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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朝生示意他先到一旁去。淡声对着树上人说:“下来吧。”
小孩一看是他,哭声戛然而止地噎在了喉咙里,不敢不听,打着哭嗝下了树,在他面前站好了。
兰朝生折了一根树枝,重重抽在这倒霉小孩的屁股上。
小孩被抽得往前一趔趄,啥话不敢说,低头抽泣着。
“昨天在家里你是怎么说的。”兰朝生低头看他,“现在给我重复一遍。”
小孩抽抽噎噎地说:“要认真读书,好好学习,保证再也不会调皮捣蛋……”
兰朝生:“哪一点你是做到了的?”
小孩:“我知道错了,呜呜呜,我真的知道错了。”
奚临抱着手臂看他,跑了一大圈自己也累得厉害,一时半会气都喘不匀。兰朝生背着手,不咸不淡地训斥他,“读书认字是好事情,以后会用到的地方有很多。你的老师从很远的地方过来,他想教会你知识,好让你能明白更多道理。你今天在课堂上这个样子,既不尊重他也是让送你来上学的阿妈伤心。你的礼貌去哪里了?”
小孩哭得停不下来,“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再不许有下次。”兰朝生说,“和你的老师道歉,说你再也不会犯。”
于是这倒霉熊孩子转了身,切换成普通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地对奚临说:“对不起老师,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会犯了。”
“哦。”奚临冷笑一声,“我不会原……”
兰朝生及时打断他,对那小孩说:“好了,你的老师也原谅你,回教室里去。”
小孩哭着回了教室,里头其他小孩也都坐好了。兰朝生扭头看向奚临,奚临对上他的眼神,登时就有点不爽,“干什么?”
小孩训完了,接下来就该到老师了。兰朝生说:“你以后不能再这样。”
奚临:“我哪样了?”
“你不能再追着孩子满寨子跑。”兰朝生看着他,“这样很危险,也太引人注意,整个寨子里的人都在问出了什么事。”
第20章 小人最听话
奚临:“你讲不讲理?他先惹我的。”
“我就是在讲理。”兰朝生语气平静,“你做老师,就不能再和孩子一般见识。你半道丢下学生们去追他,其他孩子们怎么办?”
“你指望我能有什么老师的样啊?我本来就是赶鸭子上架无证上岗的。”奚临莫名其妙,“他骂我,还拿书扔我,我不当场抽他已经很有师德了。熊孩子有时候就得武力镇压,我好好跟他说话他听吗?不然你来讲两天试试,我不信你到时候还能这么冷静。”
兰朝生眉头一皱,“他拿书扔你了?”
奚临提到这就来火,“我靠!我这辈子还没被人这样砸过,追他跑一圈算便宜他了,妈的,他家在哪?我晚上必须得偷摸去揍他一顿。”
兰朝生转头看了眼教室,说:“以后再有这种事,你不用再管他,随他到哪里去,后面我会去责罚他。”
“放着不管就有小孩跟着学,要都这样教室里得乱成什么样?”奚临头疼,“本来就已经是一锅粥了,兰大族长,您就别给我添乱了。少管,忙你的去。”
兰朝生皱着眉,“奚临……”
“闭嘴,我不想听。”奚临烦得要死,转身就走。兰朝生没再叫住他,看着奚临进了教室,砰一声关上了门。
旭英阿爷坐在树底下,白胡子一颤一颤的,叫他:“族长,族长啊。”
兰朝生十九岁当家,在南乌寨大族长这个位子上坐了十三年,但到底还年轻,打小在这些长辈眼皮底下长大的。旭英阿爷今年八十高寿,无儿无女,独身寡居,常年受兰朝生照顾,待他亲近,难免就有些唠叨。
兰朝生转头,听旭英阿爷慢慢说:“你刚新婚不久,对媳妇要懂得爱护一点,讲话语气不要老是冷冷的,把人家吓跑了怎么办?”
“……”兰朝生说:“好,我知道了。”
旭英阿爷估计是老得糊涂了,要么就是根本没弄明白奚临是个男人。他语重心长地嘱咐:“你年纪也不小,兰氏主宗一脉不能断了,怕会惹得阿妈生气的。你也要抓抓紧,早点生个孩子,知道吧?”
幸亏奚临没在这,也幸亏奚临听不懂苗语,否则他一定转头就在树上挂绳子了,当然,先勒死的一定是兰朝生。兰朝生没有多跟旭英阿爷解释,面色都没多变一下,拿刚才同样的话答他:“好,我知道了。”
“……唉。”旭英阿爷看着兰朝生离去的背影,叹道:“不省心啊!”
下午,奚临臭着脸回了吊脚楼,正撞上兰朝生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他上回用过的藤鞭。
奚临:“……”
奚临:“干什么!”
