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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述十分不舍地将铁罐给方管家,“霍舟行想吃菜,给他买。”
方管家震惊看着梁述,一时竟不知是说他傻,还是大度。
霍舟行平常怎么对梁述,方管家最清楚不过。
有时候太过火,方管家都看不下去,可他无力插手,毕竟清官都难断家务事。
方管家退回铁罐,“梁先生,钱不是问题,关键是,张师傅年事已高,前几天刚退休,已经回淮宁乡下养老了。”
淮宁隶属江南一带,远在霁京千里之外,而且张师傅傅脾气怪,做菜从不讲价格,只讲缘,有钱也未必吃得上。
“我可以看看霍舟行吗?”梁述问。
方管家带梁述去了霍舟行房间,他安详躺在床上,眼睑紧阖,身上缠着厚重白纱布。
家庭医生正在记录病况,针头插进霍舟行煞白的手背,输液声“嘀嗒嘀嗒”,缓慢流入静脉。
较之前打梁述的精气神,霍舟行清瘦许多,干枯得像个活死人,眼下挂着青黛。
霍舟行一定很疼吧,可是……
他也很疼呢。
章鱼摸摸自己的脑袋,暗暗想道。
如果是梁述,面对这样的霍舟行,会不会很希望他能吃点东西?
好吧,合格的人类,应该要学会满足男朋友的心愿。
就算……
就算平日里,霍舟行总是对章鱼很过分。
哪怕梁述一点都不情愿,可还花了很多力气,说服自己,“方管家,可不可以带我去找你说的那个师傅?”
如此,当天下午,梁述背着他另外的两个铁罐,加起来一共三个铁罐,跟方管家南下淮宁。
后来,他们在热心村民带领下,找到了张师傅。
秉承来者皆客的礼仪,张师傅儿子设宴招待了他们。
梁述没忘自己此行目的,开门见山:“张师傅,可不可以请你,跟我回霁京做几道菜?”
张师傅放下筷子,摆摆手:“我老咯,不中用,掌勺手抖。”
梁述知道,在人类世界,让人办事讲究好处,这是规矩。
他打开铁罐,一股脑倒出里面的东西,不是纸币就是硬币,陈旧的、崭新的,红色、绿色、黄色的……
钱堆有个小山坡那么高,梁述将钱按照颜色叠放,依次在张师傅面前排开。
梁述无比诚挚:“这是我全部的收入,恳请你……答应我的要求。”
张师傅老眼扫过钱堆,红色那堆最上面的钱,左下角有个黑迹,有点像油漆,他问:“给谁做呢?”
梁述答:“我的男朋友,他病了,只想吃你做的菜。”
方管家也赶紧开口:“张师傅,只要你跟我们回霁京,我家大少爷病好之后,必有重谢。”
张师傅反复斟酌“大少爷”这个词,又看了看梁述洗得几近发白的短衫,脸色骤降。
听来,他们家底不差。
没猜错的话,他们一个是主家人,一个是管家,管家比主家人穿得还体面,这家人是什么丑恶嘴脸?
张师傅孑然一身,一辈子不看重钱,只是见不惯恃强凌弱。
张师傅不悦:“凭你们两三句话,我这把老骨头就要来回折腾?”
方管家想说些什么补救:“张师傅,我们大少爷……”
张师傅指着门口,赶人:“恕不招待,你们给我走。”
张师傅儿子听到院里张师傅动气,凶神恶煞冲出来:“我找人抬你们走?”
梁述和方管家都没动步子,张师傅儿子打算上手。
“扑通……”
梁述跪下。
在场三人皆惊愕。
遇上江南梅雨季,下过小雨的石板院,地上湿润,褐泥掺半细小石子,一同触入膝盖。
梁述不懂为什么要跪,但在动画片里,王子请巫师救国王,就是这么做的,两腿往地上一屈,很简单。
“咚!”
他学着王子,往地上用力磕头,本就没恢复的脑袋,毫不犹豫,狠狠撞向地面,印堂发红。
“拜托你,跟我回一趟霁京,如果我男朋友不吃饭,他肯定会饿死的……”
“拜托你……”
梁述一遍又一遍道。
张师傅没回应。
明明人类都喜欢钱,为什么不肯答应呢?
难道是因为钱不够多吗?
