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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叙白握着方向盘,掌心潮热,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叫了一声:“……小宇。”
“嗯?”祝宇转身,身形还有点晃。
赵叙白下车,深深地看着他:“我可能……要出国几年。”
祝宇站住了,由衷道:“哇。”
“太好了,是读博吗?我太为你高兴了!”
说完,他快步过来,很热情地抱了下赵叙白的肩:“你太棒了!”
这个拥抱还带了点酒味,力气大,几乎把全部重量都挂在人家身上了,赵叙白闭了闭眼,伸手扶了对方一把。
祝宇浑然不觉,还在笑,说这是好事。
他的眼神太真诚了,没有任何别的情绪,毕竟,祝宇是赵叙白秘密的见证者,知道他为了摆脱父母的控制付出了多少,赵叙白就像一棵被强行扭曲的树,却以惊人的生命力向下扎根,在黑暗中汲取养分,向上伸展,终有一日,笔直地立于大地,枝繁叶茂,撑起一片自由的天空。
若是有只小鸟累了,也可在上歇息。
不,还不够,他目前还无法撑起全部世界,能护住所爱之人不被雨打风吹。
幸好,那个人也在努力向前奔跑,向着正常的、光明灿烂的未来。
他会静静注视,陪伴。
从那天起,赵叙白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祝宇。
再次见面是除夕,他回来给祝宇过生日,一路上,赵叙白都在练习,怎么能更加自然地开口,藏起那份小心翼翼的期待,不让对方有所察觉。
“小宇,今年过得怎么样?”
不行,太逊了,又不是没联系,隔三差五的也在聊。
“我正好回来过年呢,要不要一块吃个饭?反正除夕我也不回家……”
只有两个人的话,是不是太刻意了,他知道祝宇不喜欢男生,万一觉得恶心怎么办,要再多叫点人掩饰吗?
“真巧啊,我正在想去哪儿玩呢,你呢,有跟谁约好了吗,不然咱俩将就着一块过年吧,哈哈。”
这样似乎还不错,无论是否被拒绝,都不会显得难堪,赵叙白把额头靠在行李箱的手杆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最终,他决定直接去见祝宇,像个因为彼此太熟悉,而忘记边界感的混蛋朋友,在大晚上拉着行李箱,敲人家的门:“真巧啊,你也在这儿?我正想去哪儿玩呢……”
这个玩笑不错,祝宇一定会笑着骂他一句,然后侧身,说来吧一块过年。
他问过的,祝宇说了在家,说了自己一个人。
可那天晚上,赵叙白按照地址,在黑暗的楼道里等了很久,也没人给他开门。
原来啊,真正的混蛋朋友另有其人,从很早起,祝宇就在骗他了,骗他自己有温暖的住处,身边是欢声笑语,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呼。”
此起彼伏的鸣笛声潮水般涌来,赵叙白把额头从方向盘上抬起,踩下油门。
没关系,这次不同了,祝宇在家等他,那盏明黄的灯光是为他而亮的。
可依然要练习如何开口。
电梯上行,赵叙白盯着变化的数字,喉结滚动。
“今天休息得怎么样,吃得好吗,烧退了吗,还有没有头疼……不行,不能一见面就啰嗦……喜欢花吗,我想天天给你买……会不会给人太大压力了?”
赵叙白顿住,使劲儿揉了下脸,满脑子的算了,自然点,不能吓着祝宇。
但开门的刹那,还是本能地脱口而出:“小宇,烧退了吗……”
手还没从指纹锁上移开,赵叙白站在门口,不动了。
屋里灯火通明,却照不亮一句回答。
祝宇,没有在家。
第45章
高二那年冬天,下了很大的一场雪。
“什么?你问祝宇啊……他休学了,明年就回来。”
“唉,班里不要讨论这个了。”
“赵叙白怎么不见了,跑哪儿了,人才市场?”
后来,无数次进教室时,赵叙白都会本能地往那个空位上看一眼。
十七岁的祝宇,始终没有出现。
赵叙白常常想,他对祝宇的执念究竟从何时埋下种子,以至于时隔多年,依然无从释怀,他仿佛一个在雪地里跋涉的旅人,一次次徒劳地用掌心拂开积雪,试图找出下面野草的根茎。
日子久了,习惯了,竟也不觉得寒冷。
他注视着没有祝宇身影的房间,进屋,反手关门,在家里转了一圈,先是经过落地窗,然后在沙发上坐了会儿,又从书房到卧室,最后进了厨房,打开冰箱。
花还开着,很美。
赵叙白眷恋地看着,心里很软,很想祝宇。
回到卧室,椅背上还搭着睡衣,这人可能独居惯了,活得太糙,换下来的睡衣随手就丢,赵叙白低头闻了会儿,就抱在怀里,像是只筑巢期的鸟,没舍得松开。
“嘟嘟嘟……”
电话拨出去了,没人接。
“哗啦啦……”
窗外的雪下得好大,和风一起摇晃这个世界。
“砰!”