他大惊失色,心想这个变态不能是要抽自己吧?至于吗?奚临蹭蹭蹭退后三步远,警惕着扶着门,以便随时逃命。兰朝生平淡地看了他一眼,“怕?”
“妈的。”奚临说,“你不能真是有点什么毛病吧?”
兰朝生什么话都不说,坐在院里拿水细细洗去鞭上残存的血迹。奚临毛骨悚然地看着他的动作,怎么看怎么都像抽人前的准备工作。他脑子转得飞快,想着等会兰朝生真过来是跟他拼命还是跑。紧接着,听兰朝生叫他:“过来。”
“我告诉你,你要敢对我动手,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奚临说,“你凭什么打我?我又没错。不对,就算有错你也不能打我,你谁啊你?”
兰朝生忽然停了动作,把那根藤编握在手里,抬眼静静盯着奚临。
奚临叫他这眼神看得头皮一麻,一把抓起了倚在门口的竹竿,摆出了个要跟兰朝生以命相博的姿势。
兰朝生说:“把竹竿放下,过来。”
奚临脑残了才会真过去,跟没听着似的。兰朝生只好又重复:“过来。”
奚临:“你先把鞭子放下。”
兰朝生没声了,看了他一会,起身抓着藤编朝奚临走过来。奚临大吃一惊,立刻扔了竹竿就跑,反叫兰朝生一把攥住了后脖颈,拎狗似的,“跑什么?”
兰朝生的手很宽大,应该是常年做粗活的原因,手掌宽厚,指节有力,指腹覆着一层薄茧,粗糙地贴在奚临脖子上的皮肉上,硌得他哪里都不太舒服。奚临怒道:“谁准你抓我脖子的?撒开!”
“你怕什么。”兰朝生在他身后,离得极近,说话间气息尽数扑到奚临的耳侧,他慢慢地说:“怕我打你?”
奚临叫这温热的气息弄得后脖颈发痒,忙缩着脖子躲开了:“起开!”
兰朝生垂眼看着自己手掐住的那一小块地方,奚临的卫衣衣领露出来的小片肌肤,他头发有些长了,碎发几乎能全挡上,跟着主人挣扎的动作上下,下头隐秘的白若隐若现,叫人移不开眼。
兰朝生盯着看了会,攥着他的指头忍不住轻轻摩挲了下。奚临立刻一抖,啧道:“干什么?”
兰朝生忽然撤了手,在他身后一言不发地站了会,把藤编塞到他手里。
奚临愣了下,几个意思?
兰朝生说:“把这个挂到你教室里去,以后就没人再敢闹事了。”
奚临又是一愣,怎么个意思,尚方宝剑?
紧接着他就反应过来了,怒道:“你故意的吧?”
兰朝生跟什么没发生过似的,转身往屋里走了。奚临两步追上他,“说话。”
兰朝生:“说什么。”
奚临刚想开口,忽听外院门叫人小心翼翼地敲了两下。屋里二人齐齐转头,见门外面站了一对父女,女孩十八九岁的年纪,表情有点怔愣,捏着她阿爸的衣角。那男人弓着背,询问兰朝生能不能进来。
兰朝生一见他们就皱了下眉,侧头对奚临说:“回你自己的屋子去。”
“啊?”奚临刚想问为什么,瞥见他的脸色,愣了下,说:“……哦。”
他想这或许是南乌寨的私事,看那对父女脸色不太好,不知道又是出了什么事。奚临回了自己屋,又想起来兰朝生刚才的神色,这人一向跟个面瘫似的冷若冰霜,还真是头一回看他有这样严肃凝重的表情。
半晌他实在没能抵得住好奇,扒着窗子探出两只眼。他瞧见兰朝生叫那对父女进了院子,男人表情有些焦急,手舞足蹈冲兰朝生说着什么,兰朝生皱着眉听,那女孩就坐在小竹凳上,一只手还拽着她阿爸的衣角,眼神有点发直。
奚临的目光在这女孩身上多停了一会,心想这姑娘怎么好像有点……不大对劲呢?
兰朝生弯下腰,伸手扒开女孩的眼皮看了看,又抬起她一只手,两指掐着她肩膀上一块肉。叫人这样来回扒拉,那姑娘丁点反应都没有,活似个会喘气的木偶。奚临匪夷所思地看,又看兰朝生转身去了厨房,片刻后端着个冒热气的小瓦罐出来了。
小瓦罐不知道是装什么用的,巴掌大小,通体乌黑,黑得发亮。兰朝生把瓦罐递给男人,男人双手接过来捧着,相当自觉地开始念念有词,具体念得是什么奚临听不着。到这奚临就已经有点疑惑了,觉得是这姑娘生了什么病,兰朝生居然还有给人看病这个手艺,之前他怎么没发现?
