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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我会再回来,陪你们看春花秋月,听夏雨冬雪。”
“一定。”
他重重叩了三个头,额头抵着冰凉的土地,许久,才起身。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更长,在枫林间拖出一道孤独的痕。
下山时,他在山腰处回头。
三座新坟沐在金色的余晖里,安静,肃穆,仿佛终于得到了安息。
而他的路,还在前方。
怀表在怀中滴答作响。
离三月之约,还有七十二天。
萧衍,等我。
第202章 前尘事了
十月初九,霜降。
忠毅侯府的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秋末的寒意。陈彦——或者说,沈彦——坐在书案前,正在写最后一封信。
信是给摄政王的。
“……臣离京后,侯府诸事托付管家沈忠,一应田产、铺面、俸禄皆由其打理。若臣三年未归,请殿下奏请陛下,削去臣之爵位,家产充公,以补国库……”
笔尖顿了顿,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
他换了一张纸,继续写:
“西域商路重建之事,臣已草拟章程,附于信后。关键有三:其一,于敦煌设市舶司,专司胡商课税;其二,重开玉门关互市,许汉胡通婚;其三,择诚信大商为‘皇商’,许其专营茶叶、丝绸、瓷器……”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望向窗外。
庭院里,那几株新栽的兰草在秋风中微微摇曳。这是他三日前亲手种的,算是兑现了对母亲的承诺。只是不知,等他回来时,这些兰草能否熬过京城的寒冬。
“公子。”老管家沈忠端着药碗进来,眼眶还是红的,“该喝药了。”
陈彦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很苦,苦得舌尖发麻,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这半个月,太医换了几次方子,毒性算是压住了,可经脉里的那股阴寒,依旧如影随形。
“忠伯,”他放下药碗,“我走之后,府里就靠你了。”
“公子放心。”沈忠哽咽道,“老奴一定守好这个家,等公子……等公子带小姐回来。”
陈彦点点头,从怀里取出一块玉佩,递给沈忠:“若遇到难处,可持此玉佩去东宫求见摄政王。殿下……会照拂一二。”
那玉佩是摄政王前日所赠,羊脂白玉,雕着螭龙纹,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稷”字——那是摄政王的名字,楚稷。
沈忠双手接过,贴身藏好,还想说什么,陈彦已站起身:“时辰不早了,我该走了。”
他的行囊很简单:一个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一把匕首,萧衍所赠;一块怀表,滴答走着;还有一个小木匣,装着西域各处联络点的密语和信物。
没有仆人,没有车马,他依旧是一身青衫,像个寻常的书生。
走出侯府大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忠毅侯府”的匾额在秋阳下闪着金光,崭新,却孤独。
这一走,不知何时能回。
或许……永远回不来了。
但他必须走。
十一月十五,河西走廊。
寒风如刀,卷着沙砾刮在脸上,生疼。陈彦裹紧了身上的羊皮袄,牵着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戈壁上。
离开京城已一月有余。
他走的是商道,却不敢与商队同行——虽然国舅已死,通缉令已撤,但这一路上,他依然能感觉到若有若无的视线。有时是驿站里眼神闪烁的伙计,有时是路旁看似闲坐的牧民,有时是夜宿时隔壁房间轻微的响动。
有人在跟踪他。
不是官府的人,否则早就动手了。也不像国舅余党,那些人如今自顾不暇。那么……会是三皇子的人?还是其他势力?
陈彦不敢大意。他白天赶路,夜里尽量宿在荒郊,有时干脆躲进空间休息。怀表上的日子一天天减少,离三月之约,只剩二十三天了。
这日黄昏,他到了阳关旧址。
残破的烽燧立在沙丘上,土墙被风蚀得千疮百孔,像一具巨大的骷髅。夕阳西下,将整片戈壁染成血色,远处祁连山的雪峰泛着冷冽的白光。
“西出阳关无故人。”
陈彦轻声念出这句诗,忽然笑了。
不,阳关之外,有故人。
有个在等他的人。
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东方——京城的方向,然后一抖缰绳:
“驾!”
马匹冲下沙丘,奔向那片苍茫的、陌生的、却又无比熟悉的土地。
西域,我回来了。
萧衍,我来了。
十二月初八,楼兰古城。
距离三月之约,还有三天。
陈彦抵达时,已是深夜。没有月光,只有满天星斗,密密麻麻地缀在漆黑的夜幕上,低得仿佛伸手可及。古城废墟在星光下显出诡异的轮廓,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他在城外沙丘上下了马,没有立刻进城。
而是从怀中取出怀表,打开表盖。
借着星光,能看到指针指向亥时三刻。表盖内侧,“待君归”三个字在黑暗中看不真切,但他能摸到刻痕的纹路。
离约定的子时,还有一刻钟。
他坐在沙丘上,静静等着。
寒风呼啸,卷起细沙,打在脸上像针扎。左肩的伤口早已愈合,可经脉里的那股寒意,却在这塞外的冬夜里格外清晰。他裹紧了皮袄,还是觉得冷——那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
时间一点点流逝。
怀表的滴答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终于,子时到了。
陈彦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土,牵着马,走向古城。
他没有点火把,就这样在星光下,凭着记忆,走向古城中央那口古井——那是他们约定的地点。
废墟间,风声呜咽,像无数亡魂的叹息。
五年前,他和萧衍曾被困在这里,九死一生。如今再来,却已物是人非——不,物非人是。
他还活着。
萧衍……应该也还活着。
快到古井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前方,井台边,有个人影。
那人背对着他,坐在井沿上,一身玄色劲装,几乎融在夜色里。只有那头黑发,在星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陈彦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张了张嘴,想喊那个名字,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就在这时,那人回过头来。
星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那双深邃如夜的眼睛,还有……那道从眉骨划到颊边的伤疤——新的伤疤。
是萧衍。
他真的来了。
第203章 重逢开启新征程(完)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静止了。
风声停了,星斗不再闪烁,连怀表的滴答声都消失了。
陈彦站在原地,看着萧衍缓缓站起身,看着他朝自己走来,看着他在三步之外停下。
然后,萧衍伸出手,不是拥抱,而是轻轻碰了碰陈彦的脸颊。
手指很凉,带着塞外风沙的粗糙。
“你瘦了。”萧衍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许久不曾说话。
陈彦忽然眼眶一热。
他抓住萧衍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感受那真实的温度:“你的脸……”
“草原上的一点小麻烦。”萧衍轻描淡写,“已经解决了。”
他说得轻松,但陈彦能看到他眼中的疲惫,还有那份深藏的、失而复得的悸动。
“京城的事,我听说了。”萧衍继续说,“国舅伏法,沈家平反……你做得很好。”
陈彦摇头:“不是我一个人。”
“我知道。”萧衍的目光落在他左肩上,“伤……怎么样了?”
