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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默然。
他知道陈彦说得对。扳倒李崇德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朝堂清洗、势力重整,才是真正凶险的战场。
“所以,”陈彦继续道,“殿下需要尽快拿到铜匣里的东西,坐实李崇德所有罪名。然后……趁热打铁,清洗其党羽,巩固自己的势力。”
“本宫明白。”太子点头,“崔尚书应该快回来了。”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崔正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找到了!铜匣、骸骨……都找到了!”
太子霍然起身:“呈上来!”
崔正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两名衙役,抬着一只鎏金铜匣。那铜匣不大,却异常沉重,锁头已被撬开。
“殿下请看。”崔正打开铜匣。
里面是厚厚一叠信函、账册、地契,还有几枚……兵符。
太子拿起最上面一封信,展开一看,脸色骤变:“这是……与北戎王庭的密约?!”
“不止。”崔正又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这是从书房暗格里搜出的‘名录’,记录了李崇德二十年来安插在六部、各州府、甚至军中的三百七十九名心腹。姓名、官职、把柄……一应俱全。”
太子接过册子,手指微微发抖。
有了这个,他才能真正清洗朝堂,才能真正掌控大局。
“枯井中的骸骨呢?”他问。
“已请仵作查验,确为五年前失踪的户部主事刘文清一家三口。”崔正低声道,“骸骨颈骨皆断,是被人拧断脖子后抛尸井中。井底还有一枚玉佩,经辨认,是刘文清随身之物。”
铁证如山。
桩桩件件,足以让李崇德死十次。
太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冷厉:“崔尚书,立刻依这份名录抓人!一个不漏!”
“是!”
崔正领命而去。厢房里又静下来。
太子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良久,轻声道:“沈彦,你帮本宫扳倒了最大的敌人。本宫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等朝局稳定,本宫就为萧衍平反,为‘丝路明珠’正名,让你们……风风光光地回来。”
榻上,陈彦没有说话。
他只是侧过头,看向窗外。
天边,最后一缕夕阳正在消失。
怀表在枕边滴答走着。
离三月之约,还有八十七天。
而他现在,身中剧毒,肩受重伤,可能连床都下不了。
萧衍,我恐怕……要失约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让陈彦的心口猛地一疼——比肩上的伤口更疼。
不。
他攥紧了被角。
无论如何,他要活着。
活着等萧衍回来。
活着……完成那个约定。
第199章 皇帝苏醒,雷霆震怒
深夜,乾清宫。
龙榻之上,年过六旬的楚惠帝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已经昏迷了整整三十七天。
御医们轮番守候,汤药灌了不下百剂,金针渡穴不知施了多少回,可那双眼睛始终紧闭着,呼吸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
朝野上下,人心浮动——太子监国虽稳住了局面,但皇帝一日不醒,这江山就一日悬在半空。
而现在,他醒了。
先是手指微微一动,接着眼皮颤动,最后,那双久闭的龙目缓缓睁开。眼神起初是混沌的,像蒙着一层雾,但很快,雾散了,露出了底下深不见底的寒潭。
“陛、陛下?!”守夜的太监总管福安第一个发现,声音都变了调,“陛下醒了!快传太医!传太子殿下!”
乾清宫里瞬间灯火通明。
太医们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诊脉的诊脉,观色的观色,确认皇帝确实苏醒,且神智清醒后,齐齐跪地:“天佑大楚!陛下洪福齐天!”
惠帝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躺着,任由太医检查,目光却缓缓扫过殿内众人。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有些瘆人——不像一个刚从鬼门关回来的人,倒像……像一头蛰伏已久的龙,终于睁开了眼。
“朕睡了多久?”声音嘶哑,但清晰。
“回陛下,三十七天。”福安哽咽着回答。
“三十七天……”惠帝重复了一遍,慢慢撑着坐起来。太医想扶,被他抬手制止。他靠坐在龙榻上,脸色苍白,瘦得颧骨凸出,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这三十七天,朝中……发生了何事?”
