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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极淡的,却挥之不去的忧虑,如同石壁上的湿气,悄然浸润着小龙女向来平静无波的心湖。她想起师父临终前,将古墓派与《玉女心经》托付于她,更将那道源自祖师林朝英、记载着破解全真武功以及诸多神妙法门的《九阴真经》残篇,作为最大的秘密传授予她。师父曾言,此经非同小可,牵扯甚广,非掌门不得窥探,更严禁外传。
禁令如山。
然而,当她看到赵双双因内力运转不畅而微微蹙起的眉头,看到她每次修炼完毕虽疲惫却依旧努力扬起的、带着期盼的笑容,那冰冷的禁令,似乎与掌心曾感受过的温热体温、与那声依赖的“师姐”产生了无形的角力。
夜深人静,寒玉床上,小龙女并未像往常一样立刻进入深沉的修炼或睡眠。她脑海中反复推演着《玉女心经》后续的关窍,以及《九阴真经》残篇中那些与古墓派武学看似迥异,实则隐隐契合、甚至能补其不足的奥义。尤其是其中关于内力运转、凝练心神、以及化解戾气、滋养经脉的法门……
一个念头,如同暗夜中悄然划过的流星,在她心中亮起,旋即隐没,却又留下难以磨灭的痕迹。
或许……并非要“传授”。
次日,两人再次于密室中对坐修炼。
“今日我们尝试‘扫雪煮茶’一式的心法。”小龙女声音平静如常,“此式内力运转需更为凝聚,循‘手少阴心经’而过,至‘极泉穴’时,需以意导气,如丝如缕,不可急切。”她一边说着,一边如常与赵双双四掌相抵,引导内力。
赵双双凝神静气,依言而行。内力流转至“极泉穴”时,她果然感到一丝滞涩,正欲如往常般强行冲击,却感到师姐渡来的内力忽然变得极为奇异,不再是单纯的古墓派冰寒属性,而是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更为中正平和却又深邃无比的意蕴。那内力并非强行推动,而是如同最灵巧的手指,在她经脉那滞涩之处轻轻一“点”,一“引”,仿佛拨动了某个隐秘的枢纽。
霎时间,那滞涩之处豁然开朗,内力如同决堤之水,顺畅奔流而去,不仅毫无阻碍,反而比之前更加凝练精纯!整个过程自然无比,仿佛本该如此。
赵双双又惊又喜,忍不住道:“师姐!这次好像特别顺畅!你刚才用的法子好奇妙!”
小龙女神色不变,清冷道:“是你心神专注,水到渠成。记住方才内力流转之感,日后便依此而行。”
“是!”赵双双不疑有他,只道是自己进步了,满心欢喜,更加用心体会。
自那日后,小龙女在指导赵双双修炼《玉女心经》时,便开始于无声处,将《九阴真经》中那些能够补益、疏导、稳固内息的法门,巧妙地融入其中。她不再仅仅依靠古墓派正统心法引导,而是在关键时刻,以自身融合了《九阴真经》奥义的更为精纯深厚的内力为引,或是模拟出某种契合天地规律的震动,或是暗合阴阳变化的流转,不着痕迹地帮助赵双双拓宽经脉,凝练真气,化解修炼中潜在的淤塞与风险。
她做得极其隐秘,每次只是细微的调整,且往往伴随着对《玉女心经》本身诀要的强调,使得赵双双只觉修炼越发得心应手,进境迅速,却全然不知有另一门绝世武学的精华,正如同春雨润物,悄然滋养着她的根基。
这一日,修炼间隙,赵双双正在前庭练习玉女剑法中的一招,杨过蹲在一旁的石阶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胡乱划着,嘴里叼着根草茎,看似无聊,目光却时不时瞟向场中舞剑的碧衣少女。
“不对。”小龙女清冷的声音响起,她走上前,立于赵双双身后,并未接触她,只是以指凌空虚点,“腕部下沉三分,气贯‘神门’,意想剑尖有丝线牵引,而非蛮力直刺。”
赵双双依言调整,剑势果然更加灵动飘忽,难以捉摸。
杨过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道:“姑姑,你教双双姐姐的剑法真好看,像跳舞一样。不过……”他歪着头,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看似天真无邪的探究,“我有时候觉得,姑姑你指点双双姐姐时,好像……跟教我的时候不太一样。”
小龙女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并未回头,声音淡漠:“有何不同?”