梁述伸出三根指头,给予承诺:
“张师傅,我会刷碗、端盘子,还会搬砖,我一定很快赚够很多钱给你,最慢……三天。”
想了想,梁述觉得三天有点长,人类不会有那么多耐心。
他折下一根指头,“不,两天,两天就够了。”
三个人都没说话。
张师傅还是不答应,梁述拿出看家本领:
“如果你喜欢吃海鲜的话,我还能去海里,捕捞任何你想吃的东西,鲍鱼、海参、帝王蟹……都可以。”
“你对象,一定是个很好的人吧。”张师傅叹道。
活了一辈子,张师傅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但梁述这般纯粹、真诚的人,几乎没遇到。
仅仅因为对象一句话,跨越千里,甚至不惜抛弃尊严,下跪,只为那区区几道菜。
到底是怎样深沉的爱,又是怎样的绝世良人,让人胜过了骨子里的尊卑。
梁述迷茫,好人?
霍舟行才不是好人。
梁述有点听不懂张师傅的话,但仍然稀里糊涂点了点头。
方管家默然。
雨又下起来,院外走进来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
看见跪在地上的人,有些难掩激动:“你是梁述?”
梁述疑惑:“你认识我吗?”
印象里,他没见过这个人呢。
张玮理了理领带,伸出手,非常正式自我介绍:“梁少爷,您好,我是张玮,您母亲生前的委托律师。”
第18章 梁述的遗产
母亲吗?
这个词很陌生。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章鱼没见过梁述的任何家人。
梁述握上张玮的手,呆滞学他回了句:“张玮,你好。”
张玮想扶梁述一把,他执拗抽手,如头犟牛般不肯起。
“爷爷,你怎么让梁少爷给你下跪?”张玮责问。
没等张师傅搭话,梁述就主动说:“不是的,是我自己要这样。”
张师傅老脸温和些许。
他见过的世家少爷不少,他们有个共同点:表面谦逊,实则笑面虎,里外都在摆阶级的架子。
与生俱来的金钱,堆砌出华丽空壳,他们自诩人上人,踩在金字塔,以蔑视芸芸众生,彰显“至高无上”优越感。
梁述就这么长跪着,雨水浸湿额发,石粒攮进皮肉,刺痛嵌入头骨。
膝盖处洇生两簇血花,四处衍散,交融青石褐泥,跟酸雨侵蚀深深地下。
雨逐渐下大,淋湿一沓沓现金,梁述弯起半个身体,对待绝世珍宝般,小心为纸币挡雨。
有部分纸币沾了褐泥,他熟练扒去,再用衣服擦一遍,不留一点泥垢。
梁述在心底不断告诉自己:这是霍舟行救命菜钱,不能湿,不能脏的……
人心肉长,但凡有点温度的心脏,很难不为梁述动容。
张师傅叫儿子给梁述打了把伞,亲自扶起来,满意拍了拍肩膀,总算应下:“好小子,我跟你走一躺。”
梁述站起来时,脚步虚浮,踉跄几下。
他长裤及膝处,已经磨开小窟窿,小腿往下,红褐各半交混,触目惊心,好似一长串诡谲画符。
梁述只觉眼睑沉重,上下轻轻一阖,浑浑噩噩晕过去。
梁述再醒来是两天后。
病房里静悄悄,花瓶里的一束百合,漫漶淡淡宜香,格栅灯散下柔光。
梁述躺得有点不舒服,艰难坐起来,呆滞望着床尾熄屏的电视机。
“吱呀……”
张伟推门而入,左手公文包,右手一束康乃馨。
看见梁述睁眼,张玮有些惊讶:“梁少爷,您醒了?”
医生说,梁述是旧伤添新伤,伤得严重,起码躺五天才醒。
梁述低低“嗯”一声,气若游丝。
随即,张玮反锁了房门,打开公文包,取出一叠厚实文件,约莫10公分那么高。
“接下来,我有件重要的事要跟您讲。”
梁述尚在病中,这种情况下,跟他说事,显然不适合。
只是,事情拖得越久,越容易突生变故。
张玮将文件递给梁述,开始说:
“这是您母亲林女士的遗嘱文件,您过目一下,”
“林女士祖上是淮宁旧朝贵族,资产不少,两年前,您父亲车祸去世,她回了淮宁,但不久后病故,”
“林女士去世前,立了遗嘱,委托我代为管理,在您年满22岁时过户。”
张玮顿了顿,让梁述消化信息。
他是想给伤患时间休养,病好再作打算,但有人恐怕按耐不住了。
林蔓枝死后不久,便有个自称梁述男朋友的人,频频来问张玮遗产事项,甚至三番五次,威胁他篡改遗嘱,可见狼子野心。
张玮调查过,那人的确是梁述男朋友。
但林蔓枝离世前特意叮嘱,遗产属于梁述婚前个人财产,除梁述本人,无论谁来都不能动。
章鱼听得很懵,他听不懂遗产是什么。
是梁述的人类母亲给他留了东西吗?
