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兰朝生步子稳稳当当,当没听见。
兰朝生带他去的镇子离南乌山不远,街上两旁都是席地而坐的摊贩,卖什么的都有。路窄,街上挤满了人,奚临发现他们这的人不管男女老少,出来背上都带着竹篓,兰朝生也带着一个,应当是为了方便拿回山上。
奚临身上没有现金,这里支持手机支付的商户也有,但不多——有也没什么用,因为南乌寨不通水电,他的手机早就没电关机了。
所以要买什么,全都得仰靠兰朝生。
外面的镇子不像南乌寨一样闭塞,卖的东西还算齐全。奚临一下从八十年代穿越回二十一世纪,一时都有点恍惚,他问兰朝生:“我要买点东西,行吗?”
兰朝生:“可以。”
奚临觉得自己有点像个寄人篱下的高中生,“但我没钱。”
兰朝生:“我付,你去拿。”
奚临问“可不可以”其实只是出于礼貌,妈的让兰朝生付钱就是应该的,是时候让这个山里人见识一下外面社会的险恶了。
他把整条街逛了一遍,兰朝生什么也没说,跟在他后头。兰朝生的钱袋也很复古,绣彩线的蓝色小布包。奚临说:“你的钱袋子好特别,能给我看看吗?”
兰朝生看他一眼,递给他。
奚临一边说着“谢谢,谢谢”一边往自己兜里揣。
“……”兰朝生朝他伸出掌心,“拿来。”
奚临没好气地把钱袋拍回他掌心,用劲巨大。兰朝生淡定地拿回来,从中抽出两张红票递给他。
奚临:“……”
奚临:“……唉。”
他接过兰朝生的红票子,有点沧桑地抹了把脸,说:“我现在觉得我像被包养了。”
兰朝生与世隔绝,不懂“包养”何意,但他知道从奚临嘴里吐出来的就没有好话,不准备搭理他。紧接着,便听奚临忧愁地说:“还是被个年近半百的老男人包养,真是命运无常。”
正值壮年,如何也跟“年近半百”差一大截的兰朝生:“……”
他闭了下眼,转头就走,觉得再多跟奚临说两句话迟早会被气个英年早逝。奚临两步跟上他,问:“你来镇上要买什么的?”
兰朝生声音很冷,“书。”
奚临稍微一想就知道他说的书应该是替寨里孩子准备的教材,这人行动力挺强。不过——“你要今天把教材背回去?你想累死我,不对,你想累死你自己?”
兰朝生都懒得理他:“我来和书店的人订书本,回头让寨子里人来取。”
也是,这么多教材书,书店里也不一定有。奚临“哦”一声,问他:“那我能买几本书吗?”
兰朝生:“随你。”
镇上的书店,你果然不能指望他有什么超出小镇范畴内的东西。兰朝生和书店老板谈话的时候,奚临硬挤过去,“老板,你去哪里进书啊?能顺带帮我带几本书回来吗?”
镇上的人都会说普通话,书店老板说:“行啊,你说。”
奚临想了下,干脆借用书店的电脑搜出书的图片拿给他看,兰朝生瞥一眼,见那上面写着:西班牙语专业八级考试真题解析及样题集。
书店老板应该也是没见过这样清奇的货色,一时愣在了原地。奚临拿电脑截几张图,接着又找了几本其他真题集的照片,“有啥拿啥吧,都有就全拿来。”
奚临唏嘘:“不知道我回去还赶不赶得上考试,一个人的命怎么可以歹成这样。”
离开书店的时候书店老板目送了他整条街远,兰朝生问他:“你们的学校,考试是每年都有吗。”
奚临:“差不多吧,但得报名。”
兰朝生不懂这些事,也没有多问,只说:“你报名了吗。”
“没到时候。”奚临说,“我还在备研,之前还犹豫要不要跨专业,这下好了,突然多出了一年时间,慢慢想吧。”
这些话兰朝生更是一点也不懂,就好像是奚临听不懂苗语那样云里雾里。但他隐隐能从奚临话里听出点无可奈何的意思,沉默了下,将怀里的钱袋重新拿出来,塞到奚临手里。
奚临被兰朝生这简单粗暴的安慰方法弄得一愣,捧着那只彩绣的小钱袋啼笑皆非,还真半点不客气,非常自然地就收下了。
他心态出奇的好,“唉,随便了,不差这一年。考不上那就去上班,过不了以后再说,人生路这么长,哪还能被这一个跟头绊死了。”
兰朝生忽然想起来,奚临是个大学生,听奚光辉在电话里和他说过的话,好像还是个好学校里出来的大学生。
兰朝生没有上过大学,南乌寨里也没人上过。寨里有过教书的老师来,但也只有小一点的孩子会去,还是被兰朝生强行送去的。大部分人都很抗拒,他们不认为自己需要学山外人的语言,更不需要走出大山。他们生在南乌山,长在南乌山,死在南乌山,祖祖辈辈都是南乌阿妈的孩子,不能背叛圣山,也不能接受山外人的施舍。
有些根深蒂固的想法是不能靠蛮力去强行扭正,兰朝生的职责是守好南乌山和他的族人,其他的,不应是他要考虑的事。
但奚临,奚临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他生活在一个与他们,与南乌山,与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同的世界。
兰朝生忽然生出一种感觉,好像是他把奚临从山外的世界拽进来,残忍地扣进了这座大山里。他心里突然就有点愧疚,就好像一个长者生生掐断了家里小孩的求学路那样愧疚。于是兰朝生鬼使神差地伸手,轻轻揉了下奚临的脑袋。奚临猛地回头,有点不爽:“摸我头干嘛?有病啊。”
第13章 我来谢谢你
兰朝生收回手,淡声说:“看好你的钱袋。”
“这个?”奚临把兰朝生的小钱袋拿出来晃了晃,看到那上头用彩线绣着蝴蝶兰花,针脚相当细密,随口问:“这是谁给你做的,你相好吗?”
