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惜飞机早就在半空,为时已晚。三个小时的航时,奚临坐在那姿势都没变一下,在机舱昏暗的灯光下发呆。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奇异变成了两部分,一部分早飘在千里之外恍惚茫然,一部分重重拽着他,叫他尚且还能维持着理智。
奚临就用这仅剩的理智一遍遍在心里猜测,奚光辉现在怎么样,伤得多严重,联系不上家属医院后来是怎么处理的……人还活着吗?
这尖锐的问题狠狠刺了他一下,险些把他最后那点理智也碾得粉身碎骨。奚临到最后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了飞机,又是怎么坐上出租到了医院。魂不守舍飘到医院大厅,奚临跟个地缚灵似的原地转了一圈,不知道该去找谁。
好在有个好心人给他指了条明路,奚临亲耳听着护士跟他说“人好好的,伤得不重,住几天院观察观察就能走了”,飘到九霄云外的另一半神识这才“咣当”一声落地,刹那间砸得他两腿一软。
他仓促撑住导诊台,缓了会眼前的黑,好悬没当场栽下去。
奚光辉是倒了大霉,下班途中被一辆酒驾的轿车铲飞了半条马路。但他也是走了狗屎运,那天副驾上刚好有袋要拿去送洗的羽绒服,稍缓和了点撞击力。大伤只有左胳膊肱骨骨折,其余都是些轻微挫伤。
他被送到医院的时候人正昏迷,医院联系不上家属,只好又给他电话薄的朋友打去电话。后头奚光辉人自己清醒了,还自己给自己找了个护工——其实说白了,奚临来不来都没什么关系。
这会已经是夜里一点半,医院走廊里没什么人。奚临撑着导诊台缓下头晕目眩。心里骂娘的话五味杂陈,和值班护士要了病房号,有心想现在进去把奚光辉的氧气管拔了。
奚光辉半点不肯委屈自己,住得都是单人病房。奚临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板往里看了眼,见里头奚光辉睡得倒是挺安稳,头发剃秃了一块,估计是哪里挨缝了几针,包着白纱布,斑秃的相当犀利。
医院走廊里绿色的安全灯散发着幽幽荧光,把玻璃板外头奚临的脸映得像个索命恶鬼。他面目狰狞地杵在那站了会,“明天再跟他算账”和“现在进去把他踹醒”两种念头在他心里天人交战。半晌,奚临松开门把手,一屁股坐在门口的长排椅上,断断续续叹出口颤抖的气,累得半句话都不想说。
于是次日一早,奚光辉睁眼的时候,就先瞧见了坐在他床边,满脸幽怨,一言不发盯着他的奚临。
奚光辉差点给他吓得心脏骤停,见鬼似的瞪着他,脱口而出:“你怎么来了?”
“好问题啊。”奚临冷笑了声,“问你啊?没什么大事就不知道给我发个短信告知一声?你存心想吓死我是吧?”
奚光辉还没从奚临突然现身的惊吓里回过神来,紧接着又被他的声音吓得一愣,“嗓子怎么成这样了?喝硫酸了?”
奚临面色不善:“被你气的。”
奚光辉实在是冤枉——其实他根本不知道医院拿他手机给奚临发过短信打过电话,也压根没点开确认。奚临恶狠狠盯着他看了一会,简直是气不打一出来,“你也老大不小了,能不能懂点事?哪有你这样给人当爹的?”
“哎呦,谁知道呢。”奚光辉说,“也没给别人当过爹。”
“你爱给谁当给谁当去吧,我认头猪当爹都比你强。”
奚光辉突然不说话了,这倒霉爹或许也是意识到自己办得不是人事,一时有点哑口无言。他侧着头,仔细端详了奚临一会,喟叹似的说:“长大了。”
奚临:“你被撞傻了?离咱们上回见面才过了几个月。”
奚光辉撑着护栏坐起身,冲奚临招招手。奚临皱着眉凑近了,被奚光辉胡乱揉了把脑袋。
“行了。”奚光辉朝门口一摆手,“朕龙体安康,用不着太子操心,跪安吧。”
奚临沉着脸盯着他看,脑袋被他揉乱了,像是顶了个鸟窝,阴沉的气质登时大打折扣。奚光辉闭着眼笑了两声,紧接着就听奚临轻声细语道:“龙体安康是吧,那正好,聊聊别的——你为什么一字不提就给我送到山里去了?”
奚光辉脸上的笑光速消失了。
空气凝了几秒,奚光辉突然一皱眉,“头疼,哎呦,别吵我。”
“少来。”奚临拽着他衣领把他扯起来,倒了杯水塞给他,“你正面回答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奚光辉自知是躲不过,他捧着那杯水沉默了会,说:“一大早起来审问个病号,饭都不给吃一口,我怎么就把你教得这么丧良心,你的爱心呢?”
