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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就被他阿娘拍了一巴掌:“少吓唬宝儿,多大的人了还没个正经。”
沅宁笑得可幸灾乐祸了。
今天家里人都回来得早,研究完那水泥之后,就开始研究起来房子要怎么搭,现在都还只有一个地基呢。
沅家人虽然有搭房子的经验,但在用料规划方面,就犯了难。
方衍年自告奋勇,说他可以根据有多少片砖和瓦,把能修多高多宽的墙,多大的屋顶合适,都给算出来。
“私塾里竟还教这个。”沅家人感叹。
“不愧是读书人。”
方衍年只能继续扯大旗,别说,这个时代还真有算术这玩意儿,但仅作为了解,就连学院的夫子都没教过。
虽然,大约在五六百年前,算术还曾进过科举的必考学科,但后来渐渐没落,如今的科举已经完全不考这些了。
方衍年多少还是知道非常著名的《九章算术》和《周髀算经》,且这样的算术书不只一两本,有一整个系列,曾经还是国子监的教材,叫做《算经十书》。
编纂这套书的人之中也有一个十分出名的人物,叫李淳风,这人不仅数学厉害,精通天文地理数学阴阳,传言还和袁天罡一起弄出来了《推背图》。
一些人的刻板印象里面,古代人的数学应该很差,实际上早在九章算术里面,就已经有“方程”这个概念了,鸡兔同笼问题还出自老祖宗写的《孙子算经》,这本上千年前的书里面,不仅记录了各种度量单位、铜铁玉石的密度,还算出了粗略版本的圆周率。
至于算术后来为什么没落了,学过高数的朋友都清楚,数学这玩意儿,不会就是不会。
古代数学比起高数,简直像是玄学,深奥到只有懂数学的人,才能算出来,并且还很难说出解题过程。
本来就学不懂,还要靠意会。就算放在后世,把解题思路和步骤都放出来也有人看不懂答案,古代数学时常会省略许多过程,就更加学不会了。
如今几百年过去,钻研数学的人就更少了,但也不能说不存在。
反正以前也是这么忽悠的,方衍年说自己学过算术的时候一点儿都不心虚。
他量了尺寸,了解了砌墙和屋顶的方法,就大致估算出来了长宽高,家里人只需要根据他拿出来的结果,就能规划出墙要修多长、怎么布置屋子的格局。
沅宁都要崇拜死方衍年了,他夫君怎的懂这样多!
小时候他觉得读书有意思,后面觉得话本子和一些杂书有意思,可今日,他亲眼看见方衍年见微知著,仅仅通过小小的青砖,就能算出来这么多东西来,简直比他人生中遇到的所有事情都更有趣。
先前看方衍年画那水碓的图,沅宁就很是喜欢了,而现在,他感觉自己心底蓦然生出来一簇小小的火苗,他不知道这样的情绪叫什么,只是无形之中有个声音在叫嚣,仿佛在荒地上生出的萌芽,没有见过雨水的种子,却本能地渴求着什么。
沅宁摸着自己扑通扑通跳着的心脏,偷偷想,不知道方衍年会不会像哥哥那样,也和他讲一讲,教教他这些名为算经的东西。
沅宁是真的很喜欢这个。
但他即使再期待,也并没有当着家里其他人问出来,免得方衍年无法拒绝他。
他从来没有想过用任何方式让方衍年被迫答应他的所有要求,所以沅宁决定私底下问问看。
方衍年倒是被沅宁那灼热的视线盯得有点儿膨胀,他十分享受这种被崇拜的感觉,虽然他不是爱炫耀的性格。
家里人热火朝天地量着尺寸,讨论着屋子怎么修,沅宁还没问,方衍年就偷偷过来拉他的手。
“想学?”
沅宁眼睛都亮了亮,用力点点头,跟小鸡啄米似的,可乖巧了。
他觉得方衍年定是会读心术,否则怎么一眼就看穿他在想什么。
“可以呀。”方衍年微微低下头,声音压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够听见,“宝儿亲我一下,就全都教你。”
这人怎么这样呀!总是青天白日的就想这些,周围那么多人呢。
沅宁完全忘记自己也经常动不动往方衍年怀里扑,他可没顾旁边有他那单身汉哥哥呢。
总觉得有些难为情,尤其是方衍年每次亲他都亲得人脸热,沅宁埋着脸给自己打了好久的气,才趁着其他人没注意,飞快侧过脸,在方衍年脸上印了一下。
结果却是因为亲得太快,地方印歪了,在人耳朵上吻了一下。
方衍年指着自己的耳朵:“这不能算吧?”
