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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朝生扫了一眼,叫他进来。阿布进院把背上竹篓卸下,砸在地上巨大一声响。奚临探头一瞧——满满一筐子书,各个科目加在一起,少说也有上百本。
“……我的妈。”奚临吃惊道,“你一个人抬上山的啊?”
“是啊!”阿布满脸是汗,冲他笑出一口大白牙,“读书!好事!”
奚临粗略在心底算了一下,拿一本一斤来算,这里头至少也得一百来斤。他心中对阿布的敬畏之情油然而生,冲他伸出大拇指,“兄弟你真是这个。”
同时,他回头对兰朝生说:“这么多书你叫他一个人去拿,你也真是这个。”
第17章 对谁都这样
兰朝生看着他,“我叫了人和他一起去,他自己不要。”
阿布汉语没那么好,只能听懂个大概。兰朝生用苗语对他说了啥,阿布的面色顿时就变得很严肃,郑重点点头,起身走了。奚临目送这位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壮士出门,问:“他干啥去?”
兰朝生蹲下身,将这些课本一本一本挑拣出来,“我叫他带人去把之前的教室修一修,扫一扫。回头告诉寨里的孩子们,可以重新去上课了。”
奚临一言难尽地看了他眼,阿布在他心中已经从“鸟兄”进化成“驴兄”,真是只要能吃苦就有吃不完的苦。他说:“地主,你怎么这么剥削人家?你在寨子里只能使唤动他一个吗?”
兰朝生头也不抬,“他办事最牢靠。”
“办事牢靠是错吗。”奚临说,“刚从山下给你运回来书就叫他去修教室,你真不是人啊。”
兰朝生莫名其妙:“我又没让他现在去,是让他回去休息,明天带人去修。”
奚临“哦”了一声,蹲下来跟着兰朝生一起把书往外拿。他随手拿了本语文课本翻了翻,跟那上头的音标大眼瞪小眼,一时忧愁,叹了口气。
兰朝生:“怎么了。”
“愁。”新鲜上任的奚老师抹了把脸,“十几年前学的东西了,我早忘干净了。”
兰朝生显然不信,听奚临说:“数学还好点,起码逻辑没变。文学这种东西分书面和口头,口头上的用多了难免就会有记岔劈的时候。教书哪有这么简单,会个一二三四就能教人家天文地理,这不耍流氓吗……你给我一本,我先拿回去自己看看。”
兰朝生:“真有这么难?”
“……也不是。”奚临说,“我真没教过书,心里没底。”
兰朝生:“有底没底,你得试了才知道。”
“说得真轻松啊大族长。”奚临叹了口气。
兰朝生:“人都说要轻装上阵,脚还没踏出去先背上包袱,确实难轻松。”
“你这话说的。”奚临把课本卷起来,啪啪啪敲着地,“奚老师今天就教你个歇后语,你这就叫——‘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心里有包袱不是很正常的事吗?我要真当无所谓的事那袖子一挽就上去了,那倒什么都好说。问题是我可能就上个一年课,上完就走了,可这些孩子估摸也就能见到我这么一个外来的老师吧。哦,我不是说你们这地以后没人会来的意思。”
兰朝生:“……”
奚临显然是把那块地板当兰朝生的脑袋了,越敲越用力,“这事你往大了想也挺大的,本来就是三观没成型的时候,随便一滴墨进去就浊了。我可从没跟山里的小孩打过交道,不当心误人子弟事不就大了吗?”
兰朝生从他手里抽出那本备受折磨的课本,拍去上头的土,“你想得太多。”
奚临不爽:“你这说的是人话吗?”
兰朝生:“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没信心,你怎么觉得你就一定会带坏那些小孩子。”
“我自己还有很多没想明白的事呢。”奚临说,“鼻子里插俩葱就上去给人传道授业去了,这和诈骗有什么区别。”
这话说的,好像奚临即将面对的不是一群年均不过十的野小孩,而是强逼着他当什么手握宝经的大长老一样。兰朝生知道他现在只是抱怨,不是真想听什么大道理的说教。抬眼看着他,说:“你们汉语里有一个词,叫妄自菲薄。”
奚临头也不抬地接茬:“呦,很有文化嘛地主。”
兰朝生没理他,说:“你迈步前先想了太多,分不出左右,就容易绊倒自己。你很好,那些孩子们都很喜欢你,他们都愿意听你讲话,你是个好孩子,不用担心会带坏了谁。”
奚临怎么听这话怎么有点不对劲,迟疑着说:“……受教了兰老师?”