手机摔地上了,屏幕边缘处似乎碎了,裂痕蛛网似的蔓延开。
赵叙白的脚步声难得乱了,从没觉得屋里供暖这么热过,但他顾不上扯松领带,猛地拉开门把手——
差点和祝宇撞了个满怀。
“哎?”祝宇后退半步,两手拎着东西,“你怎么了?”
赵叙白呆呆地愣在原地,喘着气,死死地看着祝宇,刚才太慌张了,还攥着睡衣没松,下一秒,祝宇立刻反应过来,踏进屋子,用胳膊肘关上门。
“我没走,”祝宇小小声的,“我在呢。”
赵叙白沉默着,胸口剧烈起伏。
祝宇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上前一步,把赵叙白抱住了。
“我下楼拿蛋糕了。”
他一只手环住赵叙白的脖子,另只手安抚地抚着后背,带着清冽的、赵叙白熟悉的沐浴露的味道:“我想着你下班堵车,要晚一会回来。”
“我还给咱俩买了奶茶,”祝宇歉意道,“对不起,我真不知道你已经回来了。”
赵叙白很慢抬手,放在祝宇后背,往自己这边按了下,距离骤然拉近,两人几乎密不可分地贴在一起,祝宇稍微侧了下脸,避开呼吸的纠缠。
“小宇,”赵叙白突然开口,“我难受。”
祝宇被箍得有点疼,赵叙白抱得太紧了,他正琢磨着用什么理由往外躲,这句话一出,不敢动了,重新搂住赵叙白的肩:“不难受不难受,怪我,我的,我手机静音了我才发现。”
赵叙白说:“我以为你走了。”
“没呢,”祝宇赶紧笑了一声,“我想凌晨就吃蛋糕,所以今晚让店家送过来,这不是下楼去拿……”
又是道歉,又是解释,给人家哄了好一会儿,赵叙白才放开,往后退了下,然后伸手,捏住祝宇的下巴。
“你之前跑过,”还是那么温温柔柔的语气,“我没找到,我慌了,满脑子的都是小宇又跑了。”
“祝宇,”他叫祝宇的名字,手上稍微用了点力,“你在我这有案底。”
说完,赵叙白不捏下巴了,转而用两手覆上祝宇的脸,祝宇刚从外面回来,两边的脸颊都冻得红,瞳仁是亮的,赵叙白搓着他的脸,把祝宇搓得都站不住,有些踉跄。
祝宇没挣开,就这样仰着脸任赵叙白搓,他这会理亏,赵叙白又带了凶相,想想作罢,忍了。
这一忍,赵叙白就开始蹬鼻子上脸了。
在放开祝宇的最后刹那,他低头,蹭了蹭祝宇的鼻尖。
这样的亲昵行为,对于他俩现在这个勾勾缠缠的关系来说,不算突兀,祝宇甚至做好了被按住亲的准备,没想到止步于此,还稍微有点愣。
赵叙白换了鞋和衣服,把地上的蛋糕盒子和奶茶拎起来,放餐桌上了,祝宇把外套脱了挂好:“你尝尝,奶茶还热着。”
“等会,”赵叙白说,“再抱一会。”
祝宇笑了:“有啥抱的啊。”
话是这样说,他还是走到赵叙白旁边,伸手把人抱住了,不料对方顺势往后一仰,俩人一块跌进沙发里,赵叙白扶着他的腰,又重复了一遍:“你在我这有案底。”
“这么不痛快啊,”祝宇想直起身子,又被按回去了,只好趴在人家身上笑,“那怎么办,我再多哄哄你?”
赵叙白的脸埋在他颈窝处:“以后你去哪儿,都要提前告诉我。”
“不能关机,也不要静音。”
“我在你手机上装个定位,”赵叙白声音闷着,“或者把你那块腕表换了,换成智能手环,你自己选……好不好?”