兰朝生手里捏着跟指头长的银针,刺进了这女孩的脸颊,这姑娘不知是被刺到了什么穴位,自发张开了嘴,那男人便将那瓦罐里的汤药一股脑全灌进去。姑娘一滴不剩地喝干净了,眼珠子忽然一动,脸色猛地铁青,痛苦地弯腰把刚才灌下去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她吐出来的……是一堆虫子。
奚临愣在那了。
这些虫子刚吐出来还在扭着,没到两秒便全都没了动静。那男人愤愤大喊着,看样子像是在咒骂着谁。虫子吐完了,姑娘也清醒了,面上一下有了活气,受惊似的跳了起来。
兰朝生接了瓦罐,神情平静地往奚临窗子一瞥,看样子是早就知道他在看了。
奚临猝然对上他那双淡色的眼睛,慌忙本能地低头躲开了。他脸色有点白,一时间还有点不敢信刚才都看到了什么。
……苗人擅蛊。
祭祀那时候,奚临问他们是不是真的会下蛊,兰朝生说:会,你不听话,我就在你身上下蛊。
苍了个天的!他当时说得居然是句大实话!
就这么片刻功夫,奚临背上都叫冷汗浸透了。
门被人推开了,兰朝生的脸出现在门口,不发一言地看着他。奚临愣愣抬头,看着他当即浑身一个激灵,只觉得全身骨头一阵发凉,直直盯着他。
兰朝生没说话,垂眼看着奚临瞪得又大又圆的一双眼睛。两个人就这么互相盯了会儿,谁都没先开口说话。末了,兰朝生抬脚要进屋,奚临立刻大喊:“别进来!”
兰朝生迈出去的脚就悬在了半空,又收了回来。奚临喊那一句其实只是下意识,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只是刚才地上那堆扭来扭去的虫子阴影还缭绕在他脑子里,现在见着兰朝生就有点起鸡皮疙瘩。
兰朝生:“看着了。”
“……啊。”奚临说:“嗯……”
“说了让你回屋去,非要看。”
奚临叫他这话惊得目瞪口呆:“……你这是什么掩耳盗铃的说辞,我不看就没这事了吗?”
兰朝生像是默认,拿这不听话的小孩一点办法没有。他沉默了会,和奚临解释:“她是中了蛊毒,我是替她解,不是给她下蛊。”
奚临:“……哦哦。”
有差别吗?
兰朝生看着他,奚临也看着他。
兰朝生问:“我现在能进去了?”
奚临一时有点没反应过来:“什么?”
兰朝生沉静的目光看着他,像是个无声的询问。奚临反应过来了,说:“……能,能能能。”
兰朝生迈过门槛,在桌旁坐下,抬眼看奚临还如临大敌地蹲在那瞪着自己,问他:“怎么?”
“地主。”奚临说,“小人向来遵纪守法,您能放我一条生路吗?”
苗族巫蛊术奚临不懂,但以前多多少少也听过一些,大半被传得神乎其神,全是些无从考究的传说,不值真信。但这会在南乌寨亲眼看着又是另一种情况了,顷刻间这里的人在奚临眼里全变了个样,牵着水牛的姑娘便手握蛊毒的巫女,层层叠叠的吊脚楼变养着蛇虫的毒窝。兰朝生这个人就更恐怖了,身为族长手里一定有更多蛊毒,不然那些人不去找村医干嘛来找他?
说起蛊毒似乎千奇百怪,有能叫人痴傻的有能叫人四肢溃烂的,总之都不能是什么好下场。奚临忽然觉得不能再在寨子里随便得罪人了,不然哪天神不知鬼不觉地被人种了蛊,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想到这浑身一凉,情不自禁抖了下,兰朝生瞧见了,问他:“……抖什么。”
“我身上痒。”奚临惊恐地说,“我现在觉得我身上有一百只虫子在爬。”
兰朝生:“没有虫子。”
奚临恶狠狠拍了下身上,好像衣服里头真有虫子在爬一样。兰朝生就看着他的动作,说:“我在这,没有虫子会咬你。”
奚临心说就是你在这我才怕的好吗?他跟发癫一样在那抖了一遍,这会被震惊跑的神智也差不多回来了,拉过凳子坐下,直截了当地问他:“你会下蛊?”
兰朝生面不改色:“我早就告诉过你。”
奚临活活把“你大爷”三个字咽下去,“你说得跟玩似的,谁知道那是真的啊?”
兰朝生:“我从来不说谎。”
“……哦。”奚临又愣了下,“你是不是还说过要给我下蛊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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