“说不上来,”杨过挠了挠头,“就是感觉……感觉姑姑你对双双姐姐更……嗯……‘细致’?好像生怕她哪里理解错了一点点似的。教我的时候,就……嗯,比较……干脆利落?”他努力寻找着措辞。
赵双双收剑,有些好奇地看向杨过,又看看小龙女:“有吗?师姐对我一直都很严格啊。”
小龙女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杨过脸上,那眼神清澈见底,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武功根基不同,教法自然有异。你若觉得我教得不好,可自行修炼。”
杨过立刻缩了缩脖子,讪笑道:“没有没有!姑姑教得最好!是我笨,学得慢!”他嘴上讨饶,眼底却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狐疑。他天生聪颖,感知敏锐,方才那话并非完全是无心之语。他确实隐隐感觉到,姑姑在指导双双姐姐时,那内力流转间似乎有种他无法理解的、更深层的东西,与他所学的古墓派基础内功似是而非。只是这种感觉太过模糊,他也抓不住实质。
小龙女不再理会他,对赵双双道:“今日剑法练习至此。去打坐调息,巩固内力。”
“是,师姐。”赵双双乖乖应下,又对杨过做了个鬼脸,这才蹦蹦跳跳地往修炼的石室跑去。
杨过看着赵双双离去的背影,又看看小龙女那清冷绝尘、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侧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他低下头,继续用树枝在地上胡乱划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密室之中,烛火摇曳。
小龙女与赵双双再次双掌相抵,内力交融。随着修炼的深入,《玉女心经》的心法越发艰涩,对心神和内力的要求也愈发严苛。赵双双虽得小龙女暗中以《九阴真经》法门相助,根基日渐稳固,但心性的锤炼却非一蹴而就。
此刻,内力行至一处关键经脉,需以极大毅力克制体内因功力提升而自然产生的燥热之气,使之化为清凉,滋养丹田。赵双双只觉一股热流自小腹升起,灼烧着她的经脉,带来阵阵心烦意乱之感。她咬牙坚持,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呼吸也变得有些粗重。
小龙女立刻察觉到她内息的紊乱与那丝难以抑制的燥火。若是依照正统《玉女心经》的法门,此刻要么强行以更精纯的冰寒内力压制,要么只能放缓进度,等待赵双双自行平复。但前者易伤经脉,后者则事倍功半。
没有丝毫犹豫,小龙女心念微动,体内那已与《九阴真经》残篇融会贯通的精纯内力悄然转变了性质。她并未强行压制那股燥火,而是引导着自身的内力,模拟出《九阴真经》中一段关于内力的奥义,那内力变得至阴至柔,如同月华流水,无声无息地浸润、包裹住赵双双体内升腾的燥火。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那原本灼热难当的气流,在这股至柔力量的引导与“安抚”下,竟并未被消灭或压制,而是如同被驯服的野马,躁动渐息,热度渐退,最终缓缓沉降,与本身内力融为一体,反而化作一股更为醇厚温和的力量,汇入丹田气海。
赵双双只觉那股令人心烦意乱的灼热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通体舒泰、内力充盈之感,仿佛刚刚沐浴过清凉的泉水。她惊喜地睁开眼:“师姐!刚才……刚才那股热气,好像自己就平息下去了!好奇妙的感觉!”
小龙女缓缓收回手掌,气息平稳,仿佛刚才那精妙至极的内力操控只是信手拈来。她看着赵双双亮晶晶的、充满惊喜与求知欲的眼睛,淡淡道:“此乃《玉女心经》中‘化戾气为祥和’之要旨,你初窥门径,日后需勤加体悟,方能运用自如。”
她再次将《九阴真经》的奇效,归功于《玉女心经》本身的玄奥。
“嗯!我一定好好体悟!”赵双双用力点头,对师姐的话深信不疑。她只觉得师姐懂得真多,真厉害,心中崇拜之情更甚。
然而,小龙女心中却并非全无波澜。每一次动用《九阴真经》的法门相助,都是在违背师父的禁令,都是在掌门职责与个人情感的天平上,为后者增加一枚无形的砝码。她看着赵双双毫无阴霾的、全然的信任与依赖,那冰封的心湖之下,某种情感如同被滋养的藤蔓,悄然蔓延,缠绕得更紧。
她起身,走向密室外,留下赵双双独自巩固方才的收获。
走到门口时,她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声音清冷地传来:“修炼之道,贵在持之以恒,亦需张弛有度。明日……可休息半日。”
赵双双愣了一下,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师姐竟然主动让她休息?自从师父去世后,师姐对修炼要求极为严苛,罕有如此“宽容”之时。
“真的吗?师姐!”她难以置信地确认。
“嗯。”小龙女应了一声,身影已消失在石门之后。
石门合拢,隔绝了内外。赵双双独自坐在寂静的密室中,回味着方才内力流转的神奇变化,又想着师姐破天荒允许的休息,只觉得心中被一种巨大的、暖洋洋的喜悦填满。她抱起双膝,将下巴搁在膝盖上,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师姐……好像真的……有点不一样了……”她低声喃喃,眼眸中闪烁着连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光彩。
而石门外,小龙女立于幽暗的甬道中,仰头望着上方石缝间漏下的一缕微光,清冷的眸光在明暗交错间,显得愈发深邃难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引导内力时,感知到的、属于赵双双的、那蓬勃而温暖的生命力。
