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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头发散着,表情很平静,像是司空见惯了,麻木地蹲下,把地上散落的东西一件件拾起来,背景音还在欢快地唱着圣诞歌,她拢了拢头发:“你们看摔坏了什么,我赔。”
扫地,拖地,清点损失,祝宇没说什么安慰的话,沉默地动作着,刚才的尖叫声太吵了,他现在太阳穴一跳一跳的,脑子很疼。
全部结束后,已经过了半个多小时,旁边的收银小姑娘才使劲儿擦了把眼睛,声音有点抖:“我最怕这个。”
“嗯?”祝宇洗完手,扭脸看过来。
“我爸精神就有问题,”小姑娘平时都是笑呵呵的,很喜相一人,这会脸还白着,“每次喝酒犯病了,就打我和我妈。”
“关键是这病没法儿拘留他,他是个病人,是真的控制不住自己,我家那会也没钱,屋里天天被他砸得稀巴烂。”
小姑娘抽了下鼻子:“后来和舅舅们凑了点钱,把他送精神病院里了,那天来了好几个医生,把他拉进车里,他一直骂,声音特别大,车都开走好远,我耳朵里还能听见他的声音。”
祝宇递给她一瓶牛奶,热的。
“没事,”小姑娘说,“我现在好多了,就是晚上做噩梦,或者想起来了还吓得发抖,总感觉他要拿刀砍我,后来看了心理医生,他说我这是焦虑躯体化了,得吃药,慢慢就好了。”
她冲祝宇努了努嘴:“我那时候手抖,控制不住,就跟你刚才一样。”
祝宇笑笑:“嗯。”
冬季,便利店挺忙的,小蒋下班回来就往沙发上一躺,说太累了,不想干这个了。
祝宇在屋里靠着暖气片,坐在地上,他没回话,实在没力气安慰别人,只是安静地听着小蒋抱怨,说生活真是没劲透了。
要是他能有点力气,一定会出去劝几句,说没有,生活是很有趣的,关键要看你的心态,就像种一朵花似的,想看到最后的绽放,需要等待前期漫长而黑暗的扎根。
但到最后,祝宇也没能说出口,这些话以前经常用来安慰自己,毕竟祝宇不怕吃苦,怕的是失去希望,现在,他已经没法儿再用这些话哄人了。
累了,不折腾了,不骗自己了。
第二天下了雪。
正好祝宇休息,不用去上班,他裹着被子蹲窗户前,盯着满天的纷纷扬扬看,小时候祝宇不喜欢下雪,冷,手指头冻得像胡萝卜,又痒又疼,长大点他还是不喜欢,上学路上费劲,容易摔,他又没人接送,吭哧吭哧地靠两条腿走路,校服裤膝盖上会有洗不掉的泥印子,实在辛苦。
不过那会心里是甜的,祝宇乐意上学,他愿意吃这点苦,雪地上留两行脚印,深一脚浅一脚的,歪歪扭扭地伸向学校。
祝宇朝着窗玻璃呵气,用手指头画了个圈,没事,再坚持两个月就好了,等祝立忠出狱,一切都解决了。
手机响了,赵叙白打来的,鼻音有点重。
“怎么,”祝宇问,“你感冒了?”
赵叙白说:“有点,这几天太累了,没休息好。”
“你喝点姜汤,吃点药睡一觉。”
“身上没劲,好像发烧了。”
祝宇用手把窗户上的雾气抹了:“量体温了吗,不行我送你去医院?”
那边低低地笑了声:“不用,我就是大夫,自己的身体清楚。”
“清楚你还折腾病了,”祝宇皱了下眉,“你说过,有病就吃药,别拖。”
说了会儿,祝宇从床上下来,用羽绒服把自己裹成个球,冒着雪去找赵叙白。
这会下得还挺大,地上积雪倒是不多,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祝宇在小区楼下拍了拍衣服,突然想起来,手套忘记给赵叙白拿上来了。
“没事,”赵叙白说,“我下次去你那拿。”
进屋后一看,这人的确病了,脸颊有点红,嘴唇也干,整个人都有些恹恹的,祝宇去厨房摸了下,热水壶都是凉的,虽然地暖烧得屋里热乎,但气氛就是冷清。
“是不是上次出差没缓过劲,”祝宇伸手,探了下赵叙白的额头,“你肯定发烧了,这么烫。”
赵叙白笑笑:“没有,就是有点不舒服。”
他病着,身上多了些罕见的脆弱劲:“对了,我记得你初二那年冬天病了很久,是不是也是发烧?”
祝宇愣了下:“怎么突然说这个?”
“想起来了,”赵叙白还在笑,呼出来的气很烫,“记得当时雪特别大,老师说你不舒服,请假了。”
“我去找你了,找到杨老师家里,屋里黑着,隔着窗户看不到人,我等得太冷了,受不了才回去,然后我也冻发烧,病了一场。”
祝宇张了张嘴,很惊讶:“啊……我怎么不知道?”
