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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些细节就可以看出,原身父母看亲家的眼光是对的。
大儿媳妇谢了一声公婆,便细细吃起来那巴掌长的小鲫鱼,贫穷人家吃东西并非讲究,而是节俭,那比头发丝还细的刺儿一根根从女人嘴里吐出来,半点鱼肉都不挂。
小侄儿就更是厉害,乳牙都没换,就学着男人们将鱼刺鱼骨细细嚼了,混着鱼肉一起吞,还不会被卡到。
方衍年看得那叫一个叹为观止。
他就着奶白的鱼汤和干净得不见一丝黑膜的鱼腩肉把剩下的饭给吃了个干净,感觉饭都快抵到喉咙门口了。
原本吃完饭打算帮着收一收桌子的,却是撑得站不起来,又闹了好一通笑话。
好久没有这般热热闹闹吃一顿饭的方衍年竟感觉有些恍惚。
他并非天生的乐观主义者,优越的家境更是让他比普通人家的孩子更多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
但从小父爱母爱缺失,造就了方衍年独立自主的人格,抗打击能力非常强,因为他在会说话之前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哭闹是没有用的。这也是他一个富家子弟来到这个陌生落后的世界,孤独一人也能生活下去的原因。
穿书这事儿说起来时髦有趣,但要是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人们才会体验到那种被丢到言语不通国外孤身一人的感觉,有多么孤立无援。
沅家人给他带来的温暖,更是让他开不了口谈论自己一开始的目的。
可方衍年不谈,不代表沅家人不在意。
饭后,沅家两父子抬来小凳,拉着方衍年在院子里坐下。大儿媳妇带着自家小子去厨房烧水洗碗,也没关门,刻意听着外面的动静。
姜氏虽然回了房间,却也来到门边,不做声地关注着几人的谈话。
方衍年被这阵仗搞得正襟危坐,他多少能猜到父子二人要说什么,甚至特地支开了家里的妇人,少了好说话的,两父子气势更足,让人无法在他们面前轻易扯谎。
“前些年咱们家和你父母谈论你和宝儿亲事的时候,你们年纪都还小,便是定下来等宝儿及笄之后,就成亲。”
说话的人并非沅家的大儿子,而是生来就不善言辞的沅宁他爹。沅承显这人打小就是个锯嘴葫芦,只干实事,不爱说嘴,以至于连他父母都不喜欢他这性格。
今日午饭吃得热闹,却也没听这个中年男人开过口,只闷头给方衍年夹了两筷子肉,一切都靠姜氏、大儿两夫妻招呼方衍年。
可现在毕竟事关他们家最疼爱的小哥儿的终身大事,这位平日里沉默寡言的父亲,也是要亲自开口过问的。
不过他确实不擅长说好听话,语气生硬,再加上常年务农风吹日晒,酱色的皮肤和棱角分明的五官,说起话来带着几分凶狠,简直跟审犯人似的。
方衍年对这位未来岳丈的印象并不多,因此也听不出对方语气的轻重,明明刚才气氛还挺其乐融融的。他只能点头,示意自己在认真听。
“如今你孝期已过,宝儿也已及笄,虽说身体还未彻底康复,但婚事也是时候提上日程了。”沅承显眉心有几道深深的竖纹,皱起眉来很是严肃,问方衍年道,“你是怎么想的?”
方衍年捏了捏手中莫名浸出的细汗,沉默了片刻,因着沅家人对他的真诚,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我觉得现在谈论婚事,还是有些,为时过早……”
方衍年观察着沅家两父子的神色,果然话还没说完,父子二人的脸色就一并黑了下来。
他正打算解释一番缘由,就听不远处传来很轻的声响,顺着那声音望过去,便看见道摇摇欲坠的身影,泫然欲泣地看向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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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豁(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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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是一把一把吃,病是一点都没好转,痛,太痛了[爆哭]
第7章 没有不喜欢
午后本该是一天中太阳最盛的时候,却不知道哪里飘来一团厚厚的白云,把阳光都给遮住了,院子里阴沉沉的,更显得几分压抑。
沅宁听到方衍年的话,一时间像是心脏被野兽给抓了一样,疼得他差点儿喘不上气来,鼻根有些发酸,一转眼视线就变得有些模糊。
难过,委屈,还有不解,无数情绪涌上心头,思绪纷繁复杂,怎么都理不清。
他在某个瞬间,甚至都怀疑那场梦究竟是真是假,一切又是否是他生病时的臆想。
可即便是臆想,他也应该往好的方面去想象,怎么会希望家里人都以那样悲惨的结局不得善终?
