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过依言放松,那点微弱却带着全真教特有阳和之意的内力缓缓流转。赵双双凝神静气,不再试图驱散那异种气息,而是如同师姐所言,细细感知。渐渐地,她发现,当杨过那丝阳和内力掠过某些特定经脉穴位时,自己原本纯阴的内力,竟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荡开一圈细微的涟漪,那涟漪并非破坏,反而带来一种奇异的“锚定”之感,让她对内力的控制,似乎更精准了一分。
“师姐……好像……真的有点不一样。”赵双双睁开眼,有些惊奇地看向小龙女。
小龙女微微颔首:“这便是了。天下武功,并非只有相生相克,亦有相辅相成。全真古墓,渊源颇深,其内力根基,在某些方面,或可互为补益。你二人需细细体悟其中分寸,过儿的内力是‘引’,而非‘主’,不可喧宾夺主。”
接下来的日子,三人便以这种奇特的方式一同修炼。小龙女在一旁冷眼旁观,不时出言指点,调整两人内力交互的节奏与力度。赵双双的《玉女心经》修炼,因有了杨过那丝阳和内力作为微妙参照与砥柱,进展愈发稳健,许多以往需要小心翼翼通过的关隘,如今竟能更从容地渡过,内力也愈发凝练精纯。而杨过在这样高强度的“陪练”下,自身内力增长亦是不慢,对古墓派武功的理解也日益加深。
古墓的生活,除了修炼,也需维系。孙婆婆不在了,日常用度的采买,便落在了赵双双和杨过身上。
这一日,存下的米粮和灯油将尽,赵双双便与杨过商量着下山一趟,去山脚下的小镇采购。
“师姐,我和过儿去镇上买些米面和灯油,很快就回来。”赵双双向小龙女禀报道。
小龙女正在翻阅一本古籍,闻言抬起头,目光在赵双双脸上停留了一瞬。自从孙婆婆去世后,她虽未明言,但对赵双双和杨过外出,总存着一份不易察觉的担忧。全真教虽暂时未有动作,但仇怨已结,终南山下,未必太平。
“早去早回。”她最终只是淡淡说了四个字,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递给赵双双,“这是玉蜂浆,若遇紧急,可作防身或疗伤之用。”
赵双双接过尚带着师姐体温的玉瓶,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用力点头:“嗯!师姐放心,我们一定小心!”
看着赵双双和杨过并肩离去的背影,消失在墓道尽头,小龙女放下手中的书卷,走到古墓出口附近,静静而立,仿佛一尊守护的石像。外面的光线透过缝隙,在她清丽绝俗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那双冰雪般的眸子里,映着空寂的甬道,深不见底。
山下小镇,远比赵双双想象中要热闹。
此时正值午后,阳光暖暖地照着青石板路,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幡旗招展,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气,刚出笼的包子、香甜的糕点、还有卤煮的浓郁味道……这一切,都与古墓中终年不变的清冷、寂静、带着寒玉和书卷气息的环境截然不同。
赵双双穿着一身简单的浅碧色布裙,跟在杨过身边,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一切。她自幼长于古墓,对外界的认知大多来自幼年模糊的记忆和杨过的描述,此刻亲眼所见,只觉得眼花缭乱,一颗心怦怦直跳,既有新奇,也有一丝踏入陌生之地的本能紧张。
“双双姐姐,你看,那就是糖人!”杨过指着一个小摊,兴致勃勃地介绍。那摊主手巧得很,用熬化的糖浆顷刻间便能吹出各种栩栩如生的小动物。
赵双双看着那亮晶晶、形态可爱的糖人,眼中流露出喜爱之色,但想到此行的目的,还是摇了摇头:“先办正事。”
两人先去米铺买了米面,又去杂货铺购置了灯油、盐巴等物。杨过年纪虽小,但在外流浪经验丰富,讨价还价颇为在行,赵双双则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与店家周旋,觉得既新奇又有趣。
采购完毕,杨过将东西捆扎好背在背上,看了看天色尚早,又见赵双双目光时不时瞟向那卖糖人的摊子,便笑道:“双双姐姐,东西买齐了,我们买个糖人再回去吧?我请客!”
赵双双有些心动,犹豫了一下,小声道:“那……那就买一个吧,回去……回去和师姐分着吃。”她总觉得,这样鲜活的、带着甜味的东西,或许能让终日清冷的师姐,也尝到一丝人间的暖意。
杨过笑着应了,跑去买了两个糖人,一个胖娃娃,一个小兔子,小心翼翼地用油纸包了,递给赵双双。
拿着糖人,赵双双脸上露出了轻松愉快的笑容。两人正准备离开小镇,路过一个茶馆时,却听到里面传出几个江湖汉子的高谈阔论。
“听说了吗?前几天终南山上可是出了大事!”
