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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小时候,指的就是高中那会,外面同样下着雪,俩半大孩子钻被子里,床窄,他俩怕吵着隔壁的杨琴,声音压得特别低,又离得那么近,胳膊挨着胳膊,鼻尖都要碰到鼻尖,赵叙白摸祝宇手上的旧伤,问他冻疮疼不疼。
祝宇嘿嘿地笑,在被子里踩赵叙白的脚背玩。
一句话,像是把俩人都拉回忆里了,再开口时,祝宇的语气软了许多:“所以你说,咱俩挤一张床睡,没什么吧?”
他额头有退烧贴,抬眸时稍微有些压眼睛,显得眼尾垂着,怪可怜的,赵叙白沉默着,一直抚着祝宇的后背,安静地听。
“但我发现,现在再跟你睡一块,我不自在了。”祝宇又重复了一遍,“我不自在,我慌,我心里有鬼了。”
暖气足,没一会儿就出了汗,祝宇想把退烧贴揭了,赵叙白不让,他就重新枕住自己的胳膊:“之前你把我扒了按地上,直接那啥,我都没这么不自在。”
他今晚话多,坦然,平平静静的,赵叙白终于羞耻起来,口干舌燥的:“抱歉,我……”
祝宇等了片刻,见赵叙白嗫嚅得说不出来,才继续:“包括你说喜欢我,要追我,我似乎依然是把你当做一个朋友,或者说,是不可能跟自己产生感情纠葛的同性来看,大概是因为在你身边,我感觉很安全,就没有往别的地方想。”
“而那些失控,也只是些……”祝宇斟酌了下,没找好词,笑了笑,“算了。”
黑暗中,他用目光描摹赵叙白的轮廓,静静地看着对方的眉眼,鼻梁,以及因为紧张而抿住的嘴唇。
赵叙白无疑是英俊的,无论是同性还是异性,都必须要承认这点,身为朋友,他很合格,若以爱人的标准来审视,他同样会是个出色的伴侣。
“然后我发现,”祝宇轻轻地嗤笑一声,“我的确,没法儿再心平气和地躺在你身边了。”
赵叙白问:“为什么?”
祝宇不回答,他就执拗地拉着对方的手,一遍遍地追问:“为什么不能心平气和了?”
“我不知道,”祝宇叹了口气,“可能因为……我有些紧张吧。”
赵叙白的喜欢,偏执,以及所有的不体面都被他看到了,如同乱麻,像把钝刀,后知后觉地刺破他心中的茧,等意识到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奔入大雪,鼻尖冻得通红,眼神明亮。
想要见面,好想!
这念头像野草般疯长,祝宇喘息着,把雪踩得咯吱作响,他碾碎那些犹豫与怯懦,穿过路灯的柔黄,头脑昏沉,心跳却越来越快,一下下撞击着胸腔。
“砰——”
他撞进赵叙白的胸膛。
“……但是,”祝宇很慢地眨了下眼睛,“我没有说我现在喜欢你,或者答应你。”
赵叙白胸口起伏很大:“嗯,我知道。”
祝宇垂下睫毛:“我只能说,从现在开始,我不再单纯地拿你当朋友来看了。”
朋友与情人的界限,可能仅需一个刹那,不必亲吻或者旖旎,只需要想起某个受伤的眼神时,心脏被刺中似的瑟缩。
他清了清嗓子,才不怎么好意思地抬眸看赵叙白,无声地告诉对方,自己愿意给他一个机会,一个追求自己,有可能在一起的机会。
哪怕连他自己都不敢想,不敢承诺,这个在一起,指的是多久。
“行了,”祝宇把退烧贴撕掉,揉了揉脑门,“说完了,睡觉。”
赵叙白哑着嗓子:“能亲一下吗?”
祝宇说:“不好吧。”
但是拒绝完,他还是犹犹豫豫地上前,碰了碰赵叙白的嘴唇。
“我真睡了,”祝宇翻了个身,“特别困。”
赵叙白从后面抱着他,很轻地亲了下他的头发:“晚安。”
“昂,”祝宇眼皮都要抬不起来了,“晚安。”
这一觉睡得特别踏实。
祝宇出了汗,但始终没醒透,他隐约记得,中间赵叙白扶他起来过,给他喂水,可能是他当时喊渴了,也可能是赵叙白看他出汗多,顺手又给他擦了擦汗,反正祝宇满足地哼了两声,又钻被子里接着睡。
醒来的时候,祝宇第一句话是:“太舒服了,像回到高中课堂似的。”
赵叙白坐起来了点,虚虚地揽着他的肩:“想高中了?”
祝宇“嗯”了一声。
赵叙白柔声道:“我给你找点题,做点练习册吧?”
