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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面的裂痕被抚平。
拾秋坐到书桌前,桌面的电脑是之前就拿出来了的,他戴上耳机,打开电脑,重新开机,随后点开列表最下面的结课视频。
第二次看,视频依旧很无聊,里面的老师一直在重复些假大空的话语,拾秋回头,见卫矜低垂着头,没有注意这边,于是他打开聊天界面,蒋随在里面用文字实时转播晚上的娱乐赛。
【你怎么开始看这些了?】
【你们又不陪我开黑,一个人玩太无聊了。】
【其实是他自己单排输多了。】孟文年冒泡。
【狗东西!!!】
文字咆哮完,蒋随又开始用表情包刷屏,拾秋挑挑拣拣,一时间存了不少新的表情包。
在寝室里嚎了一会儿后,蒋随想起拾秋听不到,于是他转变策略,用语音刷起屏来,拾秋点开语音,耳朵差点被震聋,他快速调小音量,而就在他准备听第二条语音时,一声巨响在他耳边炸裂开来。
门边的镜子爆了,碎片甚至弹到拾秋脚边。
“镜子碎了。”卫矜看向门口,平淡地开口。
“嗯,要换镜子了。”拾秋弯腰捡起脚边的镜子残渣,丢到垃圾桶里。
“对啊,又要换了。”卫矜说完,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简短地在群里回了几句后,拾秋放弃电脑和网课,他翻出平板,跑去床上躺着,头正好枕在卫矜的腿上,翻了下身,他对上卫矜的视线,“一直坐着好累。”
卫矜垂头盯着腿上的人,在那些片段式的画面里,人类少年也总是以这个姿势躺在它身上。
最近他能‘看见’的画面变多了,不管是属于它的,还是属于那个叫尤莱亚的家伙的。
“秋秋的好奇心很重。”他低声说着,指尖在拾秋眼角周围打转。
它说,他们的少年很喜欢听游人讲述一路上发生的故事,而在每次听完这些故事后,都会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兴奋地和它述说着那些听来的故事。
“该睡了。”卫矜遮住拾秋的眼睛。
“现在才不到六点,月亮都没出来。”拾秋追动漫追的正起劲,他盯着平板,眼珠都不晃,伸手拍开卫矜的手。
卫矜目光微移,屏幕里人物的服饰和它记忆中的那些游人颇为相似。
“有趣吗?”
“好看。”
卫矜又问起学校的事,拾秋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他说这部动漫是蒋随推荐的,现在班上很多人都在追。
“秋秋很喜欢班上的同学?”
“嗯。”
事实上是非常喜欢,拾秋在高考结束后的几天里,搜过些许关于大学的帖子,回答里说像他们这个专业,大学读完四年还分不清同学的人不在少数,他们说这些是十分正常的,但是开学后,拾秋却发现班上的人仿佛都自带一种天然的熟稔。
“他们很好。”
“一开始我还对不上名字和人,但他们在路上遇到我时,会扬起笑容打招呼,在发现我认不出他们时也不生气,会告诉我他们的名字。”
“大一上的那段时间,蒋随和曾何他们会到处串门,蒋随经常带着一大包零食回来,说是其他人给的,之后我才知道,那些是他虎口夺食抢回来的,因为这个,班上其他的人还组了个联盟,一起来我们寝室,把蒋随囤的零食全抢走了。”
“后来因为经常串寝室,我们这一层晚上太吵了,有人投诉,他们才安静下来。”
“还有李梦玲,她们……”
卫矜听着,唇角逐渐抿成一条直线。
尤莱亚说,学生喜欢同龄人,热情的、有活力的、爱探索神秘的同龄人。课堂之外的空闲时间里,比起和年长又无聊的他呆在一起,学生总是更倾向于和同学去附近的酒吧游乐,尤莱亚偷偷去看过几次,几个同龄的少年坐在吧台旁,喝着酒闲聊,除此之外就没什么别的活动了。在尤莱亚看来,这些闲聊费时又无趣,然而学生喜欢,唇边的笑容就没下去过。
卫矜曾对此不屑一顾。
“秋秋。”他喊了一声。
拾秋仰起头,疑惑地望着卫矜。
“你说起你的那些同学时,总是有说不完的话。”声音里带着克制、轻微但又确实存在的委屈。
“可是每次都是你问的。”拾秋捏住卫矜放在自己脸上的手。
学校里又不是天天有艺术节、运动会这样的活动,能一直讲的,只有和同学之间的事了。
卫矜再次遮住拾秋的眼睛。
平板在此时突兀地响起,有消息过来。
拾秋推开卫矜的手,他看到平板上的消息,祁智发来的,又是和卫矜的绿眸有关,他快速转头看向卫矜,卫矜正盯着他,没去看平板,似乎是没注意到这条消息。
‘看上去有些呆。’
拾秋伸手到卫矜眼前,挥了挥,卫矜没反应。
“卫矜?”