“哦?什么事?莫非是全真教又搞什么斋醮大典了?”
“嗨!比那刺激多了!听说全真教的郝大通郝真人,跟古墓里的那个女魔头对上了!”
“古墓?就是那个传说住着活死人墓的地方?真有传人?”
“千真万确!听说是个年轻得不像话的白衣女子,武功高得邪门!为了个老婆子和一个小子,跟郝真人大打出手,那老婆子好像……唉,没了。郝真人据说也吃了点亏!”
“啧啧,古墓派……多少年没听人提起了。没想到还有传人,而且一出来就敢跟全真七子叫板!”
“可不是嘛!听说那女魔头冷冰冰的,杀人不眨眼,身边还跟着个穿绿衣服的小姑娘,也不是善茬……”
茶馆里的议论声清晰地传入赵双双耳中。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脚步也停了下来。“女魔头”、“杀人不眨眼”、“不是善茬”……这些刺耳的词汇,像一根根冰冷的针,扎在她的心上。他们说的是师姐!还有……她?
一股混合着愤怒、委屈和难言的酸楚猛地涌上心头。师姐明明是为了保护他们,为婆婆报仇!婆婆是那么好的人,却被他们害死了!凭什么……凭什么这些人要这样污蔑师姐?
杨过也听到了那些话,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眼中怒火升腾,握紧了拳头,就要冲进茶馆理论。
赵双双却一把拉住了他。
“过儿,别去。”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带着一种异常的冷静,“跟他们说不清楚。我们……回去吧。”
她紧紧攥着手中用油纸包好的糖人,那刚才还觉得甜蜜温暖的触感,此刻却变得有些烫手。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喧闹的、充满生机却也充斥着流言蜚语的市镇,转身,拉着杨过,头也不回地向着终南山,向着那处幽深、寂静,却也是她唯一归属的古墓走去。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沉默了许多。山风拂过,带着林间的凉意。赵双双脑海中不断回响着那些江湖汉子的议论,还有师姐清冷孤寂的身影,以及孙婆婆慈祥的面容。外界的鲜活与复杂,像一幅浓墨重彩却又充满尘埃的画卷,在她面前短暂展开,又迅速合拢。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古墓之外的世界,并非只有杨过描述的美好与热闹,还有着不公、污蔑与难以化解的恩怨。
回到古墓时,天色已近黄昏。
小龙女依旧站在古墓入口附近,似乎从未移动过。看到他们安全回来,她眼中那丝几不可察的担忧悄然散去。
“师姐,我们回来了。”赵双双走上前,将采购的东西放下,然后拿出那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露出里面两个形态可爱的糖人,“这个……是镇上的糖人,我和过儿买的,师姐你尝尝?”
她仰起脸,努力想挤出一个像往常一样轻松的笑容,但眼底那抹尚未完全散去的复杂情绪,却没能逃过小龙女的眼睛。
小龙女的目光在那晶莹的糖人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回赵双双脸上,看到了她强装笑颜下的那一丝黯然与疲惫。她没有去接糖人,而是伸出手,极轻地拂去了赵双双鬓角被山风吹乱的一缕发丝。
“外面,可是听到了什么?”她轻声问,语气不像平日那般全然冰冷,反而带着一种洞悉的平静。
赵双双的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她鼻尖一酸,低下头,闷闷地将之前在茶馆听到的流言说了出来,越说越觉得委屈,声音也带上了哽咽:“……他们凭什么那么说师姐!师姐明明……”
“世人多愚,人言何足挂齿。”小龙女打断她,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古墓是我们的家,清者自清。”
她看着赵双双泛红的眼圈,顿了顿,终是伸出手,从油纸包里取过了那个小兔子形状的糖人,轻轻咬了一小口。
甜腻的味道在口中化开,是一种她许久未曾体验过的、属于尘世的滋味。
“味道尚可。”她淡淡道,将剩下的糖人重新包好,塞回赵双双手中,“收拾一下,准备晚课吧。”
说完,她转身向墓内走去,白色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中,依旧挺直,仿佛外界一切风雨,都无法动摇其分毫。
赵双双握着手中带着师姐牙印的糖人,看着那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心中的委屈与阴霾,似乎被这一小口甜和那句“人言何足挂齿”驱散了不少。她用力点了点头,抹去眼角的湿意,拉起杨过:“走,过儿,我们把东西归置好。”
古墓的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夕阳最后一丝余晖和外界的所有喧嚣与纷扰,都隔绝在外。墓内,寒玉床依旧散发着冷气,长明灯摇曳着昏黄的光,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寂静。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赵双双对外界的认知,不再仅仅是向往,更添了一份清醒的疏离。而她与师姐之间,那在血与火、流言与守护中淬炼出的羁绊,也愈发深沉,如同古墓石壁上的刻痕,历经岁月,愈显清晰。
第9章
古墓深处的密室,寒意似乎比往日更重了几分。石壁上的白霜凝结不化,空气中弥漫着内力激烈运转后残留的、近乎凝滞的气息。
小龙女与赵双双盘膝对坐,四掌相抵,正修炼到《玉女心经》中一篇关键的篇章。此篇心法需将内力极度内敛,于至静至寂中寻求一点先天真阴的勃发,用以冲击任督二脉之间的玄关一窍。成功则功力大进,失败则内力反噬,后果不堪设想。
两人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白色雾气,那是内力催发到极致的表现。赵双双依照心法指引,将体内精纯的阴寒内力缓缓汇聚,试图冲击那无形的壁垒。小龙女则以其更为深厚精纯的修为,小心翼翼地引导、护持着她的内力,如同呵护着一缕在狂风中摇曳的烛火。
然而,就在内力行至最关键处,那玄关一窍隐隐松动之际,密室外,竟隐隐传来兵刃交击之声与人语喧哗!
