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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叁往李肆腰上掐了一把,示意他赶紧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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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佘将军奔至近前,连声唤道:“好汉,刀下留人!默罕乃枭国相之子,留他之命大有用处!”
那陌生煊将也知此理,本就故意只射肩头,留了默罕性命。他翻身下马,朝小佘将军作礼。
小佘将军也忙不迭下马作礼道:“幸得将军相助!标下乃佘家军佘可存,不知将军是哪路援军?”
煊将声音宏亮道:“不敢当,标下乃宗铎总管麾下部将,岳鹏。”
张叁李肆正好赶到,听了这句自介。但见这位岳将军面庞方阔,身姿魁梧,好一派英雄气概。烈日疾风之下,赤色长篷烈烈飞起,当真似大鹏振翅,宏图远志。
此后不久,这位英雄追随宗铎总管北上征战,初露锋芒。多年之后,官拜大煊少保、太尉,引领岳家军屡破枭军,最终为大煊夺回了燕云,青史留名,流芳千古。此为旁话不提。
第69章 是非功过(完)
日落时分,魁原城内。
硝烟仍未散去,魁原外城只剩零落砖瓦,内城也是一片狼藉。
好在援军已经入场,来来去去地救治伤者、抬埋死者、照料生者,四下里一片喧哗热闹。
王旭带着几个满身尘灰的亲卫,正在断壁残垣之间张望着什么。
马蹄声疾驰而来,随即便是两声仓促的落马声。张叁李肆欢喜地扑了上来,一前一后将王旭挤在正中,似俩片大馍夹住熊肉,将他重重一抱!
张叁:“旭哥!我就知道你还活着!嘿嘿!!”
李肆:“咦?”王大哥为啥翻白眼了?
王旭:“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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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弱的王将军活过了战乱,却差点没活过亲友的爱戴。缓过气后,抡起熊掌便是一通猛扇。两个弟弟自知心虚,耷拉着一对脑袋,谁也没敢回手。
挨完揍,俩人恢复欢天喜地,一左一右地搀起旭哥,这便要一起去找王总管。
王旭原是熊壮如山的好汉,现下瘦得只剩一副熊架,被二人端得双脚离地,恼怒地骂道:“你俩不也打了许久的仗!咋还这般有气力?”
张叁:“嘿嘿!是你瘦了哇!你莫辛苦走路,我俩抬你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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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总管正在内城中慰问伤者,安抚百姓。俩人端着王旭找了过来,四人自然又是一番欢喜。王总管又引他们去见了容伯,老人家听说小公子在京师安好,老泪纵横,连连称好。
李肆总觉得城中少了个啥人,想了半天,突然疑问道:“章府台呢?”
王家父子神色一悲。
原来前几日外城沦陷之后,守军退守内城。因为缺兵少将,章知府只能亲自上阵率兵,负责守住内城南门。门是守住了,他自己却在乱战之中被枭军掠走,至今不知所踪。
方才王旭便是带人在城内外搜寻他的尸体,却也一无所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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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存的魁原百姓在断壁残垣间张灯结彩,庆贺胜利。但欢喜的笑声之中,也传来隐隐的哀哭,为那些不能再重回的亲人。
城中哀喜交织,便是人间悲欢离合。
这场旷日持久的守城之役,终于走向了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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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之后,大煊援军夺回了魁原北面的石岭关,战局僵持了下来。双方都折损不少兵力钱粮,又因枭国国相之子默罕被捕为质,枭国便顺势发出了议和之约。
虽然双方在燕云十六州的归属上揪扯不清,和谈僵持不下。但两国之战暂且停息。十几万援军也从北方撤回,分回各自驻地。只留王麒与宗铎的两支兵力,依旧驻守河东与河北。
旧魁原城已荒废不可用,太后颁旨重修金阳城,将魁原军民迁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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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事平息之后,国师乔慎向太后辞行,愿辞福王与国师之名,正式编入道籍,回到金阳城的道观之中,赡养容伯,潜心修道,再不问世事。
新来的金阳知府亦向朝廷上书,求得拨款重修了蚁县,乡民得以重返家乡。当初流落蚁县的流民,也在县中安顿了下来,获得了当地民籍。周奇周坝俩兄弟也分到了山下几块田地开垦,终于不用再看哨,做回了农汉。
