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在青云门内引爆了滔天巨浪。
演武场上的死寂并未持续太久,便被各种震惊、哗然、质疑与愤怒的声浪所取代。弟子们议论纷纷,目光在高台之上面无表情的黎时樾与决然离去的南向晚之间来回扫视,充满了难以置信与茫然。
“南师弟说的……是真的吗?”
“烈阳指痕迹……黎家密使……这……”
“不可能!大师兄怎会是那般人!”
“可那证据……”
高台之上,玄诚子脸色铁青,诸位长老亦是神色剧变,相互交换着震惊而沉重的眼神。一位脾气火爆的长老猛地一拍座椅扶手,须发皆张:“岂有此理!此子竟敢当众污蔑首席,污蔑黎家!掌门,此事必须严惩!”
“住口!”玄诚子厉声喝止,目光却死死盯着黎时樾,“时樾,他所说……”
黎时樾缓缓抬起眼眸,那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荒芜,他迎着掌门与诸位长老质询的目光,声音低哑得仿佛砂石磨砺:“弟子……无话可说。”
14/47 首页 上一页 12 13 14 15 16 1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