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彦将信函呈上。信是波斯文,但有附带的译文。信中不仅详细写明了交易条件,甚至还有李崇德的私印拓样——那是他年轻时用的一方小印,知道的人极少。
李崇德终于色变:“伪造!这绝对是伪造!本官从未——”
“第三件,”陈彦的声音陡然提高,压过了他的辩解,“这是三个月前,国舅指使西域三城官府查封‘丝路明珠’商行的密令副本!上面明令:以‘勾结匪类’之名,没收所有货物,抓捕相关人员,并冻结其在钱庄所有存银——总计二十三万两!”
他从木匣底部取出一卷公文,当众展开。
朱红的官印,熟悉的笔迹,还有那个李崇德再熟悉不过的暗记——那是他给心腹下达密令时必做的标记。
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李崇德站在原地,脸色从红转白,从白转青。他看着陈彦,眼中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惊疑——这个年轻人,到底是谁?怎么可能拿到这些东西?
那些密信,他明明都烧了。
那封密令,他亲眼看着师爷誊写后,将副本投入火盆。
还有王启年的账册……那个女人的下落,他找了十年都没找到。
“你……”李崇德的声音有些发颤,“你究竟是何人?”
陈彦抬手,缓缓揭下脸上的人皮面具。
一张清俊的脸庞显露出来,比刚才那张脸年轻几岁,眉眼间带着书卷气,但眼神却锐利如刀。
“国舅爷,”他微微欠身,“五年前,您派人追杀沈家满门时,可曾想过,会有一个漏网之鱼?”
李崇德猛地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衙役。
“沈……沈……”
“沈彦。”陈彦替他说完,“家父沈青云,曾任河西道监察御史。五年前因查证军粮亏空线索,被您安上‘贪赃枉法’的罪名,满门抄斩。可惜,我活了。”
堂上,太子闭上了眼睛。
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李崇德,”太子缓缓开口,声音冰冷,“你还有何话说?”
李崇德剧烈喘息,忽然大笑起来:“好!好一个沈家余孽!好一出精心布局!但你以为,就凭这些,就能扳倒本官?”
他猛地转身,面向三位大臣:“诸位!此子乃是朝廷通缉的要犯!他与匪首萧衍勾结,在西域走私禁物、组建私军、图谋不轨!他今日所言所证,皆是为了报复!诸位岂能听信一面之词?!”
“那么,”陈彦平静地问,“国舅敢不敢让刑部搜查您的书房?特别是……书房暗格第三层,那只鎏金铜匣里的东西?”
李崇德的笑声戛然而止。
那只铜匣……那是他藏得最深的东西。连他最信任的管家都不知道具体位置。
“还有,”陈彦继续,“您府上后院枯井里,三具骸骨的身份,要不要请仵作验一验?如果没记错,应该是五年前失踪的户部主事刘文清一家吧?他们,是不是也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每说一句,李崇德的脸色就白一分。
堂上,崔尚书已经站了起来:“来人!立刻前往国舅府,封查所有书房、密室!掘开后院枯井!”
“你们敢?!”李崇德嘶吼,“本官是当朝国舅!是太师!我姐姐是当今贵妃!你们——”
“陛下手谕在此。”
太子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绸缎,当众展开:“着三司会审国舅李崇德案,一应证据,彻查到底。若有阻挠,无论何人,以同罪论处。”
绸缎末端,是鲜红的玉玺印。
李崇德彻底瘫软在地。
陈彦站在堂中,看着这个害死他全家的仇人,此刻如丧家之犬般瘫倒在地。心中没有预想中的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五年了。
从沈家满门抄斩的那一夜,从他被老管家推入密道逃出生天,从他在西域沙漠中九死一生……五年。
今日,终于站到了这里。
“沈公子,”太子走到他身边,低声道,“辛苦了。”
陈彦摇头:“殿下,这只是开始。国舅虽倒,但其党羽遍布朝野。西域商路被毁,三万兄弟流离失所。还有萧衍……”
他顿了顿:“他在草原,等着我们这边的消息。”
太子点头:“你放心。国舅一倒,他的党羽必会树倒猢狲散。西域之事,本宫已命人重新审理,被抄没的货物会如数归还。至于萧衍……”
他看向陈彦,眼中有着深意:“等此案了结,本宫会亲自为他平反。你们,都可以光明正大地回来。”
陈彦躬身:“谢殿下。”
堂外,秋风更紧了。
落叶被卷上台阶,又打着旋落下。
就像这朝堂,就像这天下——有人倒,就有人起。
而属于他们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陈彦转身,走出刑部正堂。阳光刺眼,他抬手挡了挡。
怀中的怀表,指针滴答走着。
离三月之约,还有八十七天。
萧衍,你那边……怎么样了?