赵叙白嘴角噙着笑:“我没告诉你。”
他说完,伸手扯住祝宇的手腕,在手背上刮了下:“我还记得你当时有冻疮,这里红红的,但你分过我手套,你把你手套给我了。”
祝宇缩了下指尖,有些不自在:“我都忘了。”
“没关系,”赵叙白说,“该忘的东西就给忘掉,留下想要记住的就行……我头疼,家里没退烧药了。”
祝宇站起来:“我去给你买。”
“不用,”赵叙白也跟着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祝宇按住他的肩,把人往下压:“能一个人干的事,两个人瞎抢什么,老实在家待着。”
“我想出去走走。”赵叙白仰着脸,淡淡的。
祝宇说:“你脑子也有病啊,外面下着雪呢。”
赵叙白笑着:“我知道,但我就想出去走走……下大雪的时候,你那么小,都能每天自己走着去上学,我为什么不能?”
真是发烧了,脑子糊涂,不清醒,不然他可以告诉祝宇更多,告诉当年他见过那两行歪歪扭扭的脚印,但是他没能跟在后面,没有机会帮着扶那个小孩一把,以至于让对方在漫长的雪天里,都是一个人倔强地走。
当时的赵叙白坐在教室里,从窗户往下看祝宇的身影,沉默着,如今的赵叙白终于可以走在他旁边,告诉他,泥泞的雪地再怎么难走,两个人一起,总会好过一点的。
可惜他发现得太晚了,种花也错过了最佳时间。
等赵叙白意识到祝宇像簇火苗似的,在打火机快要燃尽前,用尽最后力气跳那么一下时,已是星光暗淡,大雪漫天。
第14章
赵叙白犯神经,人还烧着,非要冒雪出去,说反正家里没退烧药了,总得出去买点。
祝宇拗不过他,因为这家伙不顶嘴,不反驳,就安安静静地仰着脸看你,眉梢眼角透着温和,却倔得像头牛,拉不动。
没办法,最后俩人穿着厚羽绒服,加了围巾帽子,裹得跟球似的出了门。
祝宇惦记着赵叙白身体不舒服,不让人走太远,就从小区绕出去,门口就有家药店,连锁的,这会还看见俩外卖员裹着寒气从里面出来,手里拎着纸袋。
不容易,这么大的雪,依然在为着生活奔波。
药店门口的台阶上铺了防滑垫,刚踩上去,就有个姑娘迎来了,穿着护士式样的工作服,也是白大褂:“您好,有什么不舒服的吗?”
按理说这种情况都不用介绍,赵叙白自己去拿就行,但这人咳嗽了两声,没接话,祝宇只得开口:“发烧了。”
姑娘熟练地从货架上拿了盒药:“吃这个,这个见效快,我听着还有点咳嗽,咱再配点润喉清肺的吧,我们现在做活动,你们有会员吗?要不我帮您注册一下,很简单,关注公众号就行……”
这一连串的话太密了,祝宇连连摆手,同时把药递给赵叙白看了眼,对方略微颔首,说了个行,然后就接过药,去柜台那里结账。
“今天店里人少,”姑娘紧紧地跟着,“你们注册两个会员,我可以申请一下福利,送一瓶维生素C,这东西家庭常备的,还是大品牌呢。”
赵叙白摇头:“抱歉。”
姑娘并不气馁,转而凑近祝宇:“您住得离这不远吧,要是注册会员,我们每个月都有活动,会员日消费打八折,还有积分兑好礼,能换鸡蛋,洗发水,棉柔巾……”
“用不上,”祝宇笑笑,“不好意思。”
可能真的是雪天顾客少,好容易遇见两个不肯放过,也可能是业绩压力太大,那姑娘居然从柜台拿了个礼包:“还有别的,您看,这是我们这个月的活动,特丰盛!”
好家伙,里面赫然是几盒安全套。
她的视线在这两个男人身上转了圈,顿了下,还是坚定地把礼包往前推:“……超值家庭装!”