祝宇还在笑:“有点过了啊。”
“我受不了,”赵叙白说,“我快疯了。”
祝宇勉强把手抽出来,揉了揉赵叙白的头发:“你别着急,先尝尝奶茶行吗,不然一会就凉了。”
赵叙白捉住他的手:“不行,你先答应我。”
“我怎么答应啊,”祝宇很好脾气的说,“不至于,我就想着你堵车了,下楼一趟而已,你没碰见我是因为我去买奶茶,咱俩正好错开了。”
小区附近有家奶茶店,最近推出了个爆款,祝宇在社交平台上刷到过,说冬天下雪了就要喝这个,热乎乎的,舒服,他买的时候还排了会队。
赵叙白摇头,还在说不行。
“别不行了,”祝宇说,“起来,把奶茶喝了,等到十二点咱们吃蛋糕。”
他生日是除夕,赵叙白知道,并且前几天的时候俩人也提过这事,祝宇说我那两天都给你,你可别整什么夸张的惊喜啊,不然我扭头就跑,赵叙白笑笑,答应了。
所以这会祝宇挺放心的,轻松地推了下赵叙白:“明天怎么过,看电影去?”
赵叙白刚出了个声,手机响了,他一个做大夫的,手机就没静音过,随时都得接:“喂?”
那边说了句什么,祝宇没听清,倒是被碎了的手机屏幕吸引注意力了,片刻后,赵叙白挂掉电话,直接站了起来。
“医院那边叫你?”祝宇想都没想,“去吧,别耽误了。”
赵叙白今天忙了挺久,把事情全部安排完才走的,这会儿又要再回去一趟,他攥了下祝宇的手,语速很快:“你跟我一块去。”
祝宇“啊”了一声:“什么?”
“家属的话没事,你在我办公室里休息会,”赵叙白不松手,“咱们一起去,一起回。”
祝宇抬高音量:“我什么时候成你家属了?”
赵叙白说:“一直都是。”
祝宇从进门就在笑了,哄人嘛,表情肯定要好一点,嘴角翘的时间长了,这会有些僵硬:“真不至于,你别我把栓你身上了。”
赵叙白看着他:“我做梦都想把你栓我身上,走哪儿都带着。”
“你是你,我是我,”祝宇说,“别太极端。”
赵叙白平静道:“晚了。”
“你今晚发疯,咱俩应该吵一架的,”祝宇把手抽回来,“但这会你工作上有事,我不能跟你计较。”
两人对峙的时间不长,就几秒,赵叙白低头:“对不起,我这会得走了。”
“去吧,”祝宇点头,“门你自己锁上,我困了就睡。”
赵叙白说:“嗯,等我回来,陪你过生日。”
祝宇笑了笑:“好。”
等关门的声音传来,他才眨眨眼睛,走到餐桌旁边,赵叙白走得急,奶茶还是忘掉了,这会伸手一摸,两杯,都已经不太热了。
赵叙白走得真的太急了,开车出去了才想起来,忘记把奶茶带上,真是分神了,满脑子的都是祝宇不见了,等稍微恢复情绪,医院那边电话就打了过来,一来二去,打岔了。
等红灯的时候,他立马给祝宇发了条语音,说对不起,请把奶茶给他留着,回来了喝。
祝宇回:好嘞。
前两天急诊来了个面部撕裂伤的,十几岁的高中生,刚和朋友们聚餐结束,回家路上遇见车祸,整个人摔在马路牙子上,上唇全层裂开,鼻翼软骨外露,是赵叙白做的手术,但今晚不知发生了什么,患者情绪激动,在病房里和人发生冲突,导致伤口再次裂开,大量出血。
赵叙白赶到时,出血已经控制住了,但患者依然不配合,伤口情况远比想象中严重,他检查完,眉头紧锁:“二次手术吧。”
“我不做,让我去死行吗,”对方哑着嗓子,“再做手术也是毁容。”
这种情况不少见,赵叙白见过很多痛苦的患者,他会尽最大努力来解决困境,然而,医学不是万能的,病情的复杂性意味着部分患者难以接受预后结果,甚至产生对抗心态。
这种心理反应往往需要沟通与疏导,无论来自家庭还是医生,都必须专业,温和,冷静。
赵叙白闭了下眼睛,满脑子都是患者之前的影像报告,急诊手术那天,患者刚推出来,一个等候的家属就哭了,说大夫,我们家孩子是学播音主持的,要走艺考的啊……
另外沉默的那个是孩子母亲,红着眼没说话,安静地听赵叙白讲完,才鞠了个躬:“辛苦了。”
赵叙白能理解她,在医生看来,除了生死无大事,不管怎么样,孩子能活下来,就足够幸运。
“想好了吗,”赵叙白伸手,制止了要上前的护士,“想好不做手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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