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此后,死寂的空间,只要起风,就会多几分聒噪。
十岁那年,热带气旋过境,港城有一场百年难遇的大台风,竹风铃跟霍舟砚回了霁京。
风静静吹,竹节鱼风铃响个不停,梁述看风铃,霍舟砚看他。
很久很久……
头枕得手发麻,梁述坐起来,发现霍舟砚站在他身后,“霍舟砚?你怎么来了?”
“这是我家。”
梁述想了想,眉眼弯弯,仿若能溢出星星,指着那串风铃,“你家的竹子好漂亮,说话也好好听,它在跟风交谈。”
“它们说了什么?”
梁述摇头,“我不知道,只是它们很热闹。”
他跟它们物种不同,语言不通,也许竹子向风捎信,它向往远方故土。
正如梁述,傍晚偶尔也会跑到海边,问问海浪,有没有经过另一个世界的雾斯海。
“你也去跟它们挂一起,热闹热闹。”
梁述眼睛更亮了,跃跃欲试,“我……真的可以吗?”
霍舟砚不懂这夯货在期待什么,语塞:“……”
“你长脑了?”
梁述竖起九根手指头,又默默折下一根,十分自信:“长了的,我可是有八个脑子呢。”
霍舟砚不语,在想送梁述去脑科,还是精神科合适。
人能有八个脑子?
哦,忘了,他不是人,是一只愚蠢章鱼。
八个脑子凑不出一个能用的活人脑,他到底在自豪什么?
“霍舟砚,是要把我的脑袋挂在那里吗?”梁述盯着风铃,认真问。
霍舟砚不说话。
小章鱼双手托腮,苦着一张好看的脸,竟有些烦恼:“我的脑实在太多了,我也不知道该挂哪一个。”
霍舟砚好心:“我帮你。”
梁述迷惑:“啊?”
“砍下七颗脑。”
恶趣味上来,霍舟砚掏出随身匕首,用白布慢条斯理擦拭,光影下,刀锋显露寒芒,Alpha一本正经报菜名:
“清蒸章鱼,红烧章鱼,扔热锅里油炸,听说铁板烤章鱼,味道最好……”
这个邪恶的人类雄性,竟然打算吃他,还这么平静讨论他的死法?!
“我不好吃,不好吃,章鱼一点都不好吃……”
梁述害怕护头,躬着身体,想迅速钻入桌底,霍舟砚手快揪他后领,按回原位。
“没吃过呢,得尝过才能下定论。”
大掌缓缓抚上梁述的头,霍舟砚手里的刀,在章鱼面前漫不经心晃悠,“或许,现在拧下来,生吃试试?”
梁述鸵鸟般缩着头,恨不能埋进土里,巍巍颤颤道:“生章鱼最不好吃了,别吃我,有……”
霍舟砚轻扯梁述一撮头发,“有什么?”
明明Alpha动作不重,章鱼还是感觉到头皮发疼,好像说不出个所以然,下一秒就要鱼首分离。
想啊,快点想啊,八个脑子高速运转,脑里浮现的却都是动画片里场景。
情急之下,[恶毒后妈送公主苹果]画面一闪而过。
梁述仿佛抓住救命稻草,“有毒,像毒苹果,吃了嘴巴会变紫,会昏睡,再也醒不过来……”
闻言,霍舟砚好像被唬住,慢悠悠坐到Beta身边,刀放到桌上,刀口正对着章鱼。
梁述稍稍往左边退,霍舟砚揽他小臂拉回,梁述想离男人远点,又动了动身体。
Alpha紧攫他下颚,避无可避,逼章鱼对视,“做点我心情愉悦的事,放过你。”
梁述怔住。
鱼跃?
海里鱼跃,是高高跃出水面。
霍舟砚是陆地生物,他的意思,是想跳到空中吗?
“那你放开我。”
霍舟砚松手,梁述站起来,猛地深吸一口气,然后弯腰,想抱起霍舟砚。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梁述梗红了脖子,霍舟砚坐如泰山。
那么重的砖头都能搬,怎么可能抱不动霍舟砚?
梁述不服气,打算重新试一遍,结果,左脚绊右脚,他踉踉跄跄,差点摔个狗啃泥。
霍舟砚不解:“你在做什么?”
“抱你。”
“然后?”
梁述笃定指天,“高高甩到天上。”
霍舟砚脸色肉眼可见黑起来:“……”
拳头突然硬了,Alpha再次提起匕首,“活剥章鱼皮似乎也不错。”
梁述瞳孔瞠圆,这个喜怒无常的人类,说话不算话!
要活下来,他目前只有一个办法:撒腿就跑!