“你有毒吧,”祝宇往被子里面缩,“我疯了才学习。”
睡衣是纯棉的,很柔软,睡一觉都滚起来了,露出一截儿的肚子,离得近,祝宇感觉碰到赵叙白的手臂了,就悄悄在被窝里把衣服往下拽了拽。
“我今天坐门诊,”赵叙白说,“然后明天除夕,还有大年初一休息,你答应过的,留给我。”
祝宇说:“给你给你。”
还有点时间,外面天蒙蒙亮着,赵叙白没舍得起来,低头跟祝宇说话,没啥营养,特无聊的那种内容,就这,俩人还傻子似的笑了好一会儿,赵叙白摸摸他的额头,又捏捏他的手,感觉很幸福。
被子挡着,祝宇用膝盖撞了下他:“该上班了。”
赵叙白看了眼时间:“不急,还有十五分钟,你饿吗?”
祝宇摇头:“不饿。”
“冰箱里有早饭,”赵叙白说,“你等会想吃了热一下,药别忘了吃,多喝水。”
祝宇催他:“知道了,你赶紧走吧。”
赵叙白小小声地:“我想跟你再待一会。”
不知道是怎么开始的,应该是祝宇受不了这黏糊劲,嫌肉麻,故意推搡着赵叙白,想打岔,可没推几下,玩笑就变了味儿,赵叙白直接把他按在了下面,两人腿叠着腿,小腹紧紧贴着,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身上的温度。
和那明显不对劲儿的反应。
几乎是同时分开的,赵叙白匆忙起身,祝宇往旁边躲,慌乱间,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昨晚的坦然和勇气也没了,这会才开始羞答答,赵叙白结巴道:“我、我出去换衣服。”
祝宇没敢回头:“哦。”
几分钟后,赵叙白过来抱了他一下,说要上班了——祝宇还穿着睡衣,赖床,就直直地伸出两条胳膊,让赵叙白弯下腰抱,赵叙白亲了亲他的耳朵:“有情况给我打电话。”
祝宇点头:“知道了。”
赵叙白低声说:“喜欢你。”
祝宇笑了,反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嗯,也知道了。”
第44章
赵叙白走了好一会儿,祝宇才翻了个身,侧躺着,摸了摸旁边的床褥。
有点皱,有点凉。
他慢慢的,把上面的褶皱抚平整了。
按理说过了这么一宿,他应该心绪很乱,被各种情绪撕扯得支离破碎——爱情与友情的错位,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隐忍,挣扎,狼狈,还有见不得光的占有欲,这些足够令他彻夜难眠。
像以前无数个夜晚那般。
但奇妙的是,祝宇此刻很平和,内心没有半分波澜,澄澈得如同一颗透明的水晶。
他慢吞吞地从床上下来,烧已经完全退了,得去洗个澡,不然觉得身上还有点汗,不舒服。
洗澡时,祝宇打开镜子看了眼,没找到那瓶粉底液,可能是赵叙白丢掉,或者藏起来了,他俩之后没再聊过这事,赵叙白不太让提。
外面的雪还在下,和昨晚比小了许多,显得轻飘飘的,祝宇洗完澡,仔仔细细地吹了头发,还涂了点保湿霜,不然等会出去,怕风一吹,脸皴。
但他也没急着走,换回自己的衣服后,在赵叙白的屋子里转了一圈,从厨房到卧室,又到书房,最后在沙发上坐了会儿,扭脸看旁边的落地窗。
明明在这住过,对一切都很熟悉,此刻的目光却很眷恋,看不够似的。
看久了眼酸,祝宇使劲儿眨了眨眼,终于把视线收回,低头,盯着自己的手看。
曾经这双手能写得一手好字,岁月却像砂纸,在指腹和掌侧渐渐磨出薄茧,后来,关节处添了疤,拿起的也不再是笔,而是“滴滴”响的扫码枪。
祝宇有一瞬间的迷茫。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还有什么价值,于他而言,世界早已变成一个巨大的空洞,冰冷,疏离,无关紧要,隔着永远无法跨过的鸿沟。
所以在此之前,祝宇没有对未来忧虑过。
而现在,心脏却被一种钝痛击中,痛感恍若跨越漫长时光,穿越尘埃,精准击中此刻的他。
他无意识地站起来,朝窗户走过去。
——像以前无数个夜晚那般。
指尖碰触到玻璃的刹那,手机铃声响起了,尖锐,突然,惊得祝宇猛地往后一退,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在剧烈的心跳声中,接了电话。
“喂,”赵叙白的声音传来,温温和和的,“小宇,早饭吃了吗?”