第197章 国舅狗急跳墙,当庭刺杀
玉玺印在明黄绸缎上鲜红刺目,像一道判决,斩断了李崇德最后的侥幸。
他瘫坐在地,紫蟒袍的下摆铺开在青石砖上,像一朵迅速枯萎的毒花。堂外秋风灌入,吹得他花白的鬓发凌乱,那张平日里威严矜贵的脸,此刻只剩灰败的死气。
但不过一瞬。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困兽般的凶光。
“哈……哈哈哈……”李崇德低笑起来,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瘆人,“好,好一个陛下手谕,好一个三司会审。太子殿下,您真是……长大了。”
他撑着地面,摇摇晃晃站起来。动作迟缓,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堂上衙役下意识按住了腰刀,却见他只是掸了掸袍袖上的灰尘,又恢复了那副当朝太师的仪态——至少表面如此。
“臣,领旨。”李崇德朝着太子的方向躬身,姿态恭顺,“既然陛下有令,臣自当配合三司调查。只是……”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堂上众人,最后定格在陈彦脸上。
那眼神太过复杂,有恨,有惊,有难以置信,还有一丝……陈彦看不懂的诡谲。
“只是沈公子,”李崇德缓缓道,“你说本官书房暗格有鎏金铜匣,枯井中有三具骸骨——这些,你是如何得知?”
堂内一静。
是啊。这些都是李崇德藏得最深的秘密,连心腹都未必知晓。一个“死”了五年的沈家余孽,远在西域,怎么可能知道得如此详尽?
陈彦心头一跳,但面色不变:“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国舅爷这些年害过的人,怕是自己都数不清了吧?总有人,记住了。”
“是吗?”李崇德笑了,那笑容阴冷,“那沈公子可知道,本官今日上堂前,在袖中藏了什么?”
话音未落,他身形骤动!
谁也没想到,一个年过五旬、养尊处优的老臣,竟能有如此速度。只见他紫色蟒袍如一朵绽开的毒云,直扑陈彦!右手从袖中抽出时,一道寒光已至陈彦咽喉——
那是一柄短刃,不过三寸,通体乌黑,只在刃口有一线淬毒的幽蓝。
“小心!”太子厉喝。
陈彦瞳孔紧缩,几乎是本能地侧身、后仰!他在西域五年,跟着萧衍学的不仅是经商,更有保命的功夫。这一下反应已快到极致——
但距离太近了。
“嗤——”
利刃划破皮肉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堂里清晰得可怕。
短刃没能刺中咽喉,却深深扎进了陈彦左肩。乌黑的刀身几乎全部没入,只留刀柄在外。剧痛瞬间炸开,陈彦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血,深红色的血,迅速浸透了青衫。
“拦住他!”刑部尚书崔正暴喝。
衙役们这才反应过来,一拥而上。但李崇德一击得手,竟不恋战,抽刀再刺——这一次,目标仍是陈彦心口!
他是铁了心,要拉着这个揭穿他所有秘密的沈家余孽同归于尽!
陈彦左肩重伤,动作已慢了一拍。眼看刀尖就要刺到胸前,他咬紧牙关,右手猛地探入怀中——
“铛!”
金属交击的刺耳鸣响。
一柄暗红色刀柄的匕首,格住了毒刃。正是萧衍留给他的那把。
两刃相抵,陈彦能看清李崇德眼中疯狂的杀意,还有……匕首上那块暗红玛瑙,在对方瞳孔中映出一滴血般的颜色。
“这是……”李崇德瞳孔骤缩,“萧家的刀?!”
就是这一瞬的失神。
“砰!”