奚临:“哈哈,没有。”
奚光辉确实理亏,长叹一口气,问他:“他们寨子里的那位兰族长什么都没跟你说?”
奚临措不及防又想起了兰朝生——昨天后半夜他坐在奚光辉的病房门口,乱七八糟想了很多关于兰朝生的事。这会叫奚光辉这么哪壶不开的一提,面色登时就更臭了,“他说他的,你说你的,冲突吗?”
“哦。”奚光辉回忆了下,“是说他们那有个神女吧,还是什么祖宗,说下了诅咒叫奚家的子嗣在今年去那待一年,不待就毁灭世界,是这个意思吧?”
奚临:“……”
都什么跟什么。
这话要是叫兰朝生听着,估计下一秒斥责就落到奚光辉脸上了。不过鉴于他俩目前一个腿残一个手残,应该不至于发生什么肢体冲突。
关于南乌寨的那些传说租契,奚临已经知道的大差不差,也不想再听奚光辉添油加醋地重复一遍。他问:“你什么时候知道这事的。”
“那早了。”奚光辉说,“你满月的时候吧。”
要不是看奚光辉现在这幅样子有点可怜,奚临的鞋底现在应该就已经在他爸的腿上了。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奚临闷着火,“你早知道干嘛不告诉我?”
“早告诉你你不会害怕么。”奚光辉骂他,“你那两条腿倒腾得跟哈士奇似的,到时候了人就跑没了,我上哪逮你去?我只能先把你哄过去,你这野惯的小兔崽子就非得到地方了才能安生呆着,我这叫缓兵之计。”
奚临可能是奔波一夜累得神智不清了,他居然觉得奚光辉说得好像很他妈有道理啊。
“你……”奚临叹了口气,“算了。”
他不想再跟奚光辉争论对错,横竖他遇到了兰朝生,已经是天大的好事,值得奚临原谅天底下所有发生过的混账事。奚光辉倒是没能想到奚临会这么轻易地善罢甘休,奇异地瞥了他一眼,说:“你在那过得挺不错吧?跟着那位,叫兰……兰什么来着?”
奚临:“兰朝生。”
“哦对,兰朝生兰族长。”奚光辉说,“我告诉你啊,你必须得对人家尊重点,咱出门不能太没教养,为人处事耐心点,别跟人家发脾气,没事也给人家端个茶倒个水什么的,懂点事,晓得伐?”
奚临:“……”
他简直一言难尽,“闭嘴吧。”
奚光辉喟叹似的,“挺好的,跟着他多学学。我就是太放纵你,把你教成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在山里头待一年多好,磨磨你的性子,也省得将来上社会吃亏。做事不能太急躁知道吧?适当也得知道该低低头,你这小崽子从来都不肯好好听我说话……哎!上哪去!”
奚临懒得听他放屁,转身就走。奚光辉忙喊:“站住站住!唉……过来!有事跟你说!”
奚临又臭着一张脸回来了,没好气地坐到凳子上。奚光辉看他一眼,面色有点复杂,道:“孽子!”
奚临屁股还没沾到凳子上,立刻就又起了身。
奚光辉一把拽住他,“坐下……坐下!你爹我现在就一只胳膊,没那个扯猪的力气,坐下吧太子!”
“你说你说。”奚临闭着眼摆手,“你奏吧陛下,我听着。”
真让他说了,奚光辉好像又有点不知道该拿什么话起头。他打量奚临片刻,说:“唉,我家太子也长大了,翅膀硬了。”
奚临:“硬好几年了。”
“是吧。”奚光辉说,“你早年我也没怎么管过你,那会我忙着挣钱,老把你自己丢家里,害怕了吧?”
奚临不知道他怎么莫名其妙提到这么个陈年旧事,面无表情地看着奚光辉。
奚临是个不怎么冷脸的人,也是个嫌少会正襟危坐的货色,他向来是能躺着绝不多坐着,能坐着绝不多站着。这会这么将眼一垂,挺直脊背坐在那,没什么表情看人的样子竟然有点像兰朝生——不过他自己应当是没意识到。
奚光辉:“那个时候家里没现在这么殷实,你是个从小没妈的孩子,我想着得多挣点钱留给你,将来也能不受人欺负。”
奚临说:“我有点匪夷所思了,有钱跟没妈是怎么挂上钩的?”