祝宇缓了下神:“啊……”
他下意识地想说吃过了,转念意识到,屋里似乎有监控,赵叙白说不定正在看,立马改口:“还没吃。”
赵叙白说:“要吃的。”
祝宇忙点头:“好的,我知道了。”
赵叙白那边还在上班,没说两句话就挂了,最后又提醒了句:“早饭在冰箱里。”
两分钟后,祝宇就明白,为什么赵叙白要再强调一遍了。
他搓了把脸去厨房,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情况下打开冰箱门,映入眼帘的,是塞得满满当当的花。
什么颜色都有,玫瑰桔梗还有绣球,挤着挨着,肆意而热烈,仿佛提前唤醒了整个春天,在冷光中交织成一片绚烂的温柔。
祝宇愣住了,瞳孔微微放大,好一会,才从花海中抽出一张明信片。
“小宇,希望你有一天的好心情。”
翻过来,字迹依然漂亮洒脱:“早饭在微波炉里。”
祝宇把冰箱门阖上,没忍住,笑了一声,他算是看出来了,赵叙白一点都沉不住气,有点招数全使出来了,迫不及待,恨不得把全部的爱意都表达出来,都不知道这人什么时候买的花,又偷偷摸摸地藏冰箱里,就为了能让他看一眼。
哪儿有这么追人的,一开始就把阈值拉高,后面还要怎么办?
手机屏幕亮了下。
赵叙白:那个……喜欢吗?
赵叙白:狗狗紧张.jpg
办公室里,赵叙白等了好一会儿,才收到张照片,是祝宇对着冰箱里的花拍的,同时伴随一条语音:“我天呢,你也太夸张了吧!”
赵叙白笑笑,回了句喜欢就好,又听了几遍,才把手机放回抽屉。
这夸张吗,这才哪儿到哪儿。
明后两天他都不上班,今天把剩下的事尽可能地处理完,还挺忙,好容易到了下班,有个护士小姑娘进来拿东西,拿完没走,瞅着赵叙白笑。
赵叙白换好衣服,正在穿外套:“怎么了?”
“感觉你不对劲,”对方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是不是谈恋爱了?”
赵叙白除了工作时间外,没那么严肃,很和气:“还没。”
没有谁不会对八卦感兴趣,更何况是从进医院就很耀眼的赵叙白,都知道他前途好,不少领导明里暗里问过,有没有对象,现在什么想法,这人都不动声色地推掉了,态度很坚决。
小姑娘眼睛一下子亮了:“这个还没就说明有戏,早晚的事!先恭喜你啊赵大夫!”
赵叙白笑着:“谢谢。”
他都已经往外走了,到门口顿住,又重复了遍:“嗯,早晚的事。”
雪势渐歇,道路的清理工作还未完成,部分小路因积雪变得有些打滑,车辆不得不减速缓行,把路堵得水泄不通的,鸣笛声不绝于耳。
赵叙白的食指点在方向盘上,面色不显。
提前跟祝宇说过了,对方也叮嘱路上不急,要注意安全,但赵叙白还是没来由的一阵烦躁。
明天就是除夕了,街道上依旧人潮涌动,夜色升起,城市的灯火倒映在车窗上。
人行道上有对情侣经过,男生一手牵着女生,另只手在背后拖着行李箱,不知是刚落地还是要出发,两人脸都红红的,一直在笑着说话。
赵叙白趴在方向盘上,侧着脸,看得有些出神。
没来由的,他想起自己出国前的日子,当时祝宇和养父断绝了关系,重新与朋友们走动起来,聚餐时,不知谁提到了读研,说现在学历贬值,竞争太激烈了,祝宇多喝了点,眼睛稍微有点红,赵叙白至今都记得,当时祝宇单手托腮,歪着脑袋笑,说自己也在复习,准备参加成人高考。
那个场景清晰而美好。
除了他暗不见天日的爱恋。
那次聚餐,赵叙白滴酒未沾,借着送朋友回家的名义,挨个送人,最后车内只剩祝宇一人,他悄悄放慢了速度。
祝宇在后座睡着了,额头靠着车窗,很乖的模样。
赵叙白没舍得就这样叫醒他,在小区外面转了一圈又一圈,心里酸酸的,又有一点点的甜,可就在这时,一辆摩托车从旁疾驰而过,车尾绑着的音响里,正放着首俗套的爱情歌曲,一下子把祝宇吵醒了。
他坐直身子揉眼睛,问到哪儿了。
“快到了,”赵叙白心里遗憾地叹口气,“两分钟。”
等车辆停下,祝宇还问了句要不要上去坐坐,尽管知道是客套,赵叙白不免有些憧憬,那句“好”几乎要脱口而出,像是答应后,就能推开那扇门,走进一个可能的世界。
千言万语,到嘴边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祝宇却以为他说了。
“行啊,”这人没心没肺地打了个呵欠,“下次再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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