沅宁耍赖:“哪里不能算了!”
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把方衍年的眼睛都逗弯了,小声对他说:“那私底下补给我。”
沅宁红着脸点点头。
日头西落,将天边烧出火焰的形状,云朵在橘红色的火光之中翻滚,宛如炽烈燃烧的火焰,将这片大地也一并染红,掩盖下那发烫的脸颊。
晚风起,空气也跟着凉爽下来,天擦黑的这段时间,正是虫鸟最为活跃的时候,稻田间,昆虫和青蛙的叫声此起彼伏。
“啪!”沅宁突然拍了下手,摊开之后有些遗憾,“蚊子跑了。”
“有虫子了?”姜氏最先听到沅宁的话。
“嗯,好大一只!”沅宁在自己身上拍了几下,大概因为皮肤嫩,他有点儿招蚊子,但他几个哥哥都不怕。
沅宁曾经还看他二哥给他表演,一只蚊子正在蛰他哥的手臂,沅令舟直接绷紧手臂上的肉,让蚊子的嘴都拔不下来,然后一巴掌拍死在胳膊上。
那时候沅宁可羡慕了,但别说夹蚊子,他连拍蚊子都拍不到。
“家里还存了些艾草,阿娘拿出来熏一熏。”姜氏说着,转身朝柴房走去。
“又到了有蚊子的季节了啊……”沅令舒将袖子放下来,他可没他两个哥哥经得叮,“明日我去弄点防虫的草药,做荷包挂身上,就不会有那么多蚊子了。”
一听他哥要进山采药,沅宁就忍不住担心:“三哥你还是跟二哥一起吧,或者带上大狼。”
倒不是怕他三哥采药遇到危险,这么多年,他哥进过多少次山了,从来没出什么问题。
沅宁是想防着那姓周的会对他哥做什么,那庸医太小心眼了,谁知道会不会找人来报复他哥。
沅令舒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那行,明天我带着大狼一起进山。”
沅令舟:“怎么不叫我?”
沅令舒:“明日你不去帮忙装水碓?”
沅令舟:“水碓这么快就做好了?”
“做好啦。”沅宁说,“今天王木匠就叫人带话过来,说明天中午之前过去拿。”
沅令舟有些稀罕:“老王头这次怎么这么积极?”
“花那么多银子买的,当然想看看值不值得这个价了。”方衍年倒是能够理解。
王木匠虽然手工费收得贵,但也是真心爱这一行,看到新奇的好玩意儿,能忍住不早点打出来?
“正巧明天水碓装好,就可以磨陶片了。”
家里分工合作,一头把陶片磨成粉,一头炒灰做水泥,等阿爹和大哥从田里回来,材料也准备齐了,一家人一起砌墙,简直完美。
“小沅大夫。”
正说话的功夫,远远看到有人边跑边喊,这个点天色都暗下来了,那人却跑得满头大汗,急得一张脸都通红。
沅家人停止了刚才的话题,田氏走过去将院门打开,把来人给迎进来。
“发生什么事了?慢慢说。”沅令舒扶着来人的胳膊,免得这人累弯了腰,将自己呛岔气。
三四十岁的中年男人急得嗓子都哑了:“小沅大夫,我那、我那小孙子,你能不能去我那帮忙看看?”
中年男子显然是关心则乱,连话都说得有些颠三倒四。
“别着急,你要先把孩子发生了什么事和我说,我才好把药带过去。”越是这种时候,越是急不得,那中年男人恨不得直接拉起来沅令舒就走,但院子里还有沅家一大家子人,有沅令川和沅令舟俩青壮镇着,中年男子也不敢直接把沅令舒拉走。
实在没得办法,中年男子才语无伦次地说了一遍发生了什么。
原来是家里的小孩子调皮,在田里玩的时候摔伤了,因为有刘大牛的前车之鉴,一家人都不敢马虎,直接就把孩子送到了乡医那里去。
结果乡医看了说没什么大碍,开了草药打成药膏敷上,让过两天去换,又开了些汤药让自己回家去煮。
以前村里有人受了伤,乡医基本上也是这么处理的,问题是现在沅令舒离开了,那姓周的庸医又太久没有自己动手操作过,竟然是用错了药。
当然,这些都是后来沅令舒去查看了小孩儿的情况,从药膏里分析出来里面有味药用错了发现的。
那小孩儿用了药之后,不到两天,就哭喊着伤口疼,去找乡医,乡医又出诊去了不在,小孩子哭闹得厉害,家里人把药膏拆下来一看,伤口都生蛆了!