一名衙役从侧面扑来,狠狠撞在李崇德腰侧。老臣趔趄倒地,毒刃脱手飞出,“当啷”一声落在青砖上。四五名衙役立刻压上,死死按住他。
“放开本官!放开——”李崇德嘶吼挣扎,状若疯虎,“沈彦!你不得好死!萧衍那个余孽也活不了!你们都活不了——”
声音戛然而止。
一名衙役用刀柄狠狠砸在他后颈。李崇德白眼一翻,瘫软不动了。
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陈彦粗重的喘息声,还有血滴落在地上的“嗒、嗒”轻响。
“太医!快传太医!”太子疾步下堂,扶住摇摇欲坠的陈彦。
左肩的伤口深可见骨,血如泉涌。更可怕的是,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开始发黑——那刀上有毒。
陈彦脸色惨白,额上冷汗涔涔,但神智尚清。他按住伤口,咬牙道:“殿下……铜匣……枯井……必须立刻……”
“本宫知道。”太子紧紧握着他的手臂,“崔尚书,你亲自带人去国舅府!封锁所有出入口,掘井搜匣,一应物品全部封存!快!”
崔正肃然领命,点了二十名精干衙役,匆匆而去。
“还有……”陈彦喘息着,看向地上昏迷的李崇德,“他身上……可能还有……”
话未说完,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眼前发黑,耳中嗡鸣,他身体一软——
“沈彦!”
太子及时扶住他。堂外,太医背着药箱,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第198章 太子承诺
一个时辰后,刑部后堂厢房。
陈彦躺在榻上,左肩伤口已被清洗、上药、包扎。太医手法娴熟,但眉头始终紧锁。
“殿下,”太医收回诊脉的手,面色凝重,“沈公子肩上的刀伤虽深,但未伤及要害,静养月余可愈。麻烦的是……那刀上淬的毒。”
“什么毒?”太子急问。
“臣行医三十年,从未见过此种毒物。”太医摇头,“非砒霜,非鹤顶红,亦非西域常见的蛇毒。毒性诡异,入血后不立时毙命,却会缓慢侵蚀心脉。臣已用金针封穴,又以解毒汤灌服,但能否根除……臣不敢断言。”
榻上,陈彦缓缓睁开眼睛。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太医是说,这毒……可能解不了?”
“并非解不了,而是需要时间辨别毒性,配制解药。”太医低声道,“少则十天半月,多则……数月。在此期间,公子切忌动怒动气,更不可剧烈运动,否则毒入心脉,便是华佗再世也难救。”
数月。
陈彦的心沉了下去。三个月之约只剩八十七天,若他缠绵病榻……
“太医尽力便是。”太子沉声道,“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开口,东宫库房任你取用。”
“谢殿下。”太医躬身,“臣这就去翻查古籍,研制解药。”
太医退下后,厢房里只剩下太子和陈彦二人。
窗外,天色已近黄昏。夕阳余晖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影子。
“你怎么样?”太子在榻边坐下,眼中是真切的担忧。
“还死不了。”陈彦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伤口,一阵龇牙咧嘴。
太子看着他,沉默良久:“今日……多谢你。”
若不是陈彦拼死呈上证据,若不是他以身为饵,引得李崇德狗急跳墙当庭刺杀,这场三司会审,未必能有如此结果。
一个当朝国舅、太师,在刑部正堂持刀行凶,刺杀举证人——这本身,就是最有力的罪证。
“殿下不必谢我。”陈彦摇头,“我与李崇德,有血海深仇。今日所为,与其说是帮殿下,不如说是……为沈家满门讨个公道。”
“本宫知道。”太子轻叹,“但无论如何,你帮了本宫大忙。李崇德一倒,朝中局势将彻底改变。三皇子失去最大靠山,本宫……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陈彦看着他:“殿下真觉得,可以松气了?”
太子一怔。
“李崇德经营二十年,党羽遍布朝野。今日他虽倒,但那些党羽还在。”陈彦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他们会甘心吗?会不会反扑?还有三皇子,他失了国舅这个舅舅,但依旧是皇子,依旧有夺嫡之心。殿下,真正的较量……恐怕才刚刚开始。”
115/118 首页 上一页 113 114 115 116 117 11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