兰朝生听着“相好”两字时皱了皱眉头,说:“阿妈。”
奚临反应了下,明白了他这回口中指得不是南乌,是他自己的阿妈。说起来到了南乌寨后还从没见过兰朝生的父母,他之前提过兰氏族长是代代相传,既然这职责现在已经落到了他身上,那父母大概是都不在了。
奚临心想那这岂不就是他妈妈的遗物,还回去了,“那我不要了,你自己收好吧。”
兰朝生没接,“给了你就是你的。”
奚临于是一股脑把里面的钱全抽出来,塞进自己口袋,把瘪得只剩两层布的钱袋还回去。
兰朝生:“……”
奚临抽钱、塞兜的动作一气呵成,自然地仿佛那本来就是他的钱一样。兰朝生顿了会,什么都没说,将空空如也的钱袋收回怀里。奚临自己笑了半天,觉得兰朝生这个人还挺好玩,问他:“诶,你还有什么要买的没?”
兰朝生带来的竹篓里已经装满了东西,乱七八糟什么都有。听了这话,兰朝生摇了摇头,示意没有什么。奚临说:“你饿不饿,能去旁边店里吃点东西吗?我想给我手机充个电。”
兰朝生:“钱在你身上,你爱去哪去哪。”
集市上的小店设施简陋,卖一些西洲当地的特色。奚临没看菜单,随便要了两碗东西,借店里的充电器给手机充上电,屏幕亮起的那一刻,奚临简直要捧着手机喜极而泣了。
他消失了两天,一打开手机消息铺天盖地地涌进来。奚临先点开了他爹奚光辉的聊天框,发了个表情包——砍你的刀已经在路上了。
有朋友问他人去哪了,奚临回了两句,对面就弹来了语音电话,他只好一边接一边给其他人回,手机开的外放,听对面人说:“你知不知道你们班王睿正到处追杀你呢,你那小组作业做一半人就跑了,哇兄弟你真是这个。”
“让他候着。”奚临说,“告诉他兄弟被卖到大山里给地主做小老婆了,佳卿已嫁作他人妇,勿念。”
等奚临挂了电话再抬头,一看桌上的东西,愣了,“这什么?”
兰朝生:“辣椒粉。”
“辣椒看着了。”奚临说,“粉呢?”
兰朝生从桌上竹筒里抽出双新筷子,将他碗底的粉往外一挑。
白花花的米粉,确实没错。
兰朝生把那双筷子塞到了他手里,奚临就拿着这双筷子对这碗要冒出来的辣椒发呆,说:“这是给人吃的?”
兰朝生没理他。
奚临本着“不浪费”的原则吃了一口,觉得这辣椒比兰朝生要猛,吃完不要说头顶冒火,他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他猛灌了一瓶水,咳得死去活来,兰朝生就给他递了纸巾,皱眉道:“怕苦,怕辣,你到底有什么是能吃的。”
“我就是个娇生惯养的城里人。”奚临强忍着上去抽他的冲动,“要退货吗?那太好了,支持七天无理由,你就把我扔到高铁站就行,我自己会买票爬回去。”
又在说他听不懂的话。兰朝生皱着眉头,用苗语问老板要了碗不加辣椒的粉。老板把粉端过来,可能是看奚临用了太久充电线,扭扭捏捏提醒他:“小帅哥,你电充的怎么样了?”