霍舟砚耳明目聪,自然看穿梁述心思,旋即拦人桎梏腿上,刀锋在他脸上比划,“想跑?”
梁述心慌得厉害,不敢说话。
霍舟砚低眉,怀里鹌鹑瑟瑟发抖,又是那副窝囊样。
男人扔刀,“看我。”
梁述依言照做,乖巧又胆怯,长翘睫毛像蝴蝶轻颤,鹿眸湿漉漉,那样的……
招人心生怜爱。
霍舟砚缓慢凑近,气息吐到梁述脸上,章鱼睁着大眼睛,不知所措,无辜看他。
男人轻声蛊惑:“蠢鱼,闭眼。”
这次梁述没有听话,反而靠近Alpha后颈,嗅了嗅,好奇问:“你脖子后面是什么?”
那股好闻香味,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霍舟行也有,他就没有。
梁述说话间,热气倾洒男人脖子,惹起颤栗……
霍舟砚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哑声:“想咬一口吗?”
“咕噜咕噜……”
饥饿声不合时宜响起,打破旖旎,霍舟砚有被扰了兴致的不爽。
梁述尴尬摸鼻,他也不知道尴尬什么,总之就是感觉怪异,“对不起……”
“不是我想这样的,是它自己饿了……”
霍舟砚强制压下体内躁欲,推开梁述。
难道,这具躯体不仅不排斥这只蠢章鱼,还只会对他产生反应?
第8章 骗到我,算他有本事
霍舟砚步履匆匆,进了隔壁屋,浴室花洒下,冷水浇灌,却难褪热意。
海风咸湿味,放大的脸,抓衣角时的泛白指节……
那些荒谬,电影般在脑海清晰循环播放,仿佛无形中,梁述悄悄给他种下魔蛊。
侵略型信息素作祟,一点一点吞噬意识,占有欲侵蚀五脏六腑。
刚才注射的抑制剂,完全不起作用,霍舟砚始终无法平静。
理智逐渐失控,难见天光的阴暗滋生,疯长一个偏执念头:梁述,好想、好想要梁述……
后背无力抵上瓷砖,刺骨冰凉感换取片刻清醒。
霍舟砚阖眼,有些认命叹气,咬牙轻喃几遍:“蠢鱼,你该死……”
饭后
黑胡桃木会客桌,三个Alpha入座,霍舟砚坐主位,慕嘉霖、陆池各坐两侧。
远处,电视机里正播放小鲤鱼和粉水母,梁述端坐丝绒沙发上,像极了小学生认真听课,看得津津有味。
霍舟砚放下财经报纸,抽隙“施舍”瞥了眼两人,“你们有事?”
慕嘉霖目光瞄到远处,停留几秒,又迅速收回,明知故说:“好奇你金屋藏了哪位佳人,过来瞧瞧,”
“但你看起来……貌似不怎么欢迎。”慕嘉霖稍顿,捂胸口,状是心寒道。
霍舟砚没客气,目光落到门口,“是半点不欢迎,你们滚出去?”
两人充耳不闻,慕嘉霖自顾自拿起桌上的百利金钢笔,开始转,陆池则盘玩桌上的一对黑紫核桃。
听说断情绝欲的万年寡王开窍,领了一个貌美Beta回家,陆池才马不停蹄拉着慕嘉霖,火急火燎赶来,他倒要看看,究竟谁这么有能耐。
陆池边盘核桃,边不太确定看看梁述,又看看霍舟砚,嘴巴呈“O”型。
良久,陆池从震惊中缓冲过来,不可置信:“貌美Beta,是梁述?”
这就是传说中的“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要干,直接来票大的。
霍舟砚没说话,低头,拿起报纸继续看。
他们有够闲的,特地大老远跑来他这过碎嘴瘾,道些无用的家长里短。
陆池觉得霍舟砚当局者迷,试图唤醒他塌成一片废墟的良知,“不是,霍舟砚,你找谁,也不能找梁述吧?”
霍舟砚保持沉默,只听到报纸翻页“沙沙”声。
总之,霍舟砚这个人,他不想说,没人能猜透他的意图,旁人揣测也仅仅是揣测。
出色的商人从不做无用功,利益精确到以毫厘计算,慕嘉霖手中的钢笔停下,“霍舟砚自有他的理。”
陆池摆手,“算了,我不理解但尊重。”
“玩玩可以,但他可是霍舟行的人,”慕嘉霖问:“这么放心带回来?”
客厅里,除去慕嘉霖、陆池嘲哳声,偶尔还能隐隐听到儿童片女音歌声:
[……晶莹的水世界,互相间没有陌生,只有微笑……]
歌词忽大忽小,蹦入霍舟砚耳朵,什么低龄幼稚玩意儿?