“别着急,我把药带上。”沅令舒立刻回屋,取了些蒜油,想了想,还是把和方衍年一起鼓捣的经过再次蒸煮出来,光是闻着都比最烈的烈酒还烈的“酒精”给带上。
小孩儿的状况比刘大牛更严重,得剜腐肉,那么小的孩子,怕是经不得烙铁烫伤口,只能先用这酒精试一试了。
等抵达小孩儿的家里,沅令舒让他大哥二哥帮忙把小孩子的手脚按住,他不放心让小孩儿的家里人来,万一心软松了手,挣扎之间可能会让伤口雪上加霜。
“我会用给刘大牛处理伤口的方法给孩子处理,但有件事也得和你们说,这个药油是我才研制出来的,只在刘大牛身上试过,不保证能治好,只能尽力而为。”沅令舒把所有最差的后果都和这家人说了。
因为伤口的位置不好,如果肉割得多了,今后会影响走路。
一家人当然知道,但沅令舒是他们最后的希望了。
那姓周的乡医他们是不敢相信了,倒是可以把孩子送去县城的医馆,可是他们都清楚,这么严重的伤口,即使送去县城,也不一定能救得回命。
反而是沅令舒,才治好过这样严重的伤口,有经验!
里正也被急急忙忙地请过来了,他担心这家人今后为难沅令舒,也是出来点了这家人两句,让沅令舒安心救治。
孩子的父母爷奶,家里人全都被拦在了外面,得亏受伤的是个小子,三个大男人在屋子里,也不用让妇人进去看着。
小孩儿撕心裂肺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来的时候,小孩儿的母亲几次想要进屋,都被里正给拦住了。
到后面,小孩儿哭得嗓子都哑了,忽然之间晕了过去,院子里同样哭得肝肠寸断的妇人也跟着晕了过去。
包扎好伤口之后,以防万一,沅令舒还是把小孩儿给掐醒,给人喂了些药。
小家伙已经痛得麻木了,但是一看到沅令舒就哭,哭又哭不出声音。
“伤口暂时处理好了,该喂的药也喂了。”沅令舒说话的时候有些心累,他把药交给的小孩儿的父亲,“孩子的状况没有刘大牛那么严重,今晚好生守着,每个时辰上一次药,只要没发烧,伤口就能愈合。”
刘大牛是二次感染,但小孩儿却是用错药又没清理干净伤口,捂出来的蛆,伤口看着恐怖,整体情况却没那么严重。
醒来的妇人冲进房间里,看着那剜掉一块肉血淋淋的伤口再次晕了过去。
中年男子端着药碗有些不可思议,只需要涂这个油,就能治好那么严重的病?
里正作为过来人,自然要承担起担保的责任,还没忘记让这家人把药钱付了。
沅令舒推辞倒:“之前就说好了,用药是不收钱的,只要病好了,大家帮忙多宣传宣传便是。”
“药钱不给,诊费也得给吧。这是你应该拿的,就别推辞了。这几天孩子还得你多照看着。”
“里正说得对,诊金得给……”中年男子精神依旧有些恍惚,他们家并不贫困,否则也不会孩子一摔着就直接送去乡医那头开药了。
沅令舒只能把钱先收下,以前他在医馆,不论做了多少活儿,都是不能收诊金的,乡医每个月就拿些村民给的菜来抵他的工,说什么能不收钱就教他学医,已经是他占大便宜了。
沉甸甸的两串钱,沅令舒拎在手里,竟然觉得有些压手。
屋子里的孩子又哭起来,要阿爹抱,中年男子喜极而泣,都没来得及道谢,急急就进房间里去了。
原来,治病救人之后收到诊金,是这样的感觉。
原来,他也是有足够的能力,独当一面的。
原来,他的医术,也是有价值的……
沅令舒好像有些理解,宝儿为什么坚持要他离开乡医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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