奚临可怜巴巴的:“我付点钱你再借我会行吗,他们寨子不通水电,真没地充。”
“不通水电?”老板的面色一变,看了兰朝生一眼,“你们是南乌寨的人?”
兰朝生置若罔闻。
奚临怎么听这话怎么有点不对劲,那老板眨眼退了三步远,看兰朝生的眼神好像是在看什么毒虫猛兽,有点怕又有点敬畏。店里其他食客也是同样的表情,偷偷摸摸往他们这看。结账的时候那老板甚至不敢看兰朝生的眼睛,等出了门,奚临说:“是我多想了还是啥,我怎么觉得你好像有点不招他们待见?”
兰朝生平淡地说:“他们怕我们。”
“为啥?”
“在他们眼里,我们住在山里与世隔绝,是会养蛊虫,炼毒尸的野蛮人。”
奚临也是个脑回路清奇的神人:“那你们会吗?”
“……”兰朝生看了他一眼。
这倒是挺新鲜,奚临说:“你们寨子里人平时不会来山下吗?那他们的那天拿的手电筒和零食是哪来的。”
兰朝生:“阿布得了我的允许,从山下买回来带到寨子里,挨家挨户兜售的。”
阿布,神奇的阿布,万能的阿布。
奚临自己琢磨了会,觉得南乌寨座落在深山里真是有原因的,真是相当于跟外面的世界割了席,依山傍水,自给自足。回山的路上兰朝生没再和他说话,奚临也不想多搭理他,等到了寨子里天已经黑透了,奚临累得一句话都不想说,兰朝生又皱了眉,“你太缺乏运动了。”
“我再怎么能运动也不能一天爬两座山吧,还是两趟。”奚临替自己辩驳,“半道歇也不带歇的,你那腿是装了个马达啊?”
兰朝生听不懂,他现在越来越讨厌听不懂奚临话里的意思,“回山不能歇,夜里有狼。”
怪不得南乌寨的人都不出去,大清早出门半夜才能回得来,真是上京赶考都没这么费劲的。奚临冲他摆手,示意快滚。兰朝生在院子里放下背上的竹篓,“把你的东西拿回去。”
“明天再说。”
兰朝生没说话,看着奚临转头去后院,用最快的速度冲了个澡,又火烧屁股地跑进了屋,砰一声合上了门。兰朝生在院子中将竹篓里的东西倒出来,借着天上稀薄的月光,将东西分好,装回竹篓里,放到奚临门前。
第二天奚临开门的时候,差点被放到正中央的竹篓绊个狗吃屎。他活生生把自己骂兰朝生的话憋回去,咬牙切齿地捂着自己磕到的膝盖跳到一旁,抬头一看,愣了。
院子里的晾衣绳上晾着他昨天买回来的衣服,还有他昨天随手脱在屋里的脏衣服——也不知道兰朝生是怎么溜进来拿走的。
桌子上放着早饭,兰朝生又是不见人影。奚临自己愣了会,又莫名其妙笑了半天,吃完饭溜达着出门去找兰朝生。他不知道兰朝生在哪,比划着问寨子里的苗人,有人给他指了路,在之前那个祠堂里。
祠堂里兰朝生正对着几个账簿写东西,听到声音抬了头,瞧见奚临,意外道:“你来做什么?”
“我来谢谢你帮我洗衣服。”奚临说,“怎么眼里这么有活呢大族长。”
兰朝生冷淡地别过了头,“顺带洗的。”
奚临心想那你是真够顺带的,转而问他:“你写什么呢?”
“账本,统计祭礼每家出的鸡牛米酒。”
奚临凑过去看了一眼,见他写的是苗语,天书似的。奚临突然想起来个事,问他:“诶,你会写汉字吗?”
兰朝生头也不抬,“不会。”
“你不是在外面上过学吗。”
“忘了。”
这祠堂里就他一个人,屋里有股很浓重的木头味。经由昨天钱袋一事,奚临发现兰朝生这人还挺有意思,算是他在这寨子里唯一的娱乐活动。奚临这人一向是无法无天,点单似的说:“每天早上都吃面你不腻吗?明天能不能换个。”
兰朝生:“那你自己做。”
“也行。”奚临说,“我是不介意,你那厨房不想要了我就做。”
兰朝生把手里的笔放下了,“你安静一会,我在忙。”
奚临当没听见,“你们这的祭礼什么时候?”
兰朝生:“明天。”
他这头话音刚落,那头有个高个的小伙子急匆匆跑进了屋,嘴里用苗语嘟嘟囔囔叫着什么。兰朝生站起了身,吐出两个音节,应该是这小伙子的名字。
他们说了两句话,那小伙子就带着兰朝生往外面走。奚临连忙跟上,“怎么了?”
10/52 首页 上一页 8 9 10 11 12 1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