他慵懒掀起眼帘,往某处扫一眼,梁述展颜咧嘴笑,傻气呆头鹅。
“有什么不放心?”霍舟砚反问。
“万一他在演戏呢?”
二十多岁的人,果真还能这么单纯无邪,看哄小孩的动画片?
霍舟砚没什么表情道:“骗到我,算他有本事。”
一只脑子不好的蠢章鱼罢,人话听不懂,理解有障碍,指望能成气候?
留他,自然别有用处。
陆池仔细端详梁述,长相精致,眉形如墨染青山,英气中带着几分温雅,是人间难见的上等色相,像来自海底深处的波塞冬,上帝最完美的艺术品。
“不得不承认,梁述的确颇有几分姿色。”陆池目露欣赏,客观说道。
发觉好像有人看自己,梁述扭头,陆池已经敛起审量,他猝不及防跟霍舟砚视线相撞。
男人的瞳仁漆黑、幽沉,眸底是化不开的异样深意,梁述读出了危险信号,强烈浓郁的……
捕食者对猎物侵占欲。
霍舟砚这个人类还是要吃掉章鱼吗?
另外两个人类,好像也不善良,他们坐得很近,嘴巴不停在动,是商量怎么吃章鱼?
动画片里的水母还在唱歌,却少了原来的味道,没那么悦耳动听。
梁述懦懦缩脖子,霍舟砚拧眉,他什么都没做,那蠢章鱼一副怕鬼模样,什么意思?
霍舟砚心情骤降到冰点,声音没有一丝温度:“陆池,抛开你的烂黄瓜发言,说的倒像人话。”
慕嘉霖第一次见霍舟砚这样,看似跟平日冷漠没多少分别,细品,实际隐隐约约有点……
急眼,还掺杂着一股不知名敌意和酸味。
千载难逢,猎奇的事情发生了。
“哟,霍总,才哪到哪,护上了?这不得称一句‘真命天爱’啊?”
霍舟砚不认不驳,顾左右而言他:“挺能嚷嚷,刚好,钱老最近有个哑巴病患,你去把嘴捐了。”
无关紧要的事,霍舟砚向来不屑一顾,懒得费口舌,寡言少语。
恐怕他本人都没意识到,今天出其话密,疑似戳破心事的男人破防,慕嘉霖为他保留体面,配合噤若寒蝉。
气氛安静下来。
钢笔时不时敲击桌面,文玩核桃碰撞,发出沉闷“镗镗”声,难听至极。
蓦地,霍舟砚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钢笔绝版,核桃盘了二十年。”
闻言,慕嘉霖、陆池手里好似接了烫手山芋,默默放下,摆回原状,毕竟,霍舟砚可没少对他们坑蒙拐骗。
陆池扯开话题,“宝栖湾的项目,真拱手相让给霍舟行了?”
霍舟砚很大方:“想要,给你也行。”
宝栖湾是大头,霁京近几年的香饽饽,一但投入运营,连接国内、国际航海贸易,收入以亿为单位,稳赚不赔。
这个项目,霍舟砚跟了好几年,只差临门一脚,就可以投产,现在却转手为霍舟行做嫁衣。
陆池、慕嘉霖相视一眼,直觉不简单,霍舟砚满腹坏水,由里到外,连心肝都是透黑的,他弃之如敝的东西,不见得是什么好货。
“怎么说,你哥就是我哥,我不跟咱哥争。”陆池明事理道,“哥”字咬音尤其重。
第9章 逃不出伊甸园
话题戛然而止,沙发上的人已然没了踪影,陆池最先发现,“梁述呢?”
霍舟砚眸光再次落回观影区,空空如也。
Dun hill打火机在指尖绕过一圈,慕嘉霖问:“你不去找找?”
霍舟砚神色如常,“跑不掉。”
日后,谁知蠢鱼是否常来,只当……提前熟悉环境。
廊檐下
梁述愈走愈快,恨不能长出翅膀,飞离这险恶境地。
长廊幽深,探不到尽头,梁述步子逐渐慢下来,廊边绿植吸引注意。
此时,花开正盛,花香漫园,目光落及处,一对金斑喙凤蝶,驻足西府海棠枝头。
梁述悄声靠近,小蝴蝶停在大蝴蝶上方,大蝴蝶轻轻吮吸花蜜。
时间无言,一缕清风拂来,海棠花颤落几瓣,在半空打旋,一片花瓣精准停到梁述额发,缠入白色纱布。
许是观景人呼吸声过大,惊扰蝴蝶,它们倏尔扑闪翅膀,双双飞走。
4/72 首页 上一页 2 3 4 5 6 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