沅宁扶着门框背过了身,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梦醒后一系列的作为改变了什么,只是那股子窒息感依旧让他难过得想要落泪。
原来一切都只是他的一厢情愿,方衍年压根就不想娶他,既然如此,又何必同他承诺。
“宝儿,我不是那个意思。”院子里的人急急站起身走过来,沅宁不愿意面对,却也不是那起子无理取闹的人,或许是他心中还对方衍年抱有一丝幻想,所以才愿意听他解释一二。
本就不大光亮的门前被高瘦的身影挡住了光,变得更加昏暗了些,方衍年小心翼翼伸过手,护在他身侧,却犹豫着不敢随意触碰他,只是语气里带着小心与试探:“你身体不好,我扶你坐下,慢慢同你解释可好?”
沅宁一听方衍年依旧如此温和地同他讲话,情绪里的委屈劲儿就更盛了,他噙着眼泪不让泪水掉下来,很轻地点了点头。
院内,沅令川站起身就想将方衍年那小子给抓过来,却先被他爹给提溜住了衣领按下了。
厨房里洗碗的两母子也一齐快步走出来,女人用围裙擦着手上的水,跟在两父子后面往里头翘。
就连在屋里的姜氏都再坐不住,推开门走出来,一大家子人也不好走得太近,隔着门站在门外听,所幸门倒是没被关上,也听得清里面的人在说什么。
沅承显虽然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到底是一家之主,多少有些主意,有他按着,一家人倒是没有去打断房间里二人的谈话,何况他们也需要听听,这个方家的小子到底又想说些什么好听话来哄骗他们。
屋里的方衍年还不知道门外有那么多双耳朵在听,只虽然急着解释,却也将人好好扶回床上坐着,他不好也坐到旁边去,便拉了条小凳子坐去床边。
沅宁这张床支得比一般人家的床高些,他身体不好,睡觉离地面太近了湿气重,容易生病,还是家里专门拿钱找木工打的。
方衍年的个头虽然高,但坐在那矮凳子上,两条长腿憋屈地并着,还得仰起头才能看他,那副乖乖模样,让沅宁想起来以前家里养的狗。
惯是会做出这副可怜的模样,真当他会心软不成。
想是这么想,沅宁心里头那点气却消了一半,稍微冷静下来仔细一琢磨,便觉得自己刚刚是被莫名的情绪冲昏了头脑。
那场噩梦虽然荒唐,沅宁却不怀疑其真实程度,很多事情原本就有预兆,只不过沅宁以前不甚在意,由着父母兄长们自己做主,毕竟他在家里没出什么力,父母兄长爱拿自己赚来的东西送出去,他也不多置喙。
因为他是哥儿,即使识字快,爱读书,很有一套察言观色的本领在身上,可那又怎么样呢?
阿娘和三哥时常叹他是个哥儿身,但凡是个男子,恐怕也能考取三两功名,而不至于在后院蹉跎一生。
沅宁也知道自己的挣扎无用,所以他认命、乖巧,待字闺中等着成婚,今后辅佐夫君一二,若是能高中,便也算作实现了自己的愿望。
正是拥有这样的头脑和心性,沅宁才能不动声色地将一家子悄无声息地从原本的命运中拉出来。
何况,梦里的事情不也应验了么?
科举多年无果的未婚夫,孝期结束之后,和大房那头的表哥同场考下了童生,足够证明梦境的真实性,他不该怀疑方衍年对他的真心。
如此想着,沅宁便看向方衍年,他需要一个足够说服他的解释。
床前的人抬起头,愿意以一副低姿态同他解释,光是这样的态度,就足够沅宁多出几分耐心。
“我并非不想娶你,只是你现在年纪还太小。”
沅宁听着方衍年的话微微蹙眉,他最是会示弱,并没有表现出过于强势的逼问,目光中却带上了几分哀愁。
“可我已经及笄,村里我这般大的哥儿,不少都已经成亲,搬到夫家那边去了。”
女子哥儿及笄,男子弱冠,就不能再享受减免后的人丁税了,家中子女及笄弱冠之后,不仅需要缴纳完整的丁税,年十五后未成婚的还要额外缴纳算赋,一算为一百二十文,每三年涨一算。
寻常人家每年要缴五百文的户税,家里还要按人丁数缴纳丁税,哪里还供得起未婚娶的再缴一个算赋,都是十三四岁就开始相看人家,趁着每年赋税之前把人嫁出去,还少缴两份税钱。
哥儿及笄同女子一样,年十六便得缴完整的税,去年家里就给沅宁缴了算赋,村里那些嘴碎的可没少背地里说闲话,即使沅家缴得起这个钱,方衍年也要被戳脊梁骨。
当然,自从方衍年答应入赘之后,说嘴的倒是少些了,毕竟入赘之后户税并到沅家,方衍年傻了才不趁着孝期过了早早成婚,莫不是想等秋收赋税时白白多缴几份税款?