“你们汉族的文化,我懂得不多。”兰朝生接着说,“但我知道你能做好,我相信你。”
他言简意赅,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奚临却莫名盯了他半天,眼睛一眨不眨,盯得兰朝生忍无可忍,问:“看什么?”
“诶。”奚临说,“我发现你长得真挺好看的,是你们苗人都长这么好看吗?好像也不是,我觉得寨子里那些人都没你好看,你家族遗传的?”
兰朝生猛地转头盯住了他,眼神有点恶狠狠的。
奚临这个一高兴就夸人的毛病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可惜他本人完全没意识到,“瞪我干什么?”
兰朝生闭上眼,别过了头,“花言巧语。”
久居深山的兰地主真有文化,成语一个接一个的往外蹦。奚临觉得挺好玩,上手扒拉他,“我怎么花言巧语了?”
兰朝生一时没忍住,“你总是这么到处夸人吗?对谁都这样?”
“夸你还不乐意了。”奚临笑了一声,“唉,我就是一个这么擅于发现美的人,怪不得我这么招人喜欢呢。”
兰朝生不打算再理他了,站起身准备离开,奚临却一把拽住了他的裤脚,“别走别走,这么多书你仍在这是打算叫我一个人收拾?”
兰朝生冷冷地说:“不愿意收就回你的屋子去,我等会来收。”
奚临扯着他的衣服让他重新蹲下,“谁教你的半途而废,做事得善始善终,收完再走,摊在这像什么样子?”
兰朝生皱着眉看了他一会,到底还是蹲下了。明明是奚临叫他“善始善终”,他自己却捧着一本书往地上一坐翻起来了,只兰朝生自己在那将课本分拣好。
过了会,兰朝生忽然问他:“你说你还有很多没想明白的事,都是什么?”
“嗯?”奚临从小学阅读理解题里回了神,反应了下兰朝生的话,“哦……挺多的,比如读书是为什么,毕了业去做什么,以后怎么生活之类的。”
兰朝生:“就这些。”
“多着呢。”奚临心不在焉地回,“不过人活着哪能事事都明白呢,想不明白就以后再……唉,说起来我好像总这样稀里糊涂地过,高考时不知道该选什么专业,也是稀里糊涂随手勾了一个。有时候安慰自己车到山前必有路,其实好像大部分都是到了边上闭着眼胡选一个坑跳。生活啊,到处都是坑,不是摔残就是摔死,反正都不是好下场,还选个什么玩意。”
兰朝生说:“有这么可怕?”
奚临唏嘘:“超可怕。”
兰朝生提起嘴角,好像是轻轻笑了一下,“不明白的事就慢慢想,也没人说一定得想明白。”
院子外谁家的公鸡叫起来,凄厉无比。奚临如今已经很习惯了,每天破晓时都能听着苗寨里的鸡叫声此起彼伏,偶尔还要连带着狗一块狂叫,纯天然闹钟,刚开始那几天真是闹得奚临眼圈乌黑。
他往院子外瞥了眼,瞧见墙头外青山隐隐。奚临问兰朝生:“你会杀鸡吗?”
兰朝生看了他一眼,“想吃?”
“不是,就问问。”
兰朝生又把眼睛垂下去了,“会。”
奚临:“猪呢?”
“会。”
“牛呢?”
“会。”
法外狂徒奚临:“人呢?”
“……”兰朝生看着他。
兰朝生:“你是想听我说会,还是不会。”
奚临:“有区别吗?”
兰朝生慢慢地说:“没区别?”
“没有。”奚临说,“因为你在我心里就是个残忍的地主,基本没什么人性。”
兰朝生掀起眼皮看了他眼,没有理睬他。当天下午,兰朝生回来时手里就多了一只活蹦乱跳的鸡,奚临抬头看见的时候都愣了,说:“干什么?”
他手里的是只肥母鸡,两个爪子叫绳子捆着,在兰朝生手里缩着脑袋,一动不敢动。兰朝生拎着那只鸡进了厨房,又拎着把刀进来,一块放到奚临面前,“教你杀鸡。”
奚临:“……”
奚临:“……啊?”
他匪夷所思地抬头看兰朝生,实在不能理解这人的脑回路是个什么构造,这到底是怎么扯到杀鸡这一环的?
“我为什么要杀它?”
兰朝生:“听上去你很想学。”
“哪个字?”奚临不可置信,“是我的哪个字给了你这样的错觉?”