出了药店,雪重新落在肩膀上,赵叙白抬头望了眼天空,慢悠悠地开口:“我以为你要帮忙了。”
“想多了,”祝宇笑了声,“我没那么好心,嫌麻烦。”
赵叙白回头看他,没说话,突然想起上学那会,也是一个冬天,有人在他们学校表白墙上发,说校门口有个卖红薯的大爷,好可怜啊,大家能不能帮忙买点,让大爷早点回家。
放学后,很多同学特意从那过,在大爷那买烤红薯,和网上说的一样,老人家裹着个破旧的军大衣,冻得胡子眉毛都挂了冰,看着就让人心疼。
那两天学校很流行买烤红薯,顺便拍个照发空间,跟打卡接力似的,祝宇没去,他生活费不多,能省则省,对这种事也不算热衷,别人叫他,说一块帮帮红薯大爷呗,祝宇头都没抬,说没兴趣。
然后就有人私底下讽刺祝宇,说他小气,装逼,不善良。
这话传到班里,田逸飞挺生气的,追着问谁在背后犯贱嚼舌头,孟凯当时眼睛还没被炸伤,很宽厚地过来劝祝宇,说别搭理那帮人,显着他们了。
祝宇正刷数学题呢,真没在意,看见田逸飞气得不行才笑了,过去使劲儿搂了下对方的肩,说没事。
买红薯的活动轰轰烈烈地持续了两周,就悄然结束了,有人说是大爷故意压秤,也有人说红薯根本就不好吃,干,瘪,还可能买到前天剩的,咬一口发酸。
没多久放了寒假,大家约着聚聚,疯了一天,累了,最后在结冰的河边,祝宇拎来一兜小红薯,生了堆炭,烧着给大家吃,那场面后来提起来都会笑,高中男生跟群饿狼似的,被红薯皮烫得嗷嗷叫,指头肚都沾了灰,还要挤着抢着吃,竖着大拇指夸真香,田逸飞抹着嘴说:“小宇真好,谁敢欺负你老子跟谁急!”
炭火噼啪地崩着红星子,祝宇用木棍拨了拨,还是笑:“我没那么好。”
他当时就是一副无所谓的语气,轻飘飘的,知道校门外的大爷挨冻也没反应,等到赵叙白读大学的时候,听说祝宇已经资助了两个贫困生。
雪下得更大了点,祝宇攥了下赵叙白的手,有点凉:“赶紧回去吧,你这别加重了。”
赵叙白回头看了眼,这次是两个人的脚印了,挨得很近。
这个瞬间,他突然有种冲动,想要把一切都说出口,想要使劲儿把祝宇按进怀里,这辈子都不松开,但赵叙白也不太明白怎么去爱人,成长的过程中,他学会的爱都是从祝宇那里得来的,这爱像借来的火,祝宇递过来那么多暖意,他却只回馈了一点。
用钱可以解决吗,赵叙白试过,他找到了小妍的爷爷奶奶,联系过村里,但这些进账跟祝宇没什么关系,他不管别人,几乎是自虐似的去挣钱,然后掏出去,把自己散尽。
这个世界如何富有,已经和他无关了。
赵叙白也试过用爱,发现祝宇无意识地伤害自己后,他自私地缠过对方一段时间,笨拙地说自己很孤独,想和祝宇聊天,吃饭,一起去旅游,看看祖国大好河山。
祝宇答应他,说行。
那么好的祝宇,洒脱的祝宇,宽容地陪他这个鲁莽的人出行,他们去了新疆,快到乌鲁木齐的时候,祝宇看着窗外的白云,突然开口:“这是我第一次坐飞机。”
“小时候看课本,心里就很好奇,坐飞机是什么感觉的,可惜太穷了,没机会,只知道起飞的时候如果耳朵疼,就嚼口香糖……长大了就没兴趣了,前两天快出发的时候,我才赶紧做功课,托运行李还需要找值机柜台,打印登机牌。”
他凑近窗户,鼻尖压得有点扁:“原来坐飞机,是这种感觉。”
赵叙白心口发涩,懊恼起来:“对不起,我……”
祝宇回头,眼睛睁得很圆:“嗯?”
赵叙白却说不出话了。
他们那次旅行很愉快,但回去后,祝宇病了一场,他很擅长照顾人,唯独不懂如何善待自己,那场病缠绵了很久,直到赵叙白解决了自己全部的后顾之忧,奔赴到他身边。
那个时候,祝宇还有点咳嗽,肯定不能住在仓库改造的宿舍里,也不能住进群租房啊,危险不说,也违反法律规定了。
赵叙白自然要徐徐图之。
他这会走路也挺慢的,像是舍不得离开这场雪似的,祝宇催着他,说别童心未泯了,等病好了再出来玩,赵叙白还没回答呢,旁边跑过去个小丫头,手里拿个捏雪球的夹子,笑嘻嘻地回头看他们,做了个鬼脸。
“她看不起咱们,”赵叙白碰了碰祝宇的肩,“嫌大人们没用。”
祝宇冷漠道:“别激我,滚回去吃药。”
赵叙白笑着:“哎。”
回去后,换鞋,换衣服,祝宇把脱下来的帽子围巾挂好,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出来:“你喝完药睡一觉,出出汗就没事了。”
赵叙白喝完水,有点嘟囔着开口:“好,就是衣服贴身上不舒服,想洗澡。”
“忍忍,”祝宇说,“对了,我看你冰箱里没什么东西,你这两天怎么吃饭?”
他俩聊了几句,祝宇看出来了,这家伙完全进化为白人胃,随便吃什么都行,能当牛喂,但他不行,他本来胃就有毛病,现在更是不太好,动不动就犯病,疼得要死要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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