禁令与关切,师门与私心,在这幽深的古墓中,无声地交织、碰撞。而她所做的选择,早已在一次次看似不经意的“引导”中,露出了端倪。只是这端倪,如同古墓石壁上的刻痕,深藏于岁月幽暗之中,唯有当局者,方能隐隐感知那悄然改变轨迹的力道。
第7章
时光如水,静静流淌在古墓幽深的甬道与石室之间。自小龙女开始不着痕迹地将《九阴真经》的奥义融入指导,赵双双的进境可谓一日千里。她体内的内力愈发精纯凝练,经脉拓宽,气息悠长,施展起古墓派武功来,少了几分从前的匠气,多了几分浑然天成的灵动与威力。更令人称奇的是,她与小龙女合练《玉女心经》时,那份默契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这一日,在那间隔绝世外的密室内,两人再次双掌相抵,修炼《玉女心经》中一篇名为“冰心玉壶”的艰深法门。此法需将内力极度压缩,化作至阴至寒之气,循着数条隐秘的细小经脉游走,最终汇于眉心“祖窍穴”,用以淬炼精神,明心见性。过程凶险异常,稍有不慎,寒毒侵体,轻则经脉受损,重则神智昏聩。
内力在两人体内急速流转,密室中的温度仿佛都随之降低,石壁上甚至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赵双双心神守一,全力引导着那股冰寒刺骨的内息。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师姐那更为精纯浩瀚的内力如同北极冰洋,包容并引导着她这条汇入的溪流。更奇妙的是,她发现自己似乎能隐约感知到师姐内息流转的意图,往往师姐心念甫动,她便能自然而然地做出最恰当的配合,仿佛两人心意之间,架起了一座无形的桥梁。
双剑合璧,讲究招式互补;而这内力交融、心意渐通的修炼,则更像是灵魂的共舞。
当那缕至寒之气终于安然抵达“祖窍穴”,化作一片清凉滋养神魂时,两人同时缓缓收功,睁开了双眼。
赵双双眼中精光内蕴,气息平稳,脸上带着修炼有成后的满足与欣喜:“师姐!这次‘冰心玉壶’的修炼,我感觉比上次顺畅多了!好像……好像能猜到师姐你下一步要引导我去哪里似的!”
小龙女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模样,清冷的眸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她能感觉到,赵双双的内力根基已然十分稳固,心神也愈发凝练,这固然有她暗中以《九阴真经》法门滋养的缘故,但双双自身的努力与悟性亦不可或缺。那份心意相通的默契,更是超出了她的预期。
“嗯。”小龙女淡淡应道,“你如今根基渐厚,与心经要旨愈发契合。切记,内力修为愈深,愈需克制妄念,持守本心。”
“我明白的,师姐。”赵双双用力点头,凑近了些,眼中带着依赖与小小的得意,“都是师姐教得好!我感觉现在浑身都充满了力气,玉女剑法好多以前觉得晦涩的地方,现在也豁然开朗了!”
小龙女看着她孩子气的炫耀,并未斥责,只是道:“勤勉不懈,方是正道。” 语气虽淡,却并无多少责备之意。
就在这时,密室外传来一阵极其急促、伴随着哭喊和跌撞的脚步声,杨过嘶哑慌乱的声音穿透石门:“姑姑!双双姐姐!你们快出来啊!婆婆……婆婆她出事了!快不行了!”
“什么?!”
赵双双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血色尽褪。小龙女亦是浑身一震,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骤然掀起波澜!两人甚至来不及交换眼神,小龙女已如一道白影般掠至门前,猛地拉开石门!
只见杨过瘫坐在门外,浑身尘土,脸上涕泪交加,混合着泥污,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惊惶、绝望和刻骨的仇恨。他看见小龙女,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泣不成声地喊道:“姑姑!快去救婆婆!在全真教那边……他们……他们打伤了婆婆!好多血……婆婆她……她让我回来找你们……”
小龙女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她甚至来不及细问,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向古墓出口,只留下一句冰冷急促的吩咐:“跟上!”
赵双双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一股冰冷的恐惧夹杂着不祥的预感瞬间淹没了她。她猛地拉起几乎脱力的杨过,声音因极度紧张而颤抖:“在哪?带路!快!”
三人以最快的速度冲出古墓,在杨过断断续续、夹杂着哭诉的指引下,一路疾奔至终南山后山与全真教势力范围交界的一处林间空地。
眼前的景象让赵双双如坠冰窟!
空地上一片狼藉,显然经历过激烈的争斗。孙婆婆佝偻的身躯倒在血泊之中,脸色灰败,气若游丝,胸口有一个清晰的、散发着灼热气息的掌印,周围焦黑一片!她艰难地喘息着,嘴角不断溢出鲜血。而站在她不远处的,是几个全真教道士,为首一人身穿杏黄色道袍,面容清癯,正是全真七子之一的“广宁子”郝大通!他此刻脸色极为难看,眼神中带着震惊、懊悔与一丝慌乱,他身旁还站着鹿清笃、赵志敬等弟子,皆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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