殿内一静。
福安额头冒汗,正要斟酌言辞,殿外已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儿臣参见父皇!”
太子一身朝服,显然是匆忙赶来,连冠冕都戴歪了。他跪在榻前,眼圈瞬间红了:“父皇……您终于醒了……”
惠帝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太子背脊都开始发凉。
“监国这些日子,辛苦了。”惠帝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起来吧,跟朕说说,这三十七天,都发生了什么。”
太子起身,深吸一口气,从皇帝昏迷、自己临危受命监国说起,讲到西北旱灾、江南水患,讲到朝中局势,最后……讲到了国舅李崇德。
“三日前,三司会审已查明,国舅李崇德犯有贪赃枉法、勾结外邦、私藏军械、谋害朝廷命官等十七项大罪。”
太子的声音越来越稳,“证据确凿,其一,十年前河西军粮亏空案,实为李崇德指使心腹侵吞粮饷,事后杀人灭口;其二,其与波斯王室密信往来,许以河西三城通商特权,换取对方助其掌控丝路贸易;其三,其府中搜出北戎王庭所赠兵符及密约,涉嫌通敌;其四……”
他一桩桩、一件件,条理清晰。
惠帝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太子说到“李崇德当庭刺杀举证人沈彦”时,他的眼皮才微微抬了抬。
“沈彦?”惠帝终于开口,“可是五年前,被满门抄斩的沈青云之子?”
“正是。”太子道,“当年沈青云查出军粮案线索,被李崇德陷害致死。其子沈彦侥幸逃脱,隐姓埋名五年,今日方得沉冤昭雪。”
惠帝沉默了。
殿内烛火跳跃,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良久,他缓缓道:“李崇德现在何处?”
“已收押刑部天牢,重兵把守。”
“涉案人等?”
“依其家中搜出的名册,三百七十九名党羽已抓捕二百余人,余者正在追捕。”
惠帝点点头,又问:“那个沈彦……伤势如何?”
太子心中一紧:“他肩中淬毒短刃,太医正在全力救治,但毒性诡异,至今未能根除。”
又是一阵沉默。
惠帝忽然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瘦削的肩膀不住抖动。福安急忙递上温水,他喝了一口,平复呼吸,再抬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封的雷霆。
“传旨。”
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乾清宫瞬间跪倒一片。
“国舅李崇德,身为皇亲,不思报国,贪赃枉法,勾结外邦,谋害忠良,罪无可赦。着,褫夺一切爵位官职,废为庶人。三日后……午门外,凌迟处死。”
“嘶——”
殿内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凌迟。本朝开国百年,从未有皇亲受此极刑。即便是谋逆大罪,也多赐白绫或毒酒,留个全尸。
可皇帝说的是“凌迟”。
“其二,”惠帝的声音继续,冰冷如铁,“李崇德之党羽,依律严惩,首恶斩立决,从犯流放三千里,永不赦免。”
“其三,沈青云一案,重审昭雪,追赠忠毅侯,以侯礼改葬。其子沈彦,平反归籍,赐金牌一面,可随时入宫陈情。”
“其四,”惠帝顿了顿,看向太子,“你监国期间,处置得当,有功。即日起,晋为摄政王,总领朝政。朕……要静养一段时间。”
太子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光。
摄政王。这不是虚名,这是实权——在皇帝“静养”期间,代行皇权的实权。
“父皇,儿臣……”
“不必推辞。”惠帝打断他,目光深不见底,“这江山,迟早是你的。朕老了,这次又大病一场……该让你多担些担子了。”
他说着,又咳嗽起来,脸色更白了几分,摆摆手:“都下去吧。朕累了。”
众人恭敬退出。
殿门缓缓合上,将乾清宫重新隔成一个寂静的世界。
龙榻上,惠帝独自坐着。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孤独。
他慢慢从枕下摸出一块玉佩——白玉质地,雕着简单的云纹,边缘已经磨得光滑。那是很多年前,他还只是个不得宠的皇子时,那个人送给他的。
“崇德……”他喃喃念出这个名字,手指摩挲着玉佩,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
有痛惜,有失望,有愤怒,还有……深埋多年的愧疚。
但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了冰冷。
他将玉佩握紧,指节泛白。
“你不该动沈家的人。”他对着空荡的宫殿,轻声说,“更不该……动那个孩子。”
第200章 午门行刑
三日后,午门。
秋风从皇城根下卷起,带着北方特有的干冷和肃杀。
刑场周围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禁军玄甲森森,长戟在秋阳下闪着寒光,将围观百姓隔在三十丈外。
人群如潮水般涌来,又被铁甲推回,只能踮脚伸颈,目光越过士兵的肩膀,投向那座临时搭建的高台。
“听说了吗?三千六百刀,一刀不少!”