李肆回到京师,向皇城司复命,通过黎相公的安排,得了一纸调令,调入王总管的麾下,成为了部将张叁的亲卫。他随即带着婆婆与干娘迁到了金阳,用自己的积蓄开了一间小酒楼,请干娘与大姐共同操持。吴厨娘俩口子也成为了酒楼的帮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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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之后,煊枭两国的和谈终告破裂。在宰执们的建议之下,太后决定再次出兵,夺回燕云——虽以两国此时的战力,此话也就张口说说而已。不过依太后之意,至少也要夺回雁门关与朔州一带,能让大煊国土有更多屏障,为两国未来的交战作下准备。
老左经略相公此时已经告老而退。北攻燕云的重任落在了王麒与宗铎的身上。两位大帅将分别率领胜捷军与河北义军北上,张叁李肆自在其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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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秋高气爽之时。
即将北上的胜捷军尚未开拔,犹在金阳城外驻扎,整顿军备。
城外军营不比城内军寨,帐篷挨着帐篷,打个喷嚏都容易被隔壁听见,更别想着龙虎相缠、翻江倒海了。张叁憋屈了七八日,憋得浑身发痒。
这天夜里总算不用值勤,趁着月黑风高,他拽着李肆偷溜出帐篷。二人一溜烟地钻到马厩,将大黑鬼放了出来,又是两人一骑,自去草原上野合,不是,观景。
怕遇上巡逻的哨兵,张叁驭马过了汶水,又一个劲往北面旷野深处驰去,直直奔出了两三里地,眼瞅着附近连个村庄的影子也没有,这才放心地慢下马来。二人寻了块空地,下马休憩,并将大黑鬼赶去远处自己嚼草。
李肆将特意带来一条软被铺在松软草地上,正跪在地上,借着月色仔细地牵拉被角,冷不丁被啸哥从后一扑,被心急火燎地按倒在了草上。
“还没铺好,怕你腰疼……唔……唔唔……”
俩人在草地里滚作一团,上身的衣衫都没有脱,时不时滚落在软被之外,沾染了一身露水与草渣。
旷野无人,虎啸也来得分外大胆。好在天远地阔,再大的啸声也被月色淹没,连远处溜达的大黑鬼也似没有听见。
只有李肆羞得一边俯身,一边面红耳赤地哄道:“你,你小声着些……你这样,我忍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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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天胡地滚过一轮,俩人搂在一起缓劲,都抬头望向天空。旷野的夜空浩瀚深邃,繁星闪烁,俩人都沉醉其中,一时间无人发话。
良久之后,张叁才想到什么,笑着道:“先前听陈麓说,要是在马上胡来,别有一番风味。可我一想,大黑鬼这个马精这样猥琐,我才不要在它背上亲热。”
远处传来一声愤怒的马嘶声,像是在表示:俺也不稀奇你们来亲热!你才猥琐!恶心!!
这马精,抑扬顿挫的虎啸倒是装没听见,骂它两句倒是听得一清二楚。
张叁哈哈一乐,翻身骑在李肆腰上:“小马驹,咱俩再来一轮!气死它!哈哈!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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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马驹“驾!”起来那可不止一轮,俩人又胡天黑地了一整宿,双双瘫倒在乱七八糟的软被上。
眼见东面天空泛起微红,张叁想起自己一早要当值点卯,头疼地拍了拍李肆:“醒醒,得赶着时辰回去。”
李肆正埋在他胸前,在绵绵云朵间做着好梦,被他推醒了,迷迷糊糊地将脸抬起来。二人互相搀扶着,昏沉站起,一边穿衣一边到处张望。
张叁:“大黑鬼去哪了?”
李肆扯了个几个呼哨,也不见大黑鬼的马影,只能快步往前寻去。
张叁扶着腰跟在他后头,提声唤道:“走慢些,等等我。我这一走就流到腿上,难受!”
李肆闻言一溜小跑倒了回来,将他背在背上。
二人又走出百十来步,还是没见大黑鬼的踪影。张叁疑道:“该不会一生气自己跑回去了罢?”
这下好了,离军营还有两三里地,走回去免不了误了点卯时辰。王总管治军威严,张叁一想到要挨军棍,屁股便一阵发麻。
“快走快走,要命了。”他哀嚎着。
李肆这一年来能吃能练,身体愈发宽厚,背着他也能一溜小跑,健步如飞。索性便开足马力,撒蹄向前。
跑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天光已经微亮。远处突然传来马蹄声,李肆抬头一望,见北面天地交接处,黑马奔驰而来,背上好似还驮着一个人影。
他连忙停下脚步,将啸哥也放了下来。大黑鬼奔驰而来,在他二人身前嘶鸣一声,将背上驮着的人给他俩看,尾巴欢喜地甩了一甩。
马上趴伏着一名十分虚弱的男子,衣衫破败,容颜憔悴,但还神智清晰。他穿着枭人服饰,却是煊人面相。他与张叁李肆打了个照面,彼此都吃了一惊,但互不相识。
唯有大黑鬼对三人都很熟悉,欢喜得“咴咴”直叫。但纵使是马精,它也说不出话来互相介绍,急得只能来回踱步。
张叁先开口问道:“兄台可是煊人?我们是金阳城的驻军。”
那男子面上露出喜色,吃力地撑起身体:“在下正是煊人,正要去往金阳……求见河东路都总管王麒……”
张叁李肆赶紧将他搀扶起来。张叁解下自己的水壶喂给他喝,又将外袍脱下披在他身上。李肆则在自己身上东摸西摸,摸出了几块偷攒的干饼与甜果子,也掰碎了喂给这位饥寒交迫的兄台。
安顿好兄台之后,二人随在马下,护送这名男子往金阳城而去。张叁将自己的身份令牌示于他看:“标下正是王麒总管的部属,名唤张叁。这是我的亲卫李肆。敢问兄台从何而来?寻王总管所为何事?”