他没得到应答。
拾秋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他坐起来,摇晃着卫矜的身体,同时去看卫矜的右眼,颜色没变,也没什么奇怪的东西冒出来。
“卫矜?”不知喊了几声,卫矜终于醒了,他眨了下眼,迟钝地转动,盯着拾秋。
“怎么了?”他问道。
“你刚刚突然不动了。”
“可能是累了。”卫矜让拾秋躺回自己腿上。
他看到了些新的东西。
它又来了。
那些诱惑的话语,如同缠绕在耳际的毒蛇,冰凉而执拗。
庞杂的、属于另一个存在的记忆洪流,就悬浮在他的意识边缘,仿佛一伸手就能触碰,一旦开启,便能将他渴望知晓的一切尽收眼底。
卫矜的指尖开始无意识地蜷缩。
动漫最新的一集更新追完,拾秋不知道干些什么,便随意地刷起视频。游戏剪辑?他暂时不想打开这个游戏;动漫二创?他刚刚已经追完最新的了;热点爆料?拾秋点了进去。
‘三字明星爆出恋情’,拾秋看着弹幕上的缩写,没认出来,在接连看了几个热点点评后,他刷到江滩的灯光秀,以及当晚的意外。
跳楼被掩盖成了表演。
拾秋翻着通讯录,找到索江,聊天界面还停留在几周前他找索江的时候。索江是卫矜的朋友,拾秋很肯定,那天索江提起卫矜时的语气相当熟稔。
他犹豫了片刻,手指戳了戳卫矜。
“?”卫矜垂下头。
“你认识索江吗?”拾秋问着。
这是关心朋友,不算好奇心,他想着。
“……认识。”
“他最近很忙吗?”
“可以这么认为。”
卫矜的面容过于平淡,拾秋甚至怀疑起卫久晗话语的真实性。
“有人和我说他住院了。”
“嗯。”
“还说好像是跳楼导致的。”
“是。”
“好像就是江滩灯光秀那天发生的。”
卫矜继续肯定,神色未变。
“好像他住院后,昏迷时还喊过你的名字,你要去看望一下他吗?”
“秋秋是想问,是我让他跳的吗?”卫矜反问。
“是我。”紧接着,他承认了。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秋秋啊。”卫矜笑了起来。
“……为什么?”
“我喜欢的话,他大概率也会喜欢。”像是在回答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
曾经他和夫佑最合拍,一起长大,一起学习傀儡术,结伴一起出去游学,他们喜欢的东西高度重复,最后夫佑也不出他所料的想要抢夺他喜欢的小傀儡。卫矜不了解索江,只知道这个人似乎是醉鬼的朋友,甚至还背着醉鬼接触过拾秋,醉鬼倒是不傻,很快便闻了出来,杀意也是自那时生的。
“你的尤莱亚老师,不也做过相似的选择吗?”卫矜问着。
只可惜,在他的视角里,这两人都过于优柔寡断,手上未沾过血的人都是这样,永远在犹豫,永远在等待,也永远会后悔。
“是……”拾秋刚想问,脑中突然闪过些许画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看着很是和善。
“依夫……教授?”他下意识念出来。
“我们秋秋还记得依夫呢。”
“他不喜欢我!”拾秋突然喊道。
“喜欢的。”卫矜肯定道。
“他爱他的妻子,也爱柏妮丝。”
“可我看到的不是。”
“明明是你……”
“是我?”
“是你……”拾秋气息变得不稳。
‘你身上有一层诅咒。’善良仁慈的智者在庆功宴结束后将他叫出,‘它会沾染在妄图触碰者的灵魂上。’
‘我身上有诅咒?’