“尹师弟,你私闯后山禁地,窥探古墓,该当何罪!”一个略显尖锐阴鸷的声音响起,正是赵志敬。
“赵师兄,贫道只是奉师命巡山,偶经此地,何来窥探之说?倒是你,为何在此与我纠缠?”另一个较为清朗的声音反驳道,乃是尹志平。
两人的打斗声越来越近,呼喝声、剑风破空声,清晰地穿透石门,传入密室之中!
这突如其来的外界干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打破了密室内至静至寂的修炼环境!
赵双双心神猛地一荡!她正全神贯注冲击玄关,外界声响的闯入,让她凝聚的内力骤然一滞,那原本被引导得恰到好处的阴寒气息瞬间失控,如同脱缰的野马,在她经脉中横冲直撞!
“噗——”
一口鲜血毫无征兆地从小龙女口中喷出,溅落在她雪白的衣襟上,宛如雪地红梅,触目惊心!她为了护持赵双双,在关键时刻强行以自身内力包容、疏导那股失控的巨力,自身经脉受到了剧烈的震荡与反噬!
“师姐!”赵双双吓得魂飞魄散,急忙收回内力,扑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小龙女,只见她脸色惨白如纸,气息紊乱微弱,显然受了极重的内伤。
“无……妨……”小龙女强压下喉头翻涌的血气,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她勉力指向石门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冷光,“外面……吵……”
赵双双瞬间明白了师姐的意思,怒火中烧!她轻轻将小龙女扶靠在石壁旁,猛地起身,“铮”一声拔出腰间长剑,如同一头发怒的雌豹,冲出了密室!
密室外的甬道中,尹志平与赵志敬正斗得难分难解。尹志平剑法严谨,守多攻少,赵志敬则招招狠辣,逼问不休。
“都给我住手!”赵双双厉声喝道,剑尖直指二人,眼中杀意凛然,“滚出古墓范围!否则休怪我剑下无情!”
尹赵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和赵双双身上散发出的凌厉杀气惊得一滞,停下了手。尹志平看清是赵双双,脸上掠过一丝尴尬与歉意,拱手道:“赵姑娘,贫道与师兄在此争执,惊扰了贵派清修,实非有意……”
赵志敬却冷哼一声,目光阴鸷地扫过赵双双和她身后的密室石门,语带讥讽:“古墓派好大的架子!这终南山,难道成了你们家的私产不成?我等全真弟子在自己山门附近走动,也要看你们脸色?”
“赵志敬!”赵双双想起孙婆婆之死,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懒得与他废话,长剑一振,便要动手!
就在这时,密室内传来小龙女微弱却清晰的声音:“双双……回来……”
赵双双恨恨地瞪了赵志敬一眼,又警惕地看了看尹志平,终究不敢违拗师姐,收剑迅速退回密室,紧紧关上了石门。
尹志平看着那合拢的石门,眉头微蹙,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对赵志敬道:“赵师兄,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回去再理论。”说罢,率先转身离去。赵志敬阴冷地看了一眼古墓方向,也悻悻跟上。
密室内,赵双双扶住气息更加微弱的小龙女,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师姐!你怎么样?都怪我……都怪我定力不够……”
小龙女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缓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开口道:“不怪你……是我……急于求成了……”她感受着体内紊乱不堪、难以凝聚的内息,心知此次内伤极重,非短期能够痊愈,甚至……可能伤及根本。古墓派如今强敌环伺,全真教虎视眈眈,自己若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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