就像章鱼的雌母留下洞穴那样?
张玮觉着梁述消化差不多,继续道:
“我本来打算后天飞霁京,既然您来了宁淮,今天,我们就顺便把流程走一下。”
“您看看遗嘱有没有问题,如果没问题,就可以签字了,其他后续程序交给我。”
梁述闻话低头,盯着长相规则的黑色方块字,一行行,一列列,密密麻麻排着队,像鲸鱼背上数不清的藤壶。
那些字不认识梁述,同样的,梁述也不认识它们,他看得发困,昏昏欲睡。
梁述半晌不翻一页,张玮便问:“梁少爷,这页有什么问题吗?”
梁述不应,他看见纸面上,有只蓝鲸在海里游,还问他要不要去鲸背上睡睡。
“梁少爷?”张玮又叫了一声。
叫唤声惊走鲸鱼,它游向远方。
梁述强撑起眼皮,觑着那些陌生字,虚虚道:“我……以后再签。”
张玮费解:“是有什么顾虑吗?”
这份遗嘱,富得不知能敌几个国家,是个正常人,任谁看了都会心动吧。
“我的手,现在……不适合写字。”梁述埋着头,将手塞入被子,低声撒了个小谎。
其实,他连字都不认识一个,更别谈什么写字了。
这对章鱼过于棘手了,无异于逼哑巴讲话、瘸子跑步,还是让真正的梁述来吧。
张玮很善解人意,拿出随身携带的印泥,正义且权威的大红色,“那您按手印,也是可以生效的。”
梁述的八个脑子,没一个能想出其他拒绝理由。
半逼半愿下,梁述按了手印。
张玮宣读遗产内容:
“梁少爷,目前,您在霁京名下的不动产有:市中心独幢别墅、大平层一套、庄园一座……”
“淮宁这边是前朝太师府一座,属于AAAAA景点,正在盈利中;还有家历史博物馆,也在盈利……这些算流动资产。”
“还有……”
张玮读了大概有二十来分钟,活像毒巫婆念邪恶咒语,又臭又长又催命。
梁述听都听不懂,但不得不听,好似有无数蚊子不停嗡嗡,耳朵生出厚茧。
终于,在梁述即将陷入沉睡时,张玮拿出一张黑金卡,呈给梁述。
卡面浮雕一尊金龙,霸悍盘踞,桀骜睥视前方,高贵不可攀,世俗难入那双骜放龙眼。
“这张卡是您的名字,里面有林女士给您留的1000亿。”
“其他的,像钥匙和房产证等这些,数量太多,等后续手续办完后,我给您抬去。”
梁述怔怔接卡,还没反应过来,张玮又塞给他一个粉色信封。
“林女士留了封信,叫我一定转交给您,她让您好好生活。”
最后,张玮想到了梁述男朋友,善意提醒:“这些都是您的个人财产,不与您男朋友共享,请妥善保管。”
第19章 也不知道谁给写的情书
梁述点点头。
随后,张玮收起文件,轻声离开病房。
梁述垂下眼帘,粉色牛皮的信封,别着一株萱草标本,叶缘微卷褶皱,淡金花瓣勾勒时过境迁,“樑”字印章蜡封。
信封背面是隽秀黑色斜体,写着[Mon petit chéri],一只维多利亚闪蝶,扑翅,停在字体右上角。
梁述抚摸信封,粗粝滑过指尖,他一点点、一寸寸描摹蝴蝶形状。
蝴蝶好像飞进信里,他打开了信封,抽出淡粉色信笺。
纸张足足有六页,密密麻麻,都是黑体方块字,每一张上面,都有着蹊跷的圈圈点点 ,洇晕墨色的絮。
最后一笔,拖拽出深刻长尾,凹陷得最深。
梁述看不懂信上写了什么,按折痕折好信封,珍视放回。
一张旧照片,猝不及防从信封掉出来。
岁月啃噬,不忘留下来迹,照片边角微微泛黄,色彩黯淡斑驳。
有些模糊不清的轮廓,是三个人的合照。
藤编秋千架上,开满风车茉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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