“毒还没清,但暂时死不了。”陈彦笑了笑,那笑容在星光下有些苍白,“你呢?草原那边……”
“汗王死了。”萧衍的声音很平静,“三皇子的人动的手。我替他报了仇,现在……草原是我说了算。”
陈彦愣住了。
他知道萧衍这三个月不会闲着,却没想到,竟是如此翻天覆地。
“所以,”萧衍看着他,眼中终于有了笑意,“我现在不是通缉犯了,是草原的王。而你,是忠毅侯。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一起了。”
光明正大。
这四个字,他们等了五年。
陈彦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滚烫的,落在萧衍的手背上。
萧衍没有安慰,只是用力握紧他的手,然后将他拉进怀里。
这个拥抱很用力,几乎要勒断陈彦的肋骨。他能感觉到萧衍胸膛的震动,能听到那有力的心跳,能闻到那股熟悉的、混着青草和尘土的气息。
“对不起,”萧衍在他耳边低声说,“我来晚了。”
“不晚。”陈彦把脸埋在他肩头,“刚刚好。”
星光下,两个身影紧紧相拥,像两棵在沙漠中相互依偎的胡杨。
五年颠沛,三月离别,所有的苦难、等待、挣扎,在这一刻,都有了意义。
他们在古井边坐了一夜。
陈彦说了京城的事:国舅如何伏法,沈家如何平反,摄政王如何许诺,太医如何解毒……说到最后,他轻声道:“薇儿……还是没找到。”
萧衍握紧他的手:“我帮你找。草原、西域、波斯……只要她还活着,一定能找到。”
陈彦点点头,又问:“草原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萧衍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我回去时,汗王已被软禁。三皇子的人联合几个部落首领,想夺权。我带着旧部杀进去,救了汗王,但他伤得太重,只撑了三天。”
他顿了顿:“死前,他把汗位传给了我。”
“传给你?”陈彦惊讶,“你不是他的义弟吗?按草原规矩……”
“他说,他三个儿子都不成器,交给我,他才放心。”萧衍的声音有些低沉,“我答应了。然后……用了两个月,清理了叛乱者,稳住了各部。现在,草原三十六部,听我号令。”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陈彦能想象那两个月是何等的血雨腥风。那道新添的伤疤,就是证明。
“所以,”陈彦看着他,“你现在是草原汗王,不能再像以前那样……”
“那样什么?”萧衍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戏谑,“像以前那样,跟你躲在商队里,扮成行商,偷偷摸摸?”
陈彦脸一热。
萧衍却正色道:“陈彦——不,沈彦。我现在有兵,有马,有地盘。西域的商路,我们可以重新打通,而且……可以做得更大。”
“你想……”
“我想建立一个王国。”萧衍望着东方的天际,那里已泛起鱼肚白,“一个不属于大楚,也不属于波斯,不属于任何人的王国。以楼兰为中心,连接中原、草原、波斯、大食……成为丝路上最强大的势力。”
陈彦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不是经商,这是……建国。
“你怕吗?”萧衍问。
陈彦摇头:“不怕。只是……为什么是楼兰?”
“因为这里是我们开始的地方。”萧衍站起身,指着远处的废墟,“五年前,我们在这里死里逃生。现在,我们要在这里,重新开始。”
晨光渐亮,照亮了古城的断壁残垣。
千年之前,楼兰曾是西域最繁华的城邦,商队云集,驼铃不绝。后来,它消失在风沙中,只留下传说。
而现在,萧衍说,要在这里建立一个新王国。
疯狂吗?
或许。
但陈彦看着萧衍在晨光中坚毅的侧脸,忽然觉得,也许……真的可以。
“好。”他说,“我陪你。”
萧衍笑了,那笑容在晨光中格外明亮。他伸出手:“那么,重新认识一下。我是萧衍,草原汗王,未来的……西域之主。”
陈彦握住他的手:“我是沈彦,忠毅侯,未来的……你的搭档。”
两手相握,掌心相贴。
五年的默契,三个月的思念,都在这一握中。
太阳终于跃出地平线,将整片戈壁染成金色。
新的的一天,开始了。
新的征程,也开始了。
楼兰古城在他们身后沉默着,像一位见证者,见证着两个年轻人的誓言,见证着一个新时代的序幕。
丝路之上,驼铃将再次响起。
而这次,铃声的主人是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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