兰朝生将刀塞到他手里,奚临措不及防,为防这把厚实的大铁刀砸下去砍断他的脚趾,只好诚惶诚恐地接住了。
兰朝生拎着鸡翅膀,掰着它的脖子对准了奚临,手指在某处比划了下,“对着这割下去,要快。”
奚临一脸空白。
他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大铁刀,再看了看母鸡惊慌失措的小眼神,最后看向了兰朝生那双平静的,冷淡的眼睛。
奚临嘴角一抽,“……我们汉人还有个成语,叫杀鸡儆猴,你听过吗?”
兰朝生跟没听着似的。
“你杀鸡要儆猴就算了。”奚临说,“还要猴来操刀,你是不是有点太变态了些?”
兰朝生手一松,母鸡立刻扑棱着翅膀艰难挪远了。奚临就知道他是故意把刀塞到自己手里的,什么教他杀鸡全是胡扯,他学这个干什么,离了苗寨直接去外面养殖场任职吗?兰朝生分明是在告诉他,最好老实一点,不要总是惹事生非,也不要总是胡说八道,当心哪天被当鸡宰了。
“地主,不,寨主。”奚临说,“您没病吧?”
兰朝生:“刀给我。”
奚临简直受不了兰朝生这个神经病,没好气地把刀递给他。紧接着,看兰朝生一手拎起了那只鸡,手起刀落,鸡魂归天。
奚临:“……”
奚临:“我操,你个神经病。”
兰朝生面无表情,掰着断口放血,头也不抬地问他:“想怎么吃?”
“……要你上回拿蘑菇炖的。”奚临沧桑地抹了把脸,“谢谢。”
第18章 文盲和聘礼
三天后,新鲜出炉的奚老师手捧一摞崭新的小学生课本,站到了“教学楼”门前。
说它是个教学楼其实多少有点屈才,这地方不知兰朝生是从哪征用来的,三层高的吊脚楼,规模直逼他们寨子的大祠堂,门窗擦得锃亮,驴兄阿布果然是做苦力的一把好手。再一推门,教室里头挂着血淋淋的一条横幅,上书:热烈欢迎西老师来我赛指导讲客。
根据奚临对此文盲的了解,这多半使用的是“通假字”,“塞”大概是个“寨”,“客”通“课”,至于这位名号响亮的“西老师”,不巧,指得应当就是他本人了。
奚临:“哎呦我。”
十四个字里居然只错了三,不错,驴兄的文化造诣高得实在有点超乎奚临想象了。
阿布本人正坐在教室前头,瞧见“西老师”推门进来,立时带头啪啪啪鼓起掌来,教室里挤满了小孩,年龄十分不均,下到五岁上至十五,最后头还有几位中年的大哥大姐,憨笑着挤在小小的板凳上。
阿布一带头,这些大小孩子们便齐刷刷鼓起掌来,一看就是事先排练好的。一时间掌声雷动,奚临满脸懵逼地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是来教书的,是来视察的,连忙抱拳道:“谬赞了,谬赞了。”
听不懂这高级词汇的阿布瞎翻译,用苗语大喊:“‘西老师’跟我们问好呢!再拍大力点!”
于是这些人拍得越发用力了。
屋子里的“讲台”其实是个巨大的木敦子,奚临走上去,见后头有块黑板,前头放了张桌子,桌子上面粉笔水笔应有尽有,兰朝生甚至还给他准备了一个水杯,带盖的瓷杯,上头画了只兔子——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弄来的。
教室里安静下来了,这些孩子都是脸蛋黢黑,眼睛亮着光,伸长了脖子往他这边看,既好奇又新奇。奚临折了根粉笔,回身在黑板上写:奚临。
“我名字。”奚临着重在奚字上头使劲一点,“奚,临。交换了名字就算认识了,咱班有多少会说普通话的?举起手我看看。”
稀稀拉拉小半人举起了手,奚临粗略一算,一共有差不多七八十个人,只有二十个不到会说汉语,当即一阵头疼。不过接着他就知道自己显然是头疼早了,因为后面教了一节课,奚临发现哪怕是这举了手的二十个小孩也只是在开智的边缘徘徊,其余的更是智商堪比灵长类的原始人,说一答二,问三傻笑,几个汉字车轱辘似的来回碾,期间还是经过阿布这个二流翻译,碾得奚临恨不能当场上吊。课间的时候他一句话也不想说,阿布摸过来,拿走了他桌上的水杯,奚临问:“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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