那男子见黑马与他俩如此熟悉,又确认了他俩的身份,放下心来,开口道:“张将军,实不相瞒,在下名为孙昴,乃朔州观察使孙毅之子,原是朔州城守军。当年因奸细出卖,在下遭到枭军俘虏,一直被囚于云州大牢……”
二人听得此言,又惊又喜。
李肆喜道:“你是孙将军之子!你还活着!”
孙昴惊道:“二人也识得我父亲?我听说他来援魁原时被人所害,早已不幸殒命,敢问二位是真是假……”
李肆眼露悲意,微微点头。
孙昴垂首含泪,强忍了一阵悲意,叹息道:“难怪墨玉被张将军收养,我替亡父谢过张将军了。”
大黑鬼也悲伤地“咴”出一声,既为逝去的主人,也为逝去的玉名。
孙昴继续叹道:“一月之前,有一同样流落云州的煊人将我从牢中救出,送我南逃,并将一份云州军机图委托我带给王总管。我只知他是被俘之后投降枭国的煊臣,但他不肯告知我他的姓名。他还说,他就是害死我亡父之人,我那时还不信……”
张李二人又是神色一惊,已经猜到此人的身份。
张叁问道:“此人既有办法离开云州,为何不随你一同南逃?”
孙昴摇头道:“我也这样劝过。但他说,他尚有未赎之罪,而且失了忠臣之节,无颜再归故里。他想继续潜在枭地,谋取更多军机,派人秘密传回,助大煊重夺燕云。”
张叁一时无言,偏头看了看身旁的李肆。
曾经一拳捣在章知府脸上的肆肆,听说他如今的际遇,又会如何作想呢?
李肆果然垂着眼眸,满面若有所思。
--鲸鱼整理
是非功过,千秋之后,自有后人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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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肆想起了自己初来魁原的那一夜,想起了许许多多的往事,想起了形形色色的故人……
他牵住啸哥的手,一边思索,一边又随在马后走了一阵。他突然想起啸哥身体不适,赶紧停下脚步:“我接着背你!”
“啧,孙郎君在,莫闹,丢人。”
“这有啥丢人,你不是难受么?”
“也,也没那么难受……哎,哎!你放我下来!你这样抱着更丢人!”
俩人在马后打闹了一阵,最后张叁还是只能趴在了李肆背上,拣了一个相对不那么丢人的回城方式。
他“骑马”骑了整夜,累得实在厉害,趴在李肆肩头不一会儿,便贴着李肆的耳朵打起了舒服的小呼噜。咕噜咕噜的,像是一只睡着的大虎猫。
李肆微微偏头,在他温热的脸上蹭了蹭耳朵,望向了洒落在远处金阳城墙上的微熹晨光,觉得心中温暖又安宁。
他停下脚步,微微换了个手势,将熟睡的啸哥稳稳地揽在身上,又步伐坚定地朝着光芒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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蚁鸣,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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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啦!后面还有后记和番外!(番外这几天上)
第70章 后记+历史原型
北宋徽宗年间,金国崛起,并迅速灭亡了辽国。原本与辽有盟约的北宋,为了从辽夺回燕云十六州,趁机与金国联手攻辽。然而北宋文强武弱,屡次被辽军打败,也被金军看出了其不堪一击的虚弱。辽最终被金单独灭亡,而且因为宋徽宗派人私联辽国,被金抓到了把柄与借口。灭辽之后,金没多久便继续南下,攻打北宋。
金分东西两路攻打宋朝。宋徽宗让位给儿子钦宗,在太师童贯与胜捷军的保护下南逃。钦宗登基,是为靖康元年。金军西路攻太原不克;东路则直下汴京。虽然大臣李纲带兵守住了汴京城,各路援军也纷纷赶来,但是钦宗与朝廷依旧向金国承诺“割让三镇”、赔偿大量钱财,金军意满而归。而太原军民则抵死不降,在知府张孝纯与武将王禀的带领下,顽强抵抗金军九个月,最终城破人亡。太原城破之后,金军第二次南下汴京,最终攻破汴京城,掳走徽、钦二弟,史称“靖康之变”。
虽然很早就在历史书中学过靖康之变,但我在为《浊世》寻找资料的过程中读到了关于这场不太为人所知的“太原保卫战”的故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正好前两年有机会去山西自驾旅游了一个月,在太原也收集了许多资料。今年因为《浊世》写作不太顺利,我便突发奇想,那我写太原保卫战吧,写一些平凡的小人物在这场历史悲歌中的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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