‘爱意。’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爱意也能扭曲成诅咒。
‘一个强大的家伙。’听了他的叙述,智者说道,同时仁慈地允许他留下。
他在那里拥有了难得的悠闲时光,只是诅咒的破解之法还没研究出来,智者的眼睛却在某一天也开始浑浊。
“秋秋想起来了。”卫矜肯定地说道。
“我没有。”
“只想起了一点不连贯的画面。”在卫矜的视线下,拾秋改了口。
卫矜看着拾秋,摇了摇头。
“你想起来了,只是你自己不愿记起,也不愿看。”他说道。
“我们秋秋的好奇心重。”
“和我一样。”
第157章
不远处,放在桌子边沿的书包意外掉落到地上,里面的东西也随之摔出,厚实的专业书中混着一本色彩单调的日记本。听到声响,卫矜望了过去,目光在日记本上短暂地逗留了一瞬,下一秒,日记本出现在卫矜手中。
“不是我的,我不用日记本。”拾秋快速反驳,神情茫然,不似作假。
卫矜盯着这张近在咫尺的面庞,不知想到了什么,竟开始走神,拾秋发现后,他向着日记本伸手,结果刚碰到封面,手就被按住了。
“正好,我们可以一起看。”
书页间有着很重的翻阅痕迹,某几道折痕甚至像是最近才弄出来的。
拾秋下意识看向卫矜,正好对上那道看过来的视线。
“我不知道。”
卫矜轻点着头,墨绿的眼眸中清晰地倒映出腿上人的焦躁,过了一阵儿,拾秋意识到自己的情绪似乎变得尖锐,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目光钉在被翻阅的日记本上。
他没有这东西,拾秋很是肯定。
渐渐的,拾秋再一次看向卫矜,这一次卫矜没有看过来,注意力全然在手中的书本上。
好像没有呼吸声。
什么时候消失的?
之前有吗?
书页翻阅的声音戛然而止,突然的静止打断了拾秋的纠结。
卫矜终于找到眼熟的名字。
“尤莱亚曾听闻……”看着纸上断断续续的提示词和一旁的简笔画,卫矜念起故事。
拾秋神情古怪,他坐起身子,想要回到书桌旁,腰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卫矜抱住了,整个人被禁锢在怀里。耳边传来的声音愈发低哑,渐渐的,讲述声中仿佛多了一道音色。
房间内的容量不变,但身处其内的拾秋却感觉周围变得格外辽阔,不是一望无垠的大草原,倒像是……森林?树木茂盛的几乎看不见天的森林,没有蓝天,没有阳光,入目的永远是单调无聊的黑色,死气沉沉的。
和那时一样,拾秋仰起头,‘他’看到的是被层层叠叠缠绕在一起的藤蔓遮住的天空,拾秋看到的是房顶。
只有偶尔误入的游人会带来新的物件。
卫矜似没注意到怀中人的转变,念完一面后,他翻到第二面,上面有着些许涂改的痕迹。
就在刚刚,醉鬼被说动了,被蛊惑着向‘记忆’伸手,牵连的他也‘看’到了那些。
森林里,游人总是有说不完的故事,看着自己养大的幼崽开始围着游人打转,它嫉妒到发狂,它也在往日的回忆中翻找出了些能讲的故事,然而幼崽却还是更喜欢听那些游人讲述,即使它模仿他们一惊一乍地愚蠢姿态,失败还是如期而至。
在游人不怀好心地鼓舞下,幼崽参与了游人的故事创作,果不其然,等待创作结束,游人对幼崽发出邀请。
‘圣珂尔不久后将会有一场教皇的加冕仪式,现场会比我描述的更加壮观。’游人含蓄地说道,在发现刚认识的友人没有听出他的画外音后,他再次发出邀请,直白地恳求友人能陪自己一同赴约。
这个贪婪的家伙下一秒便被藤蔓刺穿了心脏,鲜红的液体不可避免地溅到正对面的拾秋脸上。
接下来是漫长的吵架和冷战,那是幼崽第一次对它发那么大的火,生那么久的气,起初它以为是因为不小心把血溅到了幼崽喜欢的衣服上,但是到了后面,它意识到,幼崽居然是因为游人的死亡?
在黑绒树的帮助下,冷战终于结束,然而该死的下一个游人来了,蛮横又吵闹地闯进森林。
和上一个一样,他也有着说不完的故事,同样也……没走出森林,成了黑绒树们的加餐。
贪婪的家伙们应当得到惩罚。
“这些……是我写的吗?”拾秋恍惚间问着。
“是。”卫矜停下讲故事,把拾秋抱得更紧,他等待了会儿,见拾秋没有继续说话,又开始念了。
在游人赠送了一本诗歌集和手稿后,幼崽开始背着它偷偷摸摸地记录,故事里糅杂了他从游人那听来的奇闻轶事,比如破产后迷恋上蜥蜴、妄图把自己全身改造后去和仇人复仇的落魄商人,又比如因派系斗争失败、流放途中身死、传闻中被邪道修士改造成傀儡的倒霉官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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