“老天爷……那可是国舅爷,贵妃娘娘的亲弟弟啊!”
“亲弟弟又怎样?这些年他贪的银子,够堆满半个护城河!河西多少人家破人亡?该!”
议论声压得很低,像潮水下的暗流。有人快意,有人唏嘘,更多人脸上是麻木的看客神情——这京城的天,变了又变,谁说得准明日是哪家贵人上这刑台?
刑台之上,李崇德穿着粗糙的白色囚衣,布料在秋风里簌簌抖动。
他跪在那里,头发被特意散开,花白的发丝遮住了半边脸。曾经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皱纹纵横,像一夜之间被抽干了所有精气。
那双曾经在朝堂上睥睨群臣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远方皇宫的飞檐,瞳孔里映不出一点光。
监刑官崔正一身绯红官袍,立在刑台东侧。他展开明黄圣旨,声音洪亮却毫无波澜,字句在秋风里一字一顿地砸下:
“……查李崇德身为皇亲,不思报效,贪墨军饷,勾结外邦,私藏军械,谋害忠良,罪证确凿,罄竹难书……依《大楚律》,当处极刑。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凌迟处死,即刻行刑!”
最后四字落下,刑场内外死一般的寂静。
连风声都仿佛停了。
刽子手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一道狰狞的疤。
他提着那柄特制的薄刃刀上前——刀身极薄,刃口泛着淬炼过的青灰色冷光,刀背上刻着细密的纹路,据说是为了不让血肉黏连。
他站定在李崇德面前,例行公事般问了一句:“罪人李崇德,可还有遗言?”
李崇德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越过刽子手,越过黑压压的人群,直直望向皇宫深处,那座飞檐斗拱、金碧辉煌的宫殿。那里住着他的姐姐,宠冠后宫二十年的李贵妃。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破风箱在拉扯。
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喊出:
“姐姐——!!!”
声音凄厉如夜枭,划破刑场的死寂,在秋风里传出很远很远。尾音带着血丝般的颤抖,那是一个将死之人最后的、绝望的呼唤。
皇宫方向,静悄悄的。
没有凤辇出宫,没有太监传旨,甚至连一扇窗都没有打开。
那位曾经一句话就能让皇帝改变心意的贵妃娘娘,此刻仿佛从这世间蒸发了一般。
李崇德眼中的最后一点光,熄灭了。
他垂下头,肩膀垮了下去,整个人像一具被抽掉骨头的皮囊。
刽子手举起了刀。
阳光照在薄刃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白光。
第一刀,落在左胸。
刀刃切入皮肉的瞬间,李崇德浑身剧颤,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从他喉咙里迸发出来:“啊——!!!”
血,滚烫的血,从伤口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白色的囚衣。那红色在秋阳下格外刺目,像一朵瞬间绽开的、狰狞的花。
远处,茶楼二楼雅间。
窗户开了一条缝,刚好能看到刑台全景。
陈彦靠在窗边,身上披着一件厚厚的墨青色斗篷,衬得脸色更加苍白。左肩处,绷带裹得很厚,隐约能看出药膏渗出的痕迹。
他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右手扶着窗棂,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摄政王——三日前,皇帝苏醒后亲封的摄政王——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同样沉默地看着刑场。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只在腰间系了一条明黄绦带,那是摄政王的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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