经由沅宁的提醒,方衍年大概也反应过来自己还是习惯于用未来的观念看社会,忘记了这边的习俗。
就说沅宝儿那大哥,比他年长不了几岁,孩子都能背得动一捆柴了。
方衍年经的是现代教育,穿越前也跟这副身体一般年纪,刚上大二,天天跟着室友骂早八,母胎单身一个,结婚俩字和他八竿子打不着。
也就是遇见了沅宝儿,他才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一见钟情,什么叫小鹿乱撞,不夸张的说,他连以后孩子叫什么都想好了。
但沅宝儿年纪小也是真的,才十六岁,放在他那个时代就是个高中生,他怎么敢答应完婚,方衍年都想报警把自己抓起来。
沅宁看方衍年沉默了半晌没说话,心也渐渐沉下去半截。
或许梦里的方衍年,是看在他们家的帮扶下,才愿意和他成亲,反正那时候他早就病入膏肓,活不了几天,这年头男子续弦并不遭人诟病,政策还有鼓励呢。
他垂了垂眼眸:“你若真是不喜欢我……”
沅宁话都没说完,床前的人倏地就站了起来,急着证明自己似的,差点没举起手指发誓:“这个绝对没有!”
“那你为何不愿?”沅宁还是疑惑。
“我……”床前的人满脸都是纠结,组织了好一会儿语言,才重新坐下来,态度真诚,“我并非不愿,只是觉得,你年纪还小,没见过外面的世界,就这么草草嫁给了我,今后若要后悔了怎么办?”
沅宁实在不理解对方的担忧:“我为什么会后悔?”
方衍年也是被他问住了,一顿,才继续回答:“你我才第一次见面,你也不了解我,万一今后发现我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好……”
沅宁慢慢回过味来,倒是他想多了。他原本以为方衍年一个读书人,如今还考上了童生功名,或许会觉得他一个农户家的哥儿配不上他。
毕竟士农工商,士大夫的地位往往是最高的,又怎么会如此妄自菲薄。
沅宁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看过那么些话本子,比方衍年更瞻前顾后的大有人在,读书人心思是要重一些,不过,如果这些思绪都是在为他考虑,沅宁还是有一些高兴的。
“年哥哥。”沅宁轻轻将手覆在方衍年的手上,感受到对方微微一顿,却没有躲开,心里又是一阵欢欣,“你今日也是第一次同我相见,可会觉得,今后哪日我也会让你厌烦?”
方衍年蹙眉,他的确想象不出来那样的画面,沅家的家风教不出惹人厌的孩子,沅宝儿也不是那无理取闹的性子,或许生活上娇气些,但他完全能够接受,甚至因为他自己的性格,还希望有个人能够依赖自己,陪伴自己一生。
他神情严肃,如同承诺一般郑重道:“我绝不会轻易厌烦你。”
眼前的人勾唇笑着,连眼尾也弯起柔软的弧度,微微泛冷的指尖搭在他的手上,认真看着他,说。
“我也一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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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二哥下山
两厢说开之后,沅宁心中悬着的巨石落下,还因为方衍年对他的重视,简直比吃了没冲水的蜜糖还要甜。
天上那团厚密的云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吹跑了,阳光直直照下来,虽然照不进屋子里,但房间里也因此变得亮堂起来。
沅宁拉着方衍年的手,轻轻晃了晃,就见他的书生郎脸颊浮出一层薄薄的颜色,显得气色好了许多,倒衬得那张脸更加好看了。
“我、那我去和岳父他们商量一下……”
也不知怎的脸皮这样薄,竟就这样跑出去了,然后被门外盯梢的一大家子人给捉了去,一下午都没能放走。
商量婚事可不是几句话就能定下来的,尤其现在家里因为沅宁的并入不敷出,原本去年还是个丰年,好容易攒下来些钱,是打算用来办亲事的,沅宁一生病便全都用了。
“家里也不愿委屈你,只是当下实在是拿不出这么多来……”
既然注定要成为一家人,沅家人便开诚布公地和方衍年商讨起来。家中并非一直都这么捉襟见肘,虽然家里的田地要等秋收才能有一笔收入,但家里几个儿子争气,二儿子时常会打些猎物回来补贴家用,三儿子虽说是学徒,每月拿不到几个月钱,但乡里乡亲的看好了病,总是要提一些鸡蛋肉菜的去感谢,倒也时常分的到一些给拿回来。
家里大儿媳妇也能干,隔两日去山里捡柴火,会顺带挖些野菜回来,日子虽然不富足,但也饿不着,甚至隔三差五还能吃上回肉,至少在吃肉这方面,还是赶得上村里平均水平的。
农闲的时候,村里还有好些人十天半个月都见不着荤腥,更有些家里田地不多的或者佃农,一年到头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吃上顿肉。
如今宝儿身体有所好转,还有他哥亲自照料着吃药,药钱方面倒是花销不多,若是有意存一些,倒是出不了多久,就能攒下来一笔银钱。
方衍年家里只剩这一个独子了,就算沅家人强把人绑了过门,这文弱书生也反抗不了什么,不说家里最小的崽子,就连大儿的媳妇都能把人撂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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