奚光辉笑了一声,“人不都说有钱就是娘嘛,我以为我多挣点钱,给你多请几个保姆,你想要什么都买给你你就能开心点。那会又逢房价大涨水,我一看当时的基金就发愁,觉得攒不到你将来的老婆本,就更拼命的工作,没成想本末倒置,忘了多陪陪你……说起来其实也怪我,那会你妈刚走几年,我没办法看你,你长得跟你妈一模一样。”
医院墙壁上刚好有块能反光的板子,奚临有意无意转过去看了一眼自己的脸。
“现在不像了。”奚光辉说,“现在你跟小时候不大像了,也不是很像我。不知道是给你喂错了谁家的毒奶粉,唉,发愁。”
奚临:“长成啥样都是你儿子,忍着看吧。”
奚光辉又笑,他说:“其实我都没好意思说,被车撞那会我还真以为自己要去找你妈了,挺好的,就盼着这一天呢,可惜唯独就是放心不下你,你还太小。当时我车上你妈给我买的那块平安玉车坠就碎在我眼前,估计是你妈替我挡了一下,才叫我只断了个胳膊,还能让我现在再跟你说两句话。”
他沉默片刻,叹了口气,终于把藏在肺腑里多年的话掏了出来,他说:“儿啊,你可千万别恨我。”
第61章 我爱他
奚临皱了下眉,疑惑是真心实意的,“我恨你什么?”
“这谁知道呢。”奚光辉说,“你平时也不怎么搭理我,我以为你对我积怨已久呢。”
这顶天降大锅扣得奚临是满脸茫然。他自己琢磨了半天,还是觉得奚光辉这话说得很没道理,莫名其妙道:“你老糊涂了吧,我闲得没事恨你干什么,这是什么我不知道的新潮流吗?”
“你不恨我你成天这个态度是个什么意思?”奚光辉说出了一句x父的经典台词:“你甚至不愿意叫我一声爸爸。”
奚临:“……”
神经病。
“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奚临说,“爹爹爹爹爹爹爹爹。”
“……”奚光辉说:“你怎么跟个智障儿童一样。”
“说什么呢爸爸。”奚临说,“父亲,你把我拽过来就为这么个事啊?爹。”
奚光辉乐得差点抽过去。
奚临也笑了一声,他说:“也就早年吧,小时候不懂事的时候,嗯……是怨过你一阵。”
奚光辉丧心病狂的笑声戛然而止。
“不过也就那几年,后来长大了自己想开了就好了。最多也就是有点怨气,恨是谈不上。你看,我长到这么大,没吃过一点生活上的苦,我拿着你的钱去到处潇洒,末了还要恨你,这样是不是显得我有点太不是个东西?”
奚光辉没说话,抹了一把脸。
“小时候一个人怕得睡不着的时候,觉得家里实在是太空旷了,空旷得吓人,那时候怨你,没事干买个这么大的房子干嘛?反正就我一个人。后来就好了。”奚临说,“我妈是因为我走的,我……”
奚光辉打断了他:“跟你说过好多回了,你妈走跟你没关系。”
奚临安静片刻,低头扯着袖口线头,“是就是,也没什么好开脱的。要不然我外婆那边怎么恨到这么多年都不想看我一眼?你也不用担心我有什么心理阴影,我都能想明白。”
“小时候……总觉得难受,又说不上来为什么难受。后来想明白了,是因为觉得有点孤单,所以那后面我不就去找很多朋友了吗?我从小朋友就多,这就是我妈不在了,她要是还在肯定也很喜欢我,我打小就讨人喜欢。”
奚光辉轻声说:“胡说什么呢,你妈怎么可能不喜欢你。”
奚临短促地笑了声,接着说:“我上初中那会我们班长出车祸父母去世了,你还记得吧?你不是还叫我多跟她说说话吗。前两年我在路上又碰着她了,人现在过得挺好的,早就保研了。后头我俩一块吃了顿饭,她说父母刚走那阵有段时间很艰难,不过后来就想开了。我问她怎么想开的,她说人生就这样,明天和今天永远都不同。也没什么苦尽甘来一说,只有自己想得开。”
“自己想开了,什么事就都能过去。”
奚临话到这停了下,“我从来就没恨过你,怨的那会也早就都过去了。人要是自己总跟自己过不去,就永远迈不开步子往前走……嗯,这句话是兰朝生跟我说的。”
奚光辉正听得沉默,忽然听到“兰朝生”这个名字,觉得有点古怪,但没发表什么意见。听奚临继续说:“所以你就少胡思乱想吧,爹啊,老大不小了,少钻点牛角尖,放过自己。”
病房里静得落针可闻。
奚光辉复杂地望着奚临,末了长叹口气,说:“长大了。”
奚光辉请的护工到上班时间了,他带着早饭站在门口敲敲门,不认识奚临是谁,探头问他:“奚先生,您有客人啊?那用不用我下去多带份早饭上来?”
45/52 首页 